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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外婆去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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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去世的那一年,我18岁。
我下高铁匆匆赶回,只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疼痛把她折磨的不轻,外婆头发已然剃光,原本略显富态的脸缩水几圈,眼窝深陷,眼睛也睁不开。
我见到她时几乎认不出这是我的外婆了。
母亲要求我呼唤外婆,我闻言照做。
可惜外婆在一声声呼唤中也没能睁开眼,我只看到有浑浊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滚落,然后外婆彻底没了声息。
一大群人挤进来忙活换寿衣的间隙里,我注意到了外公。
他一个人坐在门边的靠背椅上,一言不发,低着头不知想什么,从始至终没往床上瞧一眼。
那里躺着他相伴四十多年的爱人。
直到那群人把外婆抬出去,外公也没变一下姿势。
从入殓到下葬,外公一切表现如常,我看不懂他的悲喜,毕竟我的记忆里他本身就沉默寡言。
唯一特别的是,母亲要帮忙收拾外婆的衣服时,外公拒绝了。
他决定自己一个人完成这件事。
衣柜里女式服装占了大部分空间,有些我曾见外婆穿过,还有许多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亮色服装。
大概是外婆年轻时喜欢穿的款式吧。
外公稍作犹豫,略过女式服装,而后轻轻抽出他自己的衣服。
他把那些衣服放在了靠墙的枕头上。
那个原本属于外婆的枕头。
母亲皱着眉头看外公给衣柜落上锁。
其实她不同意留下外婆的旧衣裳,睹物思人,难免伤心,但谁也不忍心对一个刚失去妻子的人说出拒绝的话。
所以外婆的衣服现在还完好无缺地保存在家里。
*
外婆去世的第一个月,舅舅找来一个婆婆照顾外公。
外公不会做饭,子女们又没时间照顾他,他自然是只能接受。
我见过那个婆婆,矮个子,瘦瘦小小,是个极典型的农村女性。
她做饭很有一手,至少符合我的胃口。
外婆做饭总是忽咸忽淡,让人难以忍受,也不知道外公怎么能做到每次都面不改色地全部吃完。
外公还是老样子,不善言辞,一顿饭也说不了几句话。虽然舅舅和婆婆一直在活跃气氛,我还是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寞与孤独笼罩着他。
他默默听我们聊天,扒拉着碗,头比以前垂的更低。
我猜他想外婆了。
不过没关系,这个婆婆和外婆一样健谈,说不定能稍稍安慰到他。
*
从母亲来电中再次听到外公的消息令我很意外。
他辞退了那个婆婆,选择一个人生活。
据母亲所说,外公在短时间内飞快地学会了做饭技巧,虽然味道一般,但自己吃绰绰有余。
外婆如果知道的话,一定很欣慰。
外公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蒲公英,一猜就知道是外婆喜欢,这种植物乡间小路随处可见,在我看来实在没有必要专门去种。
也许曾经外婆和他一起种过也说不准。
"小小。"
我听到母亲在电话那头喊我的名字。
母亲想让我帮忙劝劝外公,她打算把外公接到城里,乡下就他一个人,就算外公能独立生活,也实在令人记挂。
我自然听懂是什么意思了。
外公不想走。
他的妻子长眠于此,他当然不肯离开。
这里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家。
我听到自己沙哑着开口:"妈,你能明白的,别劝了。"
第一年总是很难熬,外公需要时间,万一哪天他就想开了。
母亲悄悄挂断了电话。
她一定在偷偷落泪。
*
外婆去世的第二年,外公学会了拉二胡。
其实也不能说是开始学习,毕竟他年轻时就懂得许多,如今顶多算"重操旧业"。
我一直想听听外公拉二胡,终于在他生日这天得到了机会。
这是外公没有外婆陪伴度过的第一个生日,我知道每个人内心都很沉重。
像往年一样,生日仍然是在家里过。
不同的是做饭的几人中少了一个忙碌的瘦小的身影。
以前每年外婆都会给外公做一碗长寿面。
今年母亲想接替外婆的任务,外公没同意。
他说他年纪大了,也咬不动那硬面条了,以后大家都不用再做长寿面。
骗人,他明明戴着假牙,牙口说不定比我还好。
大家心照不宣地装作没听懂这个谎言。
开饭前外公额外煮了一碗荠菜馅饺子,我知道那独一份属于谁。
我们围成一个圈,外公左边坐着我,右边空出个椅子。
本来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我却突然很难过。外婆实在不该缺席的,她生前甚至没有吃到外公为她做的饺子。
饭后我陪着外公,终于见到了二胡真面目。
据说琴皮是真蛇皮,摸上去感觉格外凉,我忍不住从心底生出寒意。
外公拉了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但这不妨碍我听出曲子里的浓浓悲伤。
我想起了以前老师在课堂上放的《二泉映月》。
一曲终了,外公头往后仰,靠在窗边。
他闭上眼睛缓缓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拉二胡吗?"
我不解,正要发出疑问,外公又接着往下道:"你外婆害怕蛇,以前每次看见我拉二胡都要抱怨,后来我就不碰二胡了,省得她担惊受怕。"
竟然还有这番渊源,我稍微提起兴趣。
"然后呢?"我迫不及待地问。
外公似乎在对我说话,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她肯定还在我身边,我能感受到。她看到我拉二胡,一定会制止我的。我等她出现。"
我僵在原地,第一次清楚地摸到外公对外婆去世这件事最真实的情绪。
外婆去世的第二年,外公很想她。
*
外婆去世的第三年,外公迷上了打太极。
只要天气好,他就和几个老头老太太一起,到村里的空地上跟着音乐打太极。
强身健体又放松心情,母亲很开心见到外公这样的转变。
只是他性子天生冷,别的老头老太太聊天他总不搭腔。
外公把他和外婆的合照重新拿出来摆放在显眼处,想来他是完全走出来了。
我看着照片里二人年轻的容颜,一人如今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另一人已长眠地底,依稀觉察出几分岁月的无情。
院子里蒲公英满天飞。风吹过的时候,我恍然间看到外婆在向我招手。
外公兴致上来,拉着我和他去镇上拍照片。
他换上一副正装,在摄像头下罕见地露出笑容。
我们拍了合照和单人照。
"我去世的时候你们选今天的照片当遗照吧,和你外婆配。"外公冷不丁开口。
我看他发自内心地高兴,只得应下。
呸呸呸,外公长命百岁。
"外公,你怎么突然想着打太极了?"
外公伸出手在空中随意挥了挥,回道:"我梦到你外婆说她在那边一有空就跳广场舞。"
这倒是外婆能干出的事。
我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外婆去世的第三年,外公一个人过的很好,母亲也不再提接他回城里住。
*
外婆去世第五年,外公患上阿尔兹海默症。
刚开始只是记不清上一秒做过什么事情,后来渐渐演变成完全忘记要干什么。
在发现外公一个人在村里游荡不回家时,邻居给母亲打了电话。
母亲现在不得不把外公接走。
老式的大门落上锁,一院子的蒲公英依然随风摇荡。
这次见到外公,他没能认出我。不止是我,他也认不得母亲和舅舅。
我知道这病没办法治。
接连下了一周小雨,好不容易天放晴。
我扶着外公去外面转。
他如今倒像个孩子,遇上个什么东西都觉得新鲜。路过的车他要看上两眼,街上的横幅他也觉得新奇的不得了。
我颇为无奈,顺着他的想法四处乱走。
我们逛到一家花店前。
香味很浓,我看到里面有大把大把的满天星。
外公停下脚步。
我以为他想进去看看,于是迈开步子。
他拽住我。
"不去不去,找蒲公英,找蒲公英!"外公喊着,店员听到声响走出来。
我愕然,搞不清现在的状况。
外公突然双手合拢,悄悄凑近我的耳边,得意地说:"我知道小勺喜欢蒲公英!"
外婆叫秦约,"小勺"一定是她了。
我哭笑不得,花店哪有卖蒲公英的。
"外公,你记得我是谁吗?"
"你是小勺,你是小勺!"
不等我反应,他脸又沉下来,"我把你的蒲公英弄丢了。"
外公用手抓住我的胳膊,重复着"我把你的蒲公英弄丢了",不论我再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他使劲儿抓我,仿佛担心我要跑,只是年龄大了,没什么力气,我也不觉得疼。
一旁的店员犹豫着要不要帮忙。
我请她随便拿一支花。
"一支就好。"
我抽出一只手接花,拿着它在外公眼前晃。
"外公,你看,蒲公英。"
他被我吸引目光,手缓缓松开。
我把花放到他手上。
"外公,蒲公英还在,我不走。"
他当然认不出来这是不是蒲公英。
外公献宝似的让我吹它,我眼睛一酸,憋住泪,吹了吹不存在的蒲公英花。
我最后牵着外公的手走回了家。
外婆去世的第五年,外公送了"她"一朵"蒲公英"。
*
外婆去世的第七年,外公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母亲说他走时面带笑容,我想他一定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外婆。
他的小勺会在一片蒲公英花海里等待他。
我把两人遗照并排放在一起。
诚如外公所言,他们很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