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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离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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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悬高空,夜阑人静,微风拂过枝头繁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持剑之人动作行云流水,风驰电掣,长剑划破空气,此起彼伏地发出了凌厉声响。
血染白衣,姜媃却丝毫不理会腿间疼痛,任其痛入骨髓。
她咬紧牙关,复盘所有学过的招式,耳边不断响起那些轻蔑的声音。
“看来也就是嘴巴上的功夫厉害。”
“拿实力说话…光靠嘴可不行。”
“阿猫阿狗……不知收这些累赘来做什么。”
……
不知过了多久,姜媃的身体终于经不住她的折腾,疼得连站也站不稳。
她将剑收回剑鞘当中,找了棵树缓缓靠坐于地,而后卷起沾染了血色的裈裤,只见一道道已经见好的伤口如今又被撕裂。
姜媃挪动身体离开了树,向后倒去,平躺在地上,心有不甘地呼了口气。
一旁的树有些年头,树干需二人环抱才可围住,高处繁茂的枝叶正托举着夜空里的银月。
姜媃望着未满的银月,情绪逐渐平缓。
月有残缺之时,并非总是赏心悦目,但这只是短暂的,等待下个月圆之时,其又如皎洁明镜。
人亦如此,姜媃又何必心急于一时,时间会带来她想要的,总有一天她会成为最厉害的擒巫弟子,杀尽天下魄童巫,为阿爹报仇。
姜媃阖上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将身体放松。她感受着微风抚摸伤口的滋味,清晰的刺痛感,却又带着丝丝凉意。
夜间的训练场地空无一人,四周沉寂无比。姜媃享受这种快意,无人与她争,所有空地随她一人选。
忽然,姜媃感受到了除她以外,第二个人的气息。她下意识握紧手中的剑,警觉地坐起。
来者一身素白,衣襟绣着银色云纹,月色之下泛着淡淡的光晕,平添几分仙人气质。
姜媃不自觉地微蹙眉头,借着一旁的树身站起。
风过之处衣诀翩翩,此人气质绝尘,分明就是那日在荒院遇见的北阚师。
姜媃还未站稳,便已经向前弓身行礼。
行了礼过后,她刻意将头低下,心想当晚北阚师并未看清她的相貌,试图平静心中的紧张情绪。
“你……把头抬起。”
此人的声音并不似那日冰冷的毫无感情,反而隐约颤抖着,姜媃虽觉怪异,但还是担心自己去过北阚门的事情被知晓。
姜媃虽不知北阚师的用意,但还是尽量让自己表现的自然,不拖沓地将头抬起,却不想见到了对方惊愕的神情。
“……你为何不来见我?”
见他?
“你去了北阚门,却不来见我?”
他认出来了!
姜媃见此人向她靠近,下意识后退。
不,眼前的人并非宋娆清口中那个身着深色衣裳的北阚师,此人如今出现在了南离门,便更可能是南离师,他是来找门下弟子兴师问罪的!
“弟子并非有意违背规矩。”姜媃忍着腿伤下跪,脸因疼而微微抽搐。
她知道自己不能说假话,否则被发现后果只会更严重,于是如实说道,“只是弟子的朋友受了伤,弟子不能不去看望。”
闻言,纪凌舜的神情渐渐淡了下去。
他让有伤的姜媃起身,声音不似方才激动,但并不冷漠,“你只是无意闯进了清沉室?”
清沉室指的便是种了银杏树的荒院吧,姜媃心想,随即回答道,“是,当时天太黑,弟子迷了路,才想着落地查看。”
姜媃见纪凌舜似乎并无责备之意,心里松一口气,却不想他又忽然问起了自己的年纪。
“弟子今年刚满十四。”
姜媃微屈着身子,目视地面,并不知纪凌舜的神情如何,只听他说道,“我见你腿上有伤。”
姜媃看了眼下身的衣摆,因裈裤未来得及放下,如今外面的布料已经完全将血色透露出来。
她本以为纪凌舜是要问她怎么受的伤,正想着如何回答,谁知他并没询问,而是让她坐下。
“我先为你疗伤吧。”纪凌舜的声音十分平静。
姜媃却忽然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人。
她对此意外至极,不仅是因为纪凌舜突如其来的好心关切。
女子肌肤岂能随意袒露在陌生男子面前,哪怕儿时身边的女童都扮作了男孩,也都有这意识,何况是自幼便以女子身份生活的姜媃。
但此举终究是为疗伤,能够令姜媃的习剑不再因伤受阻碍,何况为她疗伤的人是堂堂南离师,定不会做出不当之举。
当姜媃掀起衣摆时,纪凌舜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姜媃见纪凌舜将手悬浮在她的伤口之上,紧接着她便觉得凉意缠绕在她的肌肤之间,痛意逐渐散去。
灵力治疗令姜媃的伤势大有改善,这越发激起姜媃想学此类法术的念头。
远处高山的顶部灯火明亮,那是万书阁散发出的光亮。
眼下万书阁的灯已熄灭,便说明时辰已经很晚了。平日里姜媃都会再练上许久才回寝室,可今日不同,带伤练剑的她早已累的精疲力尽。
“我送你回去。”
刹那间,姜媃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转念一想,这也许是个不错的决定。
南离门所有能够用于习剑的场地都与女子住处距离较远,可男子住处却就在这附近。
回去的路上,姜媃见天边划过几道红光,知晓那是南里弟子下山擒杀魄童巫去了,心中不免忧愁。
她在初次进入万书阁时便翻找过与魄童巫相关的书,书上言:降巫之阵,六人阵角,修为最甚者立于阵西北。
今日强占训练场地的那六人便是一个擒巫组,殷迟风则是那个最甚者,却仍然需要与其他五人共同布阵才能够制服魄童巫,何况姜媃。
若是指望日后自学成才,姜媃不知要等多久。
纪凌舜的衣袖不知何时沾上了血,在白衣上异常突兀,姜媃不自觉看了一眼,心有一大胆念头,犹豫着能否说出。
“师父。”姜媃在心中踌躇了一番,最终还是将其说出,“为何女子只能待在民事组。”
姜媃的语气并非疑问,反倒像是质问的口吻。她已经十分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却不想心中的情绪难以控制。
只见纪凌舜顿住了脚步,姜媃倏然紧张起来。
她说错话了?
不……她并没有。
“女子心思细腻,更适合处理民间事务。”
纪凌舜竟真的对此解释,姜媃顿时放松下来。
这话并无歧视之意,而是说明男女各有自身所长,擒巫亦或是民事,只是按照各自长处所决定。
这不禁令姜媃对这位师父产生了好感。
“师父有想过让女子也加入擒巫组吗?”
此话一出,旁人立即便能意识到,想要加入擒巫组的女子是姜媃。
然而,华封派从未有过女子加入擒巫组的先例,其他门派自然也没有。
各门派开始招收女弟子以来,门中女弟子逐年增多,民事组当中的男弟子与此相反。久而久之,民事组只剩下女子。
民事组弟子虽不能擒巫,却也是修炼之人,普通人自然无法欺负,这已经令那些女子摆脱曾经不公的境遇,她们自然安于现状。多年来,也从未有女弟子提出要加入擒巫组,姜媃是第一个。
“师父,不提并不代表不想。”
各门派只是令世间少数女子有能力对不公平的遭遇说不,可并不是所有女子都满足于现状。
“如今的世道,女子是最大的受害者,可她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各门派将改变现状的权力交到男子手中。”
纪凌舜沉默地听着,姜媃从他脸上窥不到一丝支持或反对,犹豫了一番,继续说道,“她们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能力,才选择了沉默,可弟子不愿沉默,弟子心存侥幸,希望师父能够帮我们,让我们有机会为自己去反抗。”
实际上,姜媃说出的这一番话令她自己也有所感悟。
她自幼便被保护得很好,魄童巫给女子带去的灾害并未在她身上体现出来,她便只是一心想为阿爹报仇。
可就在方才,姜媃思索着该如何说服纪凌舜时,忽然想起与她同镇的那些女童。
她们不能梳喜欢的发髻,穿戴漂亮的衣服首饰,她们只能扎紧男童的发髻,在脸上涂满炭灰,还要整日担惊受怕,害怕自己会引来魄童巫,害怕爹娘会将她们舍弃。
从姜媃说出那些话后,纪凌舜便一直沉默不语。她不清楚纪凌舜的脾性,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直到二人到了姜媃房间门口,两人之间的沉默才打破。
“在腿伤好之前,切忌再像方才那样过猛地训练,浮躁过急有时会适得其反。”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纪凌舜准备离开时,姜媃试探地推了推房门,发现果然被锁了起来。
“师姐?”姜媃走到关起的窗户前,低声说道,“师姐你给我开开门,我进不去。”
屋中的岳璆灵还未歇息,姜媃的声音传进去时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平日里的姜媃都是以灵力隔空拉开门闩的。
岳璆灵见姜媃今日回来的比较早,便以为她是因为腿伤疼痛难忍才早早回来上药,不用灵力大概是疼糊涂了,于是为难她。
“你不是很能耐吗?自己打开啊!”
姜媃低头不语,忽然身后传来了略显不悦的询问。
“里面的是谁?”
屋中的岳璆灵忽然听见了男子的声音,先是诧异,而后便反应过来,姜媃把男弟子带到这里。
这分明是个要挟姜媃的好机会。
“好你个姜媃!不知廉耻!”岳璆灵忍着心中欢悦,故作气愤地拉开大门,低声吼道,“竟把男人带到这来!”
岳璆灵看着窗前的一男一女,见背对她的男人并没穿着华封任何一门的服饰,只惊觉这是不知来头的野男人,于是越过男人的背影看向姜媃,“小小年纪便饥不择食,什么野男人都往寝室里带?”
谁知这野男人竟是她的师父。
姜媃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岳璆灵的神情。
当纪凌舜低沉着脸回身时,她的脸色倏然惨白,双眼因震惊而瞪得十分大,她僵硬了半晌,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师、师父,我……弟子不是有意的!弟子不知道是您啊!”
“好一个伤及同门,你修为高她许多,如何让她伤了你?”
纪凌舜没来由的质问,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岳璆灵强行镇定下来,知晓她师父说的是何事,连忙解释道,“是弟子一时松懈,并未想到姜师妹会出手伤人。”
分明是出脚,姜媃心想,纪凌舜并非秦辜月,愿他能够公私分明,毕竟眼前这人的态度如此狂傲,他都看在眼里了。
“一时松懈?”
纪凌舜的语气并无太大起伏,却在闷热的五月里冷淡得叫人寒颤。他分明并未表现出震怒的神态,却不怒自威,让人不敢直视。
“入门不到一月的晚辈都能将你打伤,可见你天资愚昧,不适合修炼之事,明日便收拾东西离开吧。”
姜媃在一旁看着,心道师父明察秋毫!
岳璆灵知道自己躲不过责罚,顿时恐慌不安。耳边的心跳声如雷贯耳,她不自觉地微微喘气。
伤及同门,大抵落得与姜媃一个下场,去跪几个时辰乱庚池,可后者是要将她赶出华封派!
“师父,弟子、弟子确实亏待于姜师妹。”岳璆灵看向姜媃的眼神充满了悔意,“弟子只是一时糊涂,日后定会善待师妹!”
“弟子明日便去跪乱庚池,跪两个时辰!”
将时辰增了一倍,姜媃心想,那滋味必定不好受。
纪凌舜毫无征兆地看向姜媃,这令她没来得及收回脸上的笑意,不免心中慌乱,连忙收敛。
好在纪凌舜并没多说什么。
“你既知错,便不除你修为,明日跪足两个时辰就自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