《空空》枫耀

1、前 余穗是

　　余穗是南方人，暑假一般是在北方度过。
　　余穗是留守儿童，父母南北分居多年，上学时她呆在南方乡下，跟外公外婆一起生活。假期开始她就在南北两头跑。
　　少了管教，疯玩许多年的余穗已然长歪，翻墙翘课，当堂烧书，顶撞老师，做事完全不计后果，有一次闹到了校长面前被老师打圆场，糊弄了过去。她意外老师几次都包容她的任性，也不好意思再生事。
　　某个周末，余穗骑车去镇子上闲逛出了车祸，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她陷入半昏迷的状态，能听到周围人的声音，眼皮却沉的睁不开。
　　小镇上没有医院，只能往县里送，肇事司机抱起她时她就醒了。本性要强，不想露怯，她想要自己走，没想到刚一开口却都是泣声，眼泪不受控制的往外冒，因为刚才的撞击她这会儿还抬不起头，只能垂着头不断对身边人重复着，给她开点药她要回家，别忘了帮她修车。
　　余穗对时间已经没有概念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的人可能抱着侥幸心理，同意了她的话，只给她开了药，没送去医院。
　　被送回家之后她开始犯困，可能状态太差，被外婆看出来了。也可能民风淳朴，大家都很热心告知，总之外婆知道她出事了。
　　一个电话她爸风风火火连夜赶回来，她被送进了医院，住院后她发了一通火，让大家别管她也别来看她。
　　家里人很少逆她的意思，怕她不高兴，她爸爸只在见医生时来医院，很少出现在她面前。
　　那会儿没有智能机，住院的日子无聊乏味，她脱了病号服，每天大摇大摆的出院去县里玩。那会儿穿越小说正大火，偶然去书屋借阅后余穗就开始沉迷小说，看的废寝忘食，日夜不辍，导致护士给她打点滴时，她困得睁眼都费劲，挣扎嗯了几声之后就失去了意识，护士叫来医生检查一番，发现没事后这件事就翻篇了。
　　一间病房三个床位，邻床是个刚割阑尾的小男孩，比她小两岁，他的爸爸每天都来，余穗看他们每天都有话聊也挺佩服得，觉得小男孩娇气包，鲜少和他们交流。
　　有一天傍晚，余穗刚睡醒，她睁眼看到隔壁床男孩爸爸坐在她和小男孩的病床中间，手里拿的是余穗书屋租借的小说。可能是陪床无聊，看见床头有书随意翻翻，看见她醒了就把书放回了她床头柜子上。
　　她不在乎书被翻的事情，调整床到合适的位置，坐靠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翻书的人似是没憋住，对她说了几句，她还小，这些小说还不适合她看，诸如此类的话。
　　她静静的听着，觉得好像病房忽然变小了好多。
　　住院旷了一个多月的课，头上被撞的地方因为瘀血落了一片头发，那片紫色的软肉慢慢变成了白色，虽然医生说以后会长出头发，这个不要紧，但她不想见人，也没心思回学校。
　　余穗去了北方，去了她妈妈那里，在北方重读初中。
　　城市上学和老家不太一样，陌生环境没人会惯她的坏脾气，没有校服，没带桌套，新同学好奇的目光，不熟悉老师的下马威，糟糕透了。
　　老师问她什么都不带来上什么学，没有个学生的样子，回家去吧，有个上学的样子再来。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顶嘴，跟老师请假说下午把该准备的准备好。
　　她穿着自己的衣服坐在一群穿校服的新同学中间，心里五味杂陈，强撑着到上午放学。走出校门不远就是公交站，她没带手机没带钱，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路，她顺着公交路线往家走，走错路就往回走，重新找路。
　　学校离家很远，这一路她都在委屈，没用的自尊心让人屈辱，想到妈妈为她上学的事情忙前忙后，塞钱托关系请人吃饭，她想大哭一场，这些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妈也为她奔波受罪，她不能委屈，她只能好好学习。
　　那天回家的路是她走过最长的路。
　　无声地，断断续续地哭了一路，快到家的时候她的情绪平静下来了，回到家什么也没说，只做该做的上学准备。
　　没上两天课她请了一次长假，去南方参加表姐婚礼，她不习惯新的学习环境，碰巧有了个借口让她请假，她抓住了这个机会劝她妈让她回南方。
　　参加完婚礼回来之后等待她的是月考，在别人意外她不意外中，月考考了全班前十，年级前三十，老师对她的态度都变了。她现在成为了正面教材，老师对成绩好的同学是优待的。她的作文“微笑的力量”被夸了一番，老师当堂朗读了她的作文，让同学们多跟他学习。
　　她尴尬的同时心里想，只是现在非主流文化盛行，才显得她写的正能量给人感觉耳目一新，与众不同。并不是她写的多好，只是迎合了老师们喜欢的阳光罢了。
　　她对自己的月考成绩并不意外，虽然请假将近一个月像是差生摆烂，但按正常来算的话她这会儿应该上初二，她是占了重读一年的便宜。
　　在老家上学时虽然行为离谱，成绩却一直是中上，来新学校之后插班进了尖子班，班主任不喜欢她大半是怕她成绩拖后腿，月考之后她倒成了香饽饽。她不觉得自己是佼佼者，只是被夸多了到底没忍住沾沾自喜。生活好像回到了以前的状态，成绩优秀，老师喜欢，没人管教。

　　内里十成十叛逆的余穗顶着一张很有欺骗性的脸，初见她都会觉得文静乖巧。一天，她和校内小太妹在楼梯口撞了一下，太妹拉住她的手又推了一把，余穗没忍住还了她一推。身边的人分别抱住了她们俩，把人拉开，安慰着她们，想小事化了。
　　小太妹被身边人劝着，遥遥对余穗放狠话，让她放学后别走，余穗想着刚刚看到她疤痕累累的胳膊，觉得她可怜又可笑。她觉得对方是张牙舞爪的可怜虫，手臂上的刀疤和烟疤只透出她哗众取宠的可怜来。
　　她应了她的话，大声让她放马过来，扭头回了教室。
　　一时间班里直到发生了什么的同学围过来了好几个，都是劝她道歉的。一天下来陆陆续续又有不少人来找她，都是跟她说，那个小太妹确实认识几个社会人，让她要不去道个歉吧，不然她会吃亏的。
　　余穗心里嗤笑，不觉得这有什么。
　　余穗妈中午来接她出去吃饭，吃饭时她提了上午遇到的事情，下午班主任看到她的时候关心了她几句，之后她没被人找麻烦，也不清楚事情后续。
　　余穗家里有几个钱，父母虽然常年不在身边，却很爱她，是溺爱。不在身边时没机会，在身边时溺爱的没边，上学车接车送，开车四十分钟的路程一天跑四趟。有食堂不肯吃大中午也往她这赶，工作忙没时间接都让打车来回，余穗并不担心别人堵她。
　　下午放学时接她时余穗妈跟她说，不用怕，那个小姑娘不会来找你麻烦，老师找她谈过话，也跟她爸妈沟通过了，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事了，你要出事不是她干的她也要小心倒霉。余穗看着车窗外不停后退的景色嗯了一声，心里想的是，被找上麻烦也不错，不知道所谓社会人士有什么手段，她还没试过报警，可惜对面轻易被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