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男】十月烟花》诸夏

7、礼物 让秦明保持

　　让秦明保持沉默比让他开口要容易多了。
　　李小男没弄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她猜想是自己离开前没有打招呼。可这真的怪不得她，她只是忽然想知道苏三省会转世成一个什么样的人，眼前的景刷的一下就变了。
　　傅子遇正躺在床上睡觉。
　　李小男埋怨自己干嘛要深更半夜地胡思乱想，这瞬间移动的本事好像根本不由她控制，比如她想再回秦明那里就没法儿立刻办到。
　　接着傅子遇的手机响了。傅子遇惺忪着睡眼，嘴里说着“我到底上辈子欠了你什么”却仍然立即起床去给电话那头的人帮忙办事。应该是他很好的朋友吧，李小男想。
　　“哟，要得你一句谢谢可不容易啊，我算赚到了。”他笑眯眯地挂了电话，皱着眉挠了挠头。
　　“唉，看来今晚是别想睡了，”他自言自语地使劲揉脸，从指缝里瞄了眼电脑屏幕上的一堆数据，“变态和薄靳言的世界我都不懂啊啊啊啊啊！”
　　李小男站在他身后看他忙了一晚电脑，快天亮他才结束工作。他困得眼袋都要掉到桌上了，还挣扎着给那个叫薄靳言的打电话：“东西我已经全部整理好发给你了。大教授你行行好，看在我辛苦了四个小时的份上吃午饭之前不要找我让我睡会儿好不好？”
　　对方大概是答应了，傅子遇连挂机键都没顾得上按，已经趴在桌子上一秒睡着。
　　李小男心中有万分感慨，最后化作颔首一笑。

　　秦明的梦境难得阳光明媚。一开门，李小男穿着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唐先生，我和陈深来打扰啦！”
　　“李小姐说的哪里话，大家都是邻居，快请进。”
　　李小男带着一条项链，金黄的银杏叶。
　　“李小姐的项链很漂亮，很衬你。”
　　“是陈深送的！”李小男得意地摸了摸金叶子，把门外的陈深拖进来。
　　陈深插着口袋嫌弃地笑道：“不就一条项链吗，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了。”
　　“本来就是你送的嘛。再说了，你好难得送我东西，我当然要显摆一下。”
　　“你这是在抱怨我抠门吗？”
　　“两位快请进吧，坐下聊。”
　　“你们女孩子聊吧，我去厨房帮唐队长做饭。”
　　“你会不会啊，别给唐先生帮倒忙！”
　　“那我要做出来你别吃。”
　　“今天二位都是客人，哪里有让客人做饭的道理。陈队长愿意来厨房陪我聊聊天，那再好不过了。”
　　……
　　梦境异常清晰，真实得可怕。他在梦里有一位太太，可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李小男身上。李小男说话，李小男吃菜，李小男笑，甚至连她从隔壁传来的笑声也吸引着他。可他却丝毫没有罪恶感，他发现梦里那位看不清面目的太太也和他一样，望着与李小男相隔的那道墙出神。

　　秦明把李小男当空气，李小男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又是解释又是道歉又是打包票。
　　“你不明白。”
　　李小男很着急：“我不明白什么你说呀，你告诉我我就明白了呀，你这样什么都不说我……”
　　“会着急是吗，”秦明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会着急吗？”
　　“会，当然会！”
　　“你不见的时候我也会着急，比你现在更着急。你着急可以追着我问我为什么不理你，可我呢？你不见了，我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
　　阳光把李小男的身影照得透明，秦明如果不注意都看不见她。
　　秦明其实没有生气，他这些天一直在冷静，因为他发现李小男……变淡了。他怀疑过那也许只是光影效果，可无论在什么样的光线条件下去看她效果都一样，换一个角度也一样。
　　他开始感到恐慌，他害怕李小男淡着淡着就不见了。又或者她其实还在，只是他再也无法感知她。
　　他不敢对李小男言明这种恐慌。
　　这是一个秘密。他已经习惯了有李小男融入的生活，习惯了每天睁眼闭眼可以与她道早晚安，习惯听她在耳边碎碎念，习惯看她笑……
　　他爱上了一个鬼魂——这太荒谬了，连他自己也无法接受。
　　人总是那么贪婪，原本只是陪伴，他却奢望更多。秦明开始想要触碰她，想要和她跳舞，想要拥抱她，吻她蝴蝶般颤动的眼睫。
　　他偏偏做不到，越是得不到就越不甘，越没有安全感。
　　“李小男，如果你真的可以靠意念控制自己，那你有没有想过碰到我？”秦明不知道问出这句话的自己是怎样一种表情，他在李小男的眼里看不到自己的倒影。
　　“我有的，我有！就在那个雷雨的晚上，我真很希望自己不是一个鬼！我想如果我是一个人，我可以拍拍你，替你点亮屋里所有的灯，煲碗汤给你暖暖身子，那样的话也许你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可我做不到！我已经死了！我是一个孤魂野鬼，我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在外面游荡，没有人看得见我，没有人听得见我。我明明还有意识，却像被所有人抛弃……”
　　“别说了，别说了小男。对不起……”他在干什么，他竟然对李小男发火？
　　秦明有些无措，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我只是……你突然不见了，我很担心。抱歉……你别激动，我没有生气……”
　　李小男忽然笑了，哀戚得刺眼：“我想哭，连眼泪都没有，这里是空的。”
　　秦明看见她的手指指着心脏的位置：“小男……”
　　李小男迈着步子飘至墙边，伸手覆在墙上：“这是我唯一能触碰到的东西，我摸得出来，冰凉冰凉的。我‘脚下’的土地，不，我连脚也没有，我感觉不到地面的存在。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们都去轮回，到了下一世，变成你们想要成为的那种人。可我呢，我的时间有没有尽头？”

　　秦明夜里依然做那个梦，白天李小男却不再跟着他。
　　秦明睁眼的时候看见她靠墙坐着，目光投入虚空。他试着以最平常的方式和她道早安，她却只是回眸一眼，勉强回复。秦明下班回家，她仍在那儿坐着，似乎一整天都没有挪动过。
　　一连很多天都是这样。
　　家里的气氛十分压抑，秦明觉得应该做点儿什么。

　　“林队，我有个问题一直很好奇啊。”
　　“啊？”
　　“你是如何做到每回工作放你们家‘宝宝’鸽子，还能有下一次再放她鸽子的机会的？”李大宝晃着一只铅笔看林涛笑话。
　　“女人嘛，哄呗。甜言蜜语掏心掏肺地说，喜欢什么买买买，关键是逢年过节还有什么纪念日之类的，一定要牢记，就算人不能陪，发发短信还是可以的。当然啦，我们家‘宝宝’的觉悟可是很高的，知道我每回都是因为工作——为人民服务嘛。她那么爱我，心疼还来不及咯，怎么会跟我计较。”
　　“噫，鸡皮疙瘩掉了两斤……”
　　“嘿，不是你问我我才说的……”
　　秦明冷脸一板：“你们很闲？”
　　“……”
　　“……”
　　两人背过去：“老秦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这几天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
　　“呃……是不是跟女朋友闹翻了？也有可能办案压力太大，唉现在警察的职……”
　　“我还没走，也没聋。”
　　“……啊，今天太阳不错。”
　　“是啊是啊，天上的星星真好看。”

　　“先生，有心仪的款式吗？”
　　“有没有银杏叶的？”
　　“呃，银杏叶是吗，我帮您看下。抱歉，目前叶子造型的只有这两款，您看可以吗？”
　　“没有别的了？”
　　“抱歉暂时没有，不过花的款式很多，您可以看下这边。”

　　秦明内兜揣着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正好抵着一下一下跳动着的心脏。
　　他停好车，发现李小男站在门口。
　　“怎么不进去？”很稀松平常的开头。
　　“屋里待久了，闷得慌，出来透透气。”同样稀松平常的回应。
　　所有的问题瞬间消散，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树枝上有鸟声啁啾，两人不约而同抬头仰望树枝桠。
　　“现在的麻雀都不怕人。”
　　“是啊，我在这儿看了好久，它们还边飞边往下丢东西。”
　　“也许是粪便，也许是沾在羽毛上的种子，也有可能它们的粪便里裹携了种子。”
　　“说来说去你就想说鸟屎呗。喏，就在花坛里，你快去看看到底是粪便，是种子，还是裹携种子的粪便。”
　　李小男笑起来，秦明摸了摸胸口，那里似乎能感应到，一片滚烫。
　　“进去吧。”
　　“好。”

　　“陈深，”秦明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抬头问李小男，“和徐碧城是一对，是么？”
　　李小男张了张嘴，半天才出声：“他们是在唐先生去世以后才……”
　　“不对。他们本来就是一对，唐山海和徐碧城是假扮夫妇。”秦明低头继续吃饭。
　　李小男琢磨了很久，久到秦明已经吃晚饭开始收拾桌子：“这是你推断出来的？”
　　“不是，我梦到的。”秦明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
　　“那只是梦。”
　　“不，我认为那是我前世的记忆。”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梦里所有的事和你说的都能对得上号。”
　　“那……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秦明手上一顿，不是，但他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