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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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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莲
作者:却却
抱着襁褓里的幼子程定安,带着七岁的程笃安和六岁的小妹回到秋海林家,林秋儿才从广州的热闹里醒转,突然察觉光阴难改,人世漫长,看门的哑巴老仆林狗儿依然咿呀咿呀,而林狗儿养的大狗依然一脸蠢相,谁来了都不叫。
离家近半年,大狗跟小妹仍然熟识,将她扑倒在地一顿好舔,程笃安时刻记得哥哥的身份,再者跟孙少爷林天化认了几个字,总觉得自己成了人上人,最见不得她这没出息的模样,丢了几个眼刀子过去,极其艰难地抱着大包袱钻进后院,占据最温暖舒适的屋子,招呼母亲来休息,生怕她一双三寸金莲顶不住。
院子里早就备下摇篮,摇篮很大,周边的铜箍擦得锃亮,在暖阳里闪着柔柔的光,让林秋儿都恨不能变成婴孩躺一躺。林秋儿兜了一圈,发觉果然如老管家林善所说,安排得十分细致周到,这才原谅丈夫程大管家的缺席。
其实,林秋儿理解丈夫,并没有见怪。八年前,林老夫人做主将她许配给长工程海,对于程家来说真是被金砖砸中。且不说两口子如何恩爱,程家从此福星高照,她接连添了一双儿女,程海接替主动退位的林善成了林家总管,等十二岁的林天化考上洋学堂,老太爷不放心,派她带着孩子去广州陪伴,她又在林家的精心照顾下平安诞下定安,林家的恩情,他们夫妻就是几辈子也还不完。
广州繁华热闹,加上林天化由她一手带大,和她最为亲近,她简直有点乐不思蜀。而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春光明媚之时,林善突然赶来广州接人,原来老太爷病了,不想惊动大家,让她和孩子们回家,让林府多点生气。
小定安虎头虎脑,着实可爱,秋儿真有些舍不得放下,跟他顶了顶额头,在那肥嘟嘟的脸上响亮地啵了一口,这才将人转移到程笃安手里,跟着秋海医馆的虾仔去见林老太爷。
能进林府当差是很长脸的事情,虾仔走得趾高气昂,一路跟秋儿讲起照顾老太爷的心得,若不是嘴上绒毛刚起,稚气未脱,还真像一个神医。听说老太爷这场病来势汹汹,卧床多日,日夜咳嗽难安,秋儿说不揪心是假的,林家能真正当家做主的只有老太爷一个,他若有不测,林家甚至秋海只怕都有一场大动荡。
秋海依山傍海,是出了名的富庶,匪患历来十分严重,要不是老太爷组织的义勇队和花了大价钱买的洋枪洋炮,哪里有今日的宁静生活。秋儿不敢想象以后的情形,在心中念了无数遍阿弥陀佛,一直念到老太爷的床前才停。
浓浓的中药味扑鼻而来,秋儿伺候老夫人多年,闻惯了这些味道,竟然觉出几分亲切,见他闭着眼睛没醒,果然脸色苍白,两颊深深凹下,心头一酸,轻手轻脚跪在床头等候召唤。
按老太爷吩咐,人带来了,自己就该避开并且紧闭大门,虾仔挠了半天脑袋,总觉得哪里不妥当,迟疑之间听到老太爷重重一声咳嗽,犹如离弦的箭射到屋檐下的亮白阳光里,捂着怦怦跳的胸口发愣。
老太爷闭着眼睛有气无力道:“秋儿,你好大的架子,难道非要等我死了,你才肯见我一面?”
这种罪谁都担不起,秋儿惶恐不安地磕头认错,老太爷拍拍床沿,让她坐过来,秋儿盯着那只枯树皮一般的手,好似明白了什么,又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心中顿时一片死寂。
“秋儿,你太不听话了!”
秋儿浑身一震,咬了咬下唇,挤出一丝笑容,“老太爷,您到底哪里不舒服?”
老太爷冷哼一声道:“我胸口不舒服,你过来跟我揉揉!”
秋儿往后挪了一个三寸金莲的距离,匍匐在地上怔怔道:“老太爷,林家对秋儿恩重如山,按理这条命给您都是应该的,只是老夫人对秋儿视如己出,秋儿一直当您是父亲,嫡嫡亲亲的父亲……”她突然潸然泪下,颤声道:“秋儿要是做了这种事,真的没脸见九泉之下的老夫人啊!”
“秋儿,你跟广州那些不要脸的洋女人混了一阵,好的没学到,这些污七八糟的东西倒是学了不少。我提醒你,你这条小命都是我的,不对,你们一家的命都是我的,以后就乖一点,不要惹我生气,明白么?”
好似为了回应他的话,外面突然传来程笃安和小妹的哭闹,秋儿顾不得规矩,拎着裙摆起身扑到门口,从门缝里赫然看见高高壮壮的护院傻大龙一手拎着一个飞跑,虾仔挥舞着麻杆般的手追逐,满脸扭曲,竟不知是哭还是在笑。
老太爷拍击床沿的声音再度响起,秋儿没有转身,闭着眼睛一点点退回床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挣扎良久,随着一双三寸金莲被人囫囵抱住,就势栽倒在床上,从此沉入绝望的海洋。
疯过一气,大龙仍然把程笃安和小妹拎回后院,好奇地抱起定安。程笃安和小妹生怕他再度发疯,伸直了手臂准备接住,等得脖子都长了,这才等得他看个尽兴,齐心协力将娃娃接到摇篮里,再用小小的身体挡在他面前。
大龙挠挠头,满脸不解,两人也没指望能跟这个傻大个说明白,一同龇牙咧嘴地笑,谄媚之意十足。大龙愣了愣,突然笑得口水横流,结结巴巴道:“秋儿姐什么时候再去老太爷房里,我再跟你们飞飞,飞飞好玩,比大狗好玩,不骗你们!”
两人赶紧应下,等大龙一走,两人一边摇摇篮一边说悄悄话,讨论小弟长得像阿爸还是阿妈,两人争执得认真,忘了干活,小定安不乐意,长长伸着双手,哇哇大哭。
两人都凑近想抱人,脑袋撞到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定安瞪圆了眼睛捕捉声音的来源,看到两张皱巴巴的脸,终于破涕为笑,手舞足蹈。
两人趴在摇篮边逗她玩,程笃安得意洋洋道:“小少爷说了,我是哥哥,要我看住你,别让你乱跑!”
小妹撇撇嘴,对他的话不以为然,程笃安顺手摸摸她额头的疤痕,非常深沉地叹了口气——看住小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她简直就是麻烦精,老是惹老太爷生气,要不是阿妈小心护着,她这条小命早就没了!
春日的阳光正好,院子里花花草草都笼着一层炫目的纱,有说不出的娇媚美丽,两人接到的是看住小弟的重大任务,谁都不敢挪开半步,跟定安玩累了,头挨着头坐在一起,两双眼睛看不够似的,从一丛粉红月季挪到一树火红迎春花,又从墙角的苍翠竹林移到门口的孱弱文竹。
花花草草都是女仔的玩意,程笃安一点兴致都无,转头看向自己的小妹,继续做一个秘密研究,为什么从同一个肚子里出来,她愣是要长得比自己好看。老太爷说女仔都是赔钱货,生下来都该溺死,小妹是阿妈心头的宝,平常还能帮他一点小忙,千万死不得。老太爷还说,漂亮的女仔都是妖精,他想瞧个清楚,她到底是不是妖精鬼怪变的,假如变成原形,他要不要保护她。
定安吃饱喝足,沉沉入睡,两人也缩在一团,睡得口水横流。小妹忽觉浑身凉飕飕的,睁开眼睛一看,秋儿幽魂般回返,脸色煞白,泪痕遍布,连自己和小弟也引不出她的兴致,目光发了直。小妹转头看程笃安睡得正香,生出小小的私心,也不去叫他,趁机霸占阿妈。
直到腿被人抱住,秋儿才回过神来,蹲下来和她四目相对。小妹清清楚楚看到她眸中的惨淡光芒,嘴巴瘪了瘪,想跟着哭一场,又赶紧用力咧开嘴,嘿嘿笑道:“阿妈,我以后不跟哥哥抢东西,好不好?”
没有回应,小妹只得绞尽脑汁继续哄她,“阿妈,我会认字啦!”
“阿妈,再长高一点点,我就煲汤给你喝,你再生个妹仔跟我做伴好不好?”
“阿妈,我最喜欢你啦!”
“阿妈,我以后不跟大狗玩!”
话音未落,大狗摇头摆尾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林狗儿。一会没见,林狗儿如同霜打的茄子,连飞舞的眉毛也耷拉下来,往台阶上一坐,立刻把那跟身体不成比例的大脑袋塞进双腿之间,简直就像刑场上砍完头的死囚。
小妹急了,冲大狗和林狗儿连嚷嚷带比划,“你们走,我说了不跟你玩,你口水太臭啦!”
大狗可听不懂她的话,冲她尾巴摇得更欢,要不是被林狗儿牵着,早就扑上来。
秋儿垂下眼帘苦笑,泪水一滴滴落入摇篮的阴影里,“你走吧,孩子都太小,不能没有阿妈。”
林狗儿一把拽住自己的小辫子,猛地把脑袋拉出来,冲她连连作揖,拉着大狗逃也似地走了。
恍惚间,小妹似乎明白了什么,目送大狗消失在庭院深处,小拳头紧了紧,再度抱住阿妈的腿,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灰心。
到底是林老太爷的孙子,林天化年纪虽小,也懂得着手培养自己的眼线,一出学堂就得知秋儿带着孩子回家,二话不说,跳上马车紧跟而至。因为老太爷命他安心学习,没事不准回来,这次他多了个心眼,绕到林府后门才下马车,巧遇在这里玩耍的大狗,在它欢天喜地的引领下直奔后院,气咻咻大喝道:“秋儿,你为什么偷跑!”
小妹从屋子里蹿出来拦在他面前,仰着头一本正经道:“小少爷,阿妈病了。”
“阿妈才没有病!”
“小少爷,你进来。”
屋里同时传来程笃安响亮的声音和秋儿微弱的呼唤,林天化冲小妹晃晃拳头,得意洋洋地踏进屋子,又突然觉得不能轻易放过这小骗子,顺手将她抱起来,按在肩膀噼里啪啦打屁股。
他自认打得并不重,小妹却犹如死了亲人,一嗓子嚎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程笃安悔恨交加,抱着他的手来抢小妹,一个不肯撒手,一个不肯罢休,一个只顾干嚎,三人纠缠到最后全成了花猫,林天化手上不知被谁挠了一记,脖子上挂一个,腰上横抱一个,欲哭无泪。
然而,他很快发现问题,秋儿好似变了个人,目光自始至终定在一个方向,他们这么大的动静也未能引起她的关注。再细看一眼,他顿时惊得魂飞魄散,不过几日没见,美丽温柔的秋海之花,怎么会变成垂死老妪!
林天化天资聪颖,家中的一切事情都洞若观火,见到这个阵势,心中悲痛难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紧紧抱着两个孩子,随着他们一起呜呜哭泣。
“家里没死人,嚎什么丧!”遥遥传来一声怒骂,秋儿终于醒悟过来,连忙拉起三个狼狈不堪的孩子,为他们收拾利索,出来规规矩矩站在屋檐下迎接。
不知道过了多久,拐杖敲击地面的沉闷响动才算到达终点,当然,酷刑也到了尽头。也许是春日的阳光太鲜亮,秋儿脸上的死白颜色褪得干干净净,仍然是那个眉目间藏着春天的美貌妇人。
然而,林天化心头一紧,猛地捉住秋儿的手,那一边,程笃安和小妹也达成共识,一齐捉住秋儿的另外一只手,屋檐下的摇篮里,小小的定安睡醒了,趴在摇篮边上,遥遥朝她伸手要抱。
秋儿挣开三个孩子,回身抱起定安,将一大颗泪悄悄落入摇篮里。
随着一声沉闷的咳嗽,老太爷拐杖先入,随后进来的不是身体,竟是枯藤般的辫子,可见他心情有多好。
秋儿的目光随着飞舞的辫梢落下,向前一步,盈盈跪倒,不过很快被林天化拉起来。林天化冲她挤眉弄眼笑,“秋儿,你不是说腿疼嘛,赶快去屋里歇会,安仔给我吧。”
秋儿微微一愣,不过很快感知他的好意,将孩子抱得更紧,冲老太爷强笑道:“老太爷,您瞧瞧安仔像谁?”
老太爷一点兴趣也没有,赶苍蝇般挥挥手,冷着脸道:“这样吧,我给你派两个人来帮忙,你腿疼的话别那么操劳,省得人家说林家不体恤下人。”
话音刚落,虾仔带着两个老仆妇进来,目光好似两只受惊的兔子,满院子乱跑,就是不敢跟老太爷和秋儿对上。
仆妇留下,虾仔一溜烟跑了,老太爷这才想起要收拾林天化,阴恻恻笑道:“这次回来是什么理由?”
林天化弄巧成拙,害了秋儿,心中正在懊悔,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秋儿带着孩子偷跑,自然不是理由,而且老太爷重病的消息只是个幌子,他无从知晓,加上发生了这种龌龊的事情,现在要让他跟老太爷说好听的,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秋儿眼看不妙,笑道:“老太爷,您身体不好,别动怒,这里毕竟是小少爷的家,他还小,恋家也是应该的。”
老太爷斜了她一眼,捻须笑得意味深长,“我身体好不好,你还不知道么!你做好自己本分,我管教孩子,你别多管闲事!”
秋儿慌忙跪下来,老太爷飞快地扶住,在她手上狠狠抓了一把,这才心满意足,露出两个大黑板牙的真正笑容,“你面子大,让我亲自来请,一会有个上海的大老板要来,你好好打扮一下,跟我去赴宴。”
“老太爷,我也要去见见世面!”林天化接过小定安送到仆妇手里,为了掩饰心头的慌乱,在小妹的鼻头刮了一记,老太爷这才注意到一双满含惊恐和愤怒的大眼睛,心中咯噔一声,两只黑色大板牙一点点收入嘴皮里,向前逼近一步,喃喃自语道:“你家这个妹仔……还真有趣。”
秋儿忘了自己的恐惧,劈头给她一巴掌将她按下去,用前所未有的轻柔声音道:“老太爷,秋儿管教无方,您别见怪。”
老太爷顿时通体酥麻,颇为矜持地挤出半颗黑色大板牙,目光热辣辣地看向秋儿,生生把她看得脸色红白不定,头几乎垂到胸前。
即使祖孙关系最好的时候,老太爷也没有表现出这么恶心的样子,林天化气急败坏,生怕又给小妹找麻烦,连程笃安一起按倒在地,一手按住一个咚咚磕头,两个孩子倒也知道轻重,自始至终没有吭声。
老太爷定睛看向小妹,再度对上那双幽深黑亮的大眼睛,这次没发现怒火,左思右想,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冷冷道:“林家从来不留女仔,看在你是天化定下的媳妇,我就网开一面,你要是个讨债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秋儿扑通跪倒,急得满脸通红,泪光闪闪,“老太爷,您说这话,秋儿哪里敢再进林家!”
在程笃安心目里,鬼是最下等的东西,跟外地来秋海讨饭的乞丐差不多,狐狸精倒是一等一的好角色,又漂亮又会伺候人,程笃安放下自己争宠的小心思,歪着头一本正经道:“老太爷,小妹是狐狸精,不是鬼!”
老太爷愣住了,一掌罩住他的小脑袋瓜,仰头大笑。小妹对程笃安怒目而视,悄悄挪了挪,缩在母亲怀里,眉目间满是不合年纪的哀伤。
秋儿低头一看,迅速将她的脸贴在胸膛,强笑道:“老太爷,秋儿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下人,怎么能跟您去见大老板呢,这要传出去岂不是给人笑掉大牙。”
老太爷这才想到正经事,顺手拉起秋儿,低头围着母女绕了一圈,颔首笑道:“秋儿,就凭你这双三寸金莲,完全有资格跟我去见客。这事你别操心,我一会派人来打点,小妹长大了,你也该上心,早点把脚缠好,林家要是出一个大脚媳妇,我都没脸见列祖列宗!”
住在广州的时候,小妹早就看过小姐妹们缠脚的痛苦,登时浑身悄然战栗。林天化和程笃安也于心不忍,面面相觑讨主意,林天化大着胆子道:“阿公,我不喜欢小脚女人!”
老太爷慢慢抬起手,指向祠堂的方向,用拐杖用力敲击地面。
林天化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卸任的老管家林善幽灵一般钻出来,将他径直拎向祠堂,而两个仆妇同时躬身凑上来,一人捞起一个孩子,干脆利落地塞进房间,顺手上了锁。
这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秋儿不知所措,几乎缩成小小虾米,老太爷好整以暇看着她仍然娇艳的脸,心中好好感慨了一番,再度迎着夕阳扬起下巴,无比细心地抚弄白须,悠悠然道:“秋儿,给我打个辫子吧,那么多人伺候,就你打的辫子最好。”
秋儿低低应下,而小定安的哭声也惊天动地而起,老太爷重重哼了一声,仆妇带着孩子一溜烟冲了出去,好似后面有鬼在追。
辫子打好,老太爷颇为满意,赏了秋儿一个玉镯子,转头又恢复了原本的冷峻脸色,慢慢悠悠走出后院。
手镯是上等羊脂白玉制成,显然在老太爷身上藏了很久,温热之余已经带上他特有的味道,果然如同林天化时常所说——老太爷太臭了。
秋儿拿出丝帕包好放在怀里,一抬头,林善又出现在门口,仍然是一张死人脸,不过比当年记忆里的人多出无数沟沟壑壑,更显沧桑。
秋儿在心中冷笑,恭恭敬敬跟他深深一躬,轻声道:“孩子们不懂事,还请林管家多加管教!”
林善唔了一声算作回应,东张西望一气,特意挑了廊柱后一处阴影坐下,蜷缩着身体开始闭目养神。
秋儿习惯林宅里所有人死气沉沉的模样,惦记着几个孩子没吃饭,脚不沾地开始张罗,其他孩子都没问题,送饭到祠堂的时候出了点岔子,祠堂外有两个长工看守,秋儿一连跑了两趟,不仅拿出了好酒好菜招待长工,嘴皮子说干了才送进去些点心。
回到后院,秋儿一双小脚疼痛难忍,更加觉出天足的好处,见林善仍然缩在阴影里,于心不忍,又去厨房端来一碗饭菜,轻轻放在他面前。
察觉有人靠近,林善悚然一惊,浑身立刻绷紧,等她放下碗扶着墙慢慢离开,这才把鹰隼般的目光定在堆得高高的饭菜上,渐渐地,眼底透出无限迷茫。
秋儿还没顾上吃东西,老太爷派来的人已经到了,这是两个恶形恶状的阿婆,简直视她为一件死物,问好过后再不肯开口,将她拉到侧屋里迅速剥光,端来热水从头到脚清理一遍,连私密之处也没放过。
就在这个难堪的时刻,外面催促的声音不断,孩子们的哭声不断,加上大狗的狂吠,真是热闹非凡。秋儿环顾四周,脑海里冒出无数个永生难忘的场面,心里像养了只调皮的猫,抓得鲜血淋漓。
迷迷糊糊间,秋儿发觉两个阿婆埋首于自己□□,那莫名其妙的神情好似发现了天大的宝藏,羞愤交加,恨不得当场晕厥。她第一次知道死亡的好处,也第一次羡慕死去的亲人,从老夫人到父母亲,每一个的脸都在眼前一闪而逝,却最终留下她面对这黑漆漆的人世。
两个老婆子一人一边裹好她的三寸金莲,为她穿好绣鞋,立即无声无息消失在黑暗里,不知是被黑色吞噬,还是真正化作了黑漆漆的墙。
门微微颤动,一阵浓郁的烟味随着一股刺骨寒风卷入,逼得秋儿睁开眼睛的欲望全然消退,再度化作死物。
果然,她的一双三寸金莲落入别人手里,被反反复复抚摸亲吻,恍惚间她有一种错觉,那根本不是她的脚,是一切烦扰痛苦的根源,如果齐根切去,她该有多么幸福。
血色在她脑海里弥漫,一直涌到眼前,她突然觉得累,累得连呼吸都觉得多余,所以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做,在这团黑漆漆的空气里睁着眼默默死去。
再度清醒,秋儿仍然坐在轿子里,不过这轿子不是家里灰扑扑的旧物,被红缎子红绸带等等妆点得热热闹闹,像要去接新娘子。
某种令人作呕的香气提醒她身处何方,也拉回她正要掀开轿帘的手。虽然没有洋枪把守,全秋海人乃至流民都知道,香云馆是整个秋海的禁地,出入者非富即贵,招惹不起,那有一双好脚的老板娘徐巧巧虽然好看,价钱也要得吓人,整个秋海只有老太爷才消受得起。秋儿在门口经过就屡屡遭人调戏,愈发恐惧这气息,若不是老太爷催逼,从不肯上这条街自找不快。
风悠然而过,引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小心翼翼看了看,发现轿子停在一个囚笼般的竹林里。也许是在鸦片香气里熏得久,香云馆的竹林虽和外面一样苍翠欲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迷离之气,似濒死之人最后的拼力一击。
刺耳的笑声由远及近而来,她慌慌张张缩回来,双手一紧,才发觉自己换上一套红彤彤的衣裙,这种杀气腾腾的红实在太可怖,她曾以为老夫人守孝为借口,新婚那天都没敢穿。
没穿的红,如今到底穿上了,逃避的地方,如今还是来了,某个她深深畏惧的人,如今果然成了梦魇。
这一世怎么走都是错,千难万难,还不如一死,一了百了。
当笑声停在轿前,不知是不是受到这种热烈气氛的影响,秋儿也抿抿嘴,在无人看到的地方无声地微笑。
招待陈老板的酒宴就设在竹林的小亭里,老太爷屏退一干闲杂人等,只留下一个十二岁的俊俏小丫头伺候。大老板果然是大老板,犹如行走的肥肉,坐下来肚子都能顶翻石桌,老太爷走南闯北多年,竟也生出几分惊叹,随着那略显艰难的脚步,目光在他颤动的肥硕肚子上停了又停。
陈老板有所察觉,没有丝毫不快,用力拍拍肚皮发出沉闷的响动,嗤嗤笑道:“老太爷,我养出这么大的肚子不容易啊,这里可都是好东西!”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太爷哈哈大笑,悠悠然落座,举杯正色道,“陈老板千里迢迢而来,林某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实在过意不去。这一次合作不成还有下次,陈老板不必在意,粤沪两地陆路水路都很方便,我们常来常往,当林某是朋友,就别客气,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林某不才,在小小的秋海也能说一不二。”
陈老板客气一番,两杯酒下肚,目光直勾勾落在小丫头的脚上,见她一双没裹好的大脚在地上扑来扑去,活脱脱两只大笨兔子,颇感没趣,用力擦了擦眼睛,好似要把脏东西从眼睛里赶走。
老太爷看得真切,负手踱到轿前,见陈老板目光紧随而至,明显兴味盎然,命小丫头拿出一杆烟枪,猛抽两口,随意地挑了挑。
轿帘一晃,一只前头尖锐的红色菱角一闪而逝,陈老板的瞳仁骤然收缩,捂着怦怦跳的胸口起身,肚子狠狠撞在石桌上,他还没出声,倒把小丫头吓得失声惊叫。
陈老板嚯嚯直笑,也没责怪,从胸口揉到肚子,又从肚子揉到胸口,好不容易疼痛减轻些许,这才迈开大步走来,就势扑到地上,急不可待伸手往轿帘里摸索。
他没有摸到那只红菱,十分失望,撅着屁股往里拱了拱,听到小丫头的笑声,到底还知道出了丑,刚试图爬起,听老太爷重重咳了一声,似有所悟,心头乐开了花,也顾不得有没有人瞧见,屁股再度高高撅起。
然而,他实在太胖,根本拱不进去,还是没有捉到那最上等的金莲,一恼火就想毁了这破玩意。老太爷大概是心疼这轿子,及时伸出援手,烟枪猛地敲在轿顶,冷冷道:“秋儿,陈老板远道而来,你有点分寸!”
陈老板嘿嘿两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上去,果真捕捉到两只红菱,也果真如他所料,是如今难得一见的上等金莲。
”我的心肝,我的心肝喂……”陈老板如同回到情窦初开的少年时代,好一阵脸红心跳,汗珠子大颗大颗往外冒,脸上特别是脑门上像长了无数个亮晶晶的瘤子。
老太爷回来坐定,再度举杯相邀,笑吟吟道:“陈老板,日子还长着呢,不急,不急!”
陈老板一口亲在尖尖的菱角上,囫囵不清地应道:“不急,不急!”
两人的对答语焉不详,却似乎沟通十分不错,都爆发出一阵大笑,小丫头缩着头左看右看,也跟着傻笑,见老太爷酒杯见底,赶紧添上。
老太爷推开她,指了指陈老板,陈老板亲完了菱角尖,得到莫大的满足,捧着两个宝贝拼命嗅,还不停嘟哝,“真香,真香……”
小丫头乐不可支,胆子大了许多,抱着酒壶走到他身边,陈老板第一眼就看到那双大笨兔子脚,无比灵活地飞起一脚踹去,小丫头在地上滚了几滚,头破血流。
真是败兴!陈老板满头汗终于干了,狠狠咬了手中的脚尖一口,又回想这双红菱着实难寻,颇为心疼,又赶紧亲了几口以示抚慰,斜眼一看,讨厌的大脚女人跑了,而一双缠得细细长长的钗头金莲娉婷而来,虽比不上怀里这一双,配上那摇曳姿态,倒也算得上步步生莲。
这一趟果然没白来,陈老板嘴巴几乎咧到耳根,嘻嘻嚯嚯地笑,觉得一切顺心顺意,气氛非常好,是赏玩金莲的大好时候,赶紧屏息静气,正正经经捧住一只红菱,极其轻柔地搔来搔去,不得不赞叹老太爷确实有本事,脚缠得好,女人调教得更好,每一次颤抖挣扎都恰到好处,细微而不讨厌,令人血脉贲张。
那双钗头金莲的主人同样令人惊喜,没有多一步,也没有少一步,恰恰停在他伸手可及处,眼角余光里,有无限楚楚可怜之态,犹如他新娶得的二八年华小姨太,犹抱琵琶半遮面,于昏黄烛光中等待他的顾惜。
红菱金莲齐聚,堪当人间美事,此时此刻,唯一的缺憾就是……一念及此,那钗头金莲略略向前,随后,一壶酒变戏法一般出现在他眼前。
陈老板从心底笑出声来,浑身的肉颤得像要展翅欲飞,抱住红菱从脚尖到脚跟深深嗅了几个来回,这才小心翼翼摘下绣鞋,一边嘟着厚实的嘴接住缠得漂漂亮亮的脚,一边捧着绣鞋送至酒壶口。
一双金莲岿然不动,而酒壶已然微倾,琥珀色的液体带着灼人光芒徐徐注入。陈老板倒还知道反客为主,颇有几分赧然,冲林老太爷高高举起金莲杯,林老太爷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自始至终保持云淡风轻的笑容,举着杯久久等待。
两人目光交汇,笑得愈发不成样子,陈老板确是品莲高手,啾一口下一口酒,嗅一下抿一回酒,咂一记舔一舔金莲杯,吸一气再就一大口酒……自顾自忙得不亦乐乎。
老太爷看出兴致,轻手轻脚而来,伸出手想捞起另外那只红菱,陈老板正喝到兴头上,顾不得这里是他的地盘,腾不出手来制止,突然发了急,嗷呜一口叼在红菱尖尖上,激出了两声惊叫,一声堪称娇莺出谷,另一声则为乳燕初啼。
陈老板通体酥麻,见林老太爷识趣地闪避,终于放下心来,一手端着金莲杯,一手捻着脱下绣鞋的脚,嘟着嘴凑向另外那只红菱,狠狠亲了一个来回,这才心满意足,勉勉强强用嘴脱下绣鞋,将一双脚宝贝一般塞入怀里,将绣鞋递到酒壶口边,等她倒满酒才递了上去,一本正经道:“老太爷,就冲您这份诚心,不跟您合作陈某简直无地自容。”
老太爷一脚踏出,身体稍稍晃了晃,发现略显急迫,老脸一热,赶紧退了半步,欠身用双手接过金莲杯,憋了口气饮尽,将金莲杯送到鼻端闻了闻,捻须笑道:“果然好酒!”
“老太爷,金莲酒可不是这么喝的,太糟蹋了!”陈老板一脸暴殄天物的遗憾,啧啧叹息,有心指点一二,又怕老太爷偷学了自己琢磨多年得出的宝贵经验,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了半天,直到手中的金莲杯注满才回过神来,决定做一回没义气的人,坚决藏私!
老太爷丝毫没在意他的欲言又止,将金莲杯恭恭敬敬送还,再度踱回桌边,抄起烟袋恶狠狠吸了一口,冲天空悠悠吐出一口烟雾,刻意忽略徐巧巧忧心忡忡的目光,更加刻意无视那红彤彤的轿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老板喝出七分醉意,哇啦哇啦唱起江南小曲,下嘴更加不知轻重,咬得轿子里的女人低低呜咽,连林老太爷的咳嗽也制止不了,两名贴身随从这才从竹林里绕出来,将陈老板抬进房间,一人跟老太爷请过主意,一把将徐巧巧拽了进去。
徐巧巧抓着门楣不肯进,回头哀哀看向老太爷,见他正学着陈老板的样子拱进轿子,长长探进一只手,心头骤然发冷,冲那片凄厉的红色冷冷一笑,手一松,一头栽进黑漆漆的房间。
老太爷终于捉到一只红菱,不知为何,心头的火烈烈烧起,一口咬下,两只大黑板牙和鲜红菱角相映成趣,果然是人间美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