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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红烛高烧月明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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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舜卿自上任画待诏以来,便让画院画师日日以“清田”为题作画。不论是画写意的还是画工笔的,画山水的还是画花鸟的,画肖像的还是画界画的,都不例外。画师们初时感到十分为难,而后慢慢掌握了一套牵强附会的能耐,倒也可以点上题。
朱如是对此很是头疼,然而几次想改主题都被夏舜卿怼回,又因政务无精力与他长久纠缠,只好随他去。
一日,夏舜卿回家路上,忽而被一个儿童冲撞,那孩子往他手里塞了一封信件。夏舜卿打开看了一眼,而后拦住他,问是谁所写。那儿童回答说是一个大哥哥。夏舜卿往他指的方向看去,街道空空并无人影。
夏舜卿又研读了一遍纸上文字:
请画待诏知悉,秦总兵近日上书再请军费,然胡人并无南下意图,备战是假,以军费为名挤兑夏首辅是真。听闻画待诏亦在调查靖宁侯动向,应知其与边疆卫所时有往来,望加以关注。
后附有一封东胡请开边关的国书抄件。
信件并未署名。
如今边境紧张,长城内外不通消息,夏舜卿并未听闻北边有使团过来,难道是边境卫所中有人暗中截杀了不成?他看罢径直归家去见夏昭明。
因为夏昭明在其婚事上的作为,夏舜卿已赌气多日未去请安。夏昭明听见是夏舜卿过来,眉开眼笑,嘘寒问暖。
夏舜卿不愿多说,拿出信件给夏昭明看。夏昭明阅后十分重视,思忖片刻,又见夏舜卿关心此事,便耐心说道:“我也有此担忧,对于兵部所求,我向来优先考虑。但如今才充没了刘勇家资,内阁便收到兵部请饷,且数额不小,未免有些巧合。现处处都有用钱的地方,若我再应兵部所请,其他各部必定心怀不满。我一直未能抉择,只因此事非同小可。你的消息又从何而来?”
夏舜卿摇头道:“不知是谁所递。翁翁难道也不知边境动向吗?”
“东胡使团遭袭这我知道,因在境外所以并未关注,不知细节。以前探询边境消息倒是便宜,自从兵部落入郑家门下……”夏昭明说着又停下了,想到自己为夏舜卿张罗婚事的初衷,转而问道:“你今日过来,是原谅翁翁了吗?”
夏舜卿扭过头去。随后回道:“我知翁翁为我着想。但我还是生气,我气自己不能报效家国反要翁翁操心和保护,我气自己有心仪之人却不能兑现任何承诺……既然靖宁侯如今已近乎明目张胆,那么为了家国,也为我自己,我不会置身事外。如果翁翁觉得纸上所写可信度较高,那我将助翁翁一臂之力。”
夏昭明听罢不禁惊诧。
一日后,画院画师为皇帝献上了一幅《宣帝请饷图》。画中司马懿屯兵渭南,此时蜀相诸葛亮已病逝,蜀汉朝局不安。然而司马懿却没有趁机南下,反而避战不出,养寇自重,率扈从穿野服、木屐游山嬉水。
朱如是联想到近日军费一事,便知夏舜卿借题发挥,遂召他前去。夏舜卿向朱如是呈上那份国书抄本,朱如是惊诧。
国库空虚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内阁为开支发愁也是家常便饭。久而久之,朱如是烦了,因此对这类国事能避则避。
但这次朱如是召来夏昭明商议,最终决定军饷暂不发放,并授命他人接替秦总兵的职务。有了皇帝背书,夏昭明的麻烦小了许多。
夏舜卿并未告知信中提及了靖宁侯,因此朱如是提出让靖宁侯前去接替。在夏昭明的反对下,最终人选定在了辽东的薛总兵,其人与夏昭明有多年交情。
很快便到了长公主出降的日子。当日,夏舜卿在祠堂拜过祖先,便着公服执雁奉礼来到皇宫内东门,迎接辞别帝后的安庆长公主,而后骑马领公主卤簿车辂及公侯百官命妇至长公主府,于府内与长公主同拜天地、进馔合卺。
寝室之内,锦帐丹柱,结彩红烛。夏舜卿放眼望去,满目繁华绚丽,不禁触景伤情,扼腕叹息,吟道:“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好一个深院月斜人静。”长公主哼道,“夏舜卿,你连装都不装一下。”
夏舜卿凄然下拜,道:“公主英明。请恕臣欺瞒之罪。”
“相见争如不见,多情何似无情……她是谁?”
“她,是一个舞姬,一个孤女,一个身处无尽漩涡却不轻言放弃的人,一个受尽磨难却心向旭日的人。”夏舜卿回答,又趁势请求道,“她如今在山西,正是您的封地那边。臣可否求一个恩典,允臣去寻她回来。”
“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吗?”长公主恼而蹙眉。
夏舜卿听罢起身,走向一面墙壁。长公主随他的身影看去,只见他伸手拉下墙上挂着红绸,露出一幅画像来。
眼泪随即簌簌落下。
那是肖必观的画像。画上的他穿着蟒袍,披红挂彩,俨然新郎官的打扮。夏舜卿此举,可谓欺君之罪。
夏舜卿说:“公主您自有您看重的东西。臣不过微不足道一人,求公主成全。”
公主不语。
他看向窗外,只见皎月无暇。又是一年秋夕将至,不知此时的缃儿在山西做什么,是否也在仰望这轮尚不圆满的月亮。
良久,长公主让他起身,道:“罢了,你想去便去。我累了,你退下吧。”
夏舜卿正有此意,于是麻利地起身离去。在余光中,他好像看见长公主偷偷拭了拭眼角,望向了他方才望向的夜空。
府内宾客未散,夏舜卿在去往前院的路上,见到吕均平与郑美山似有争执,四下无其他人。
只听吕均平喊住郑美山,责问道:“先前是我看错了你,如今既然你翁翁执意与新政为敌,你又远走边疆,为何还要招惹我妹妹?”
郑美山惭愧不语,向吕均平鞠了一躬。
这时郑美山也看见了夏舜卿,便向他走来。吕均平见他要走,一把拉住,要他给个说法。但当吕均平也看见了夏舜卿,想到毕竟是长公主大婚的场合,只好放手。
两人上前向夏舜卿道贺,夏舜卿回礼,之后便请郑美山单独说话。
吕均平离去后,郑美山忽然双膝跪地,口中说道:“舜卿,我有一事,万望成全。”
夏舜卿见郑美山行此大礼,立刻明白了缘由。
“正好,我也有事要与美山兄说。”夏舜卿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展示在郑美山的面前。
郑美山看了一眼,道:“舜卿好眼力。没错,这信是我写的。”
夏舜卿在他面前蹲下,用信纸拍着他胸口,道:“美山兄,你给过我你指认王玄的证词,认出你的字迹并不难。只是你难道指望凭这个人情,让我们包庇你翁翁吗?”
郑美山听了竟响亮地磕了一个头,道:“翁翁与秦总兵一直有往来,我知你早已猜到。消极促和并频繁请饷也是我翁翁的主意。但截杀外使、谎报军情与我翁翁绝无干系!在军营时,我日日死盯秦总兵言行。尽管他对我十分防范,可还是叫我得知,他实际上还同时与靖宁侯有私下联系,此事千真万确。我恳请你,向夏首辅说明!这次秦总兵让我带给翁翁的信,已被我销毁,我保证以后也不会再有。我翁翁做官太久太久了,早到了致仕归乡颐养天年的时候。烦请夏首辅成全!”
夏舜卿叹了口气,道:“既然你敢保证,我便信你。我会转告翁翁的。只是能不能颐养天年,还得看郑尚书自己愿不愿意。”
说着夏舜卿扶郑美山起来。郑美山向夏舜卿请辞,说明次日便回边关卫所,等他到时薛总兵应已接管秦总兵职务,那时他会通过秦总兵指认靖宁侯,希望京城之内有所准备。
夏舜卿目送郑美山走远,感慨良久,忽而转头又惊见赵元徽站在远处静静看着这边。
夏舜卿想了想,向赵元徽走去。赵元徽见他过来,脸上露出笑容,对他说道:“那个刘长生原本对你恨之入骨,现在看你成了驸马又想来套近乎,我替你把他赶走了。”
夏舜卿对赵元徽拱手行礼,想到靖宁侯的事情心里很不好受,最后还是问道:“世子,侯爷真的要一条道走到黑吗?他就那么容不下新政吗?”
赵元徽又笑了笑,笑容有些无奈和勉强:“你就非要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和我说这些。”
“今天是什么日子?不过是个平常的日子,完成了一项契约罢了。”夏舜卿说道。在赵元徽面前,他不怕说出心里话。
赵元徽见他如此说,便拿出一沓纸张递给他。夏舜卿接过一看,全是关于缃儿的近况。
赵元徽说:“很遗憾我不能救她于水火,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这些日子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在确定我爹完全站在夏首辅的对立面之后,从前想为新政赴滔倒火的热情如今完全熄灭了。我不知道我该站在哪里,不知道往后的路往哪里走……”
听到这里,夏舜卿很想安慰几句,此时赵元徽话锋一转:“郑美山是不是出卖郑尚书了?他方才的举动,我都看见了。”
夏舜卿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能透露,可也不想撒谎。
“他从卫所回来,一定是边境的事情。郑尚书如今虽不在内阁,但仍在兵部有影响力。”赵元徽苦笑了一下,又说,“郑美山真是狠人啊,大义灭亲的事情,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
夏舜卿道:“世子,他是他,你是你。你不必想他之所想,做他之所做……”
“舜卿你不懂。”赵元徽打断道,“且不说我怎能与我爹作对,难道我爹反对新政是没事找事吗?不。舜卿你不知道你的姑父准备在山西做什么,不是我爹要一条道走到黑,是新政想要我爹的命!”
夏舜卿听着有些愣住了,而后问道:“居然真的有这么严重?”
“你当我什么也没说。”赵元徽道。
这时甄冉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拉着夏舜卿气喘吁吁地说:“公子,公子,老太爷人不大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