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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为不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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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姜媃站在窗前,看着不远处高大的栎树,手里擦拭着佩剑的剑身。
屏风边上站着一个人,是与姜媃同屋的岳璆灵,她抱着手臂看着姜媃,仿佛是因为昨夜的小惩,她勾起的嘴角含有些许得意。
姜媃今日上午并不习剑,而是听课,无需带着剑,但她每天都会在醒后擦拭自己的剑。因为这剑对她来说不仅仅是武器,更是一种身份的承认。
岳璆灵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姜媃仍然没有注意到她,不知是有意还是真的走了神。于是她刻意地咳了一声,姜媃这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师姐。”姜媃向她弓身行礼。
“嗯。”岳璆灵满意地点了点头。
姜媃行过礼后,便不再说话,专注地擦拭着手里的剑。
岳璆灵见状,皱起眉头,“我是你师姐,你应当敬我,而不是成日摆着张臭脸。”
“如果师姐想看人笑,那实在是来错地方了。”姜媃将擦好的剑放回原位,看着岳璆灵认真道,“华封的弟子都不是来卖笑的。”
岳璆灵哽了下,“你耍嘴皮子的功夫倒是进步了不少。”
她看了眼姜媃的剑,用自己的剑将其挑起,让姜媃接住,笑道,“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剑术有没有进步。”
话音未落,剑已经从剑鞘中拔.出。
姜媃见势也要拔剑,奈何对方的进攻猛烈,她根本没有机会持剑对峙。
这边碾压式的对打,最终以岳璆灵将剑收回鞘中,旋身在姜媃的肩上重击一下结束。
这剑鞘的一击将姜媃打得连退几步,跌在了床榻上。她疼得咬牙切齿,抬起头,只见岳璆灵得意地笑着。
“看来也就是嘴巴上的功夫厉害。”
她瞪着岳璆灵,怒道,“你未免太过分了!”
“师姐都不叫了吗?”
岳璆灵见姜媃如此生气,反而更加高兴。
她这个师妹年纪尚幼,看着也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却毫无这个年纪里该有的稚气,总是摆着生人勿近的面孔,入门这么久,任凭她如何欺负姜媃,都没在她脸上见到过除了冷漠以外的其他表情。
“你根本不配为人师姐,你只会欺凌比你弱小的人,你甚至不配做华封的弟子!”
岳璆灵却不温不恼地笑道,“你来这不是为了学习吗?作为师姐的我难道不应该督促你吗?”
“可师妹啊,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受够了……”
姜媃低喃一声,岳璆灵并没有听清她的话,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凝聚了灵力的一掌打飞出去,撞到了身后的屏风上。
屋中回荡着木质撞击地面的响声,她与屏风一同狼狈地倒在地上,满脸惊诧。
姜媃从未这样正面顶撞过她,才叫她松懈了。
“你!”岳璆灵怒而起身,以灵力控剑,便要斩向姜媃。
姜媃躲剑不及,连忙喊道,“你不怕我难道也不怕师父吗!”
此话一出,岳璆灵才没失去理智,急忙将剑偏走,扎进了床榻之中。
“我知道你与秦师姐关系好,谁也不怕,可我们这样大的动静,必然会引来隔壁的弟子查看,耳目众多,若是把事情捅到师父那去,你觉得师姐还护得住你吗?”
闻言,岳璆灵的怒意收敛了几分甚至多了几分惶恐。
“你想要伤同门,这是违反门规的大事!必然会传到师父的耳中,秦师姐她就算想护也护不住你!”
这些日子下来,姜媃虽然不知秦师姐在门中的具体地位如何,可这位师姐几乎能够插手所有新旧弟子的事情,所以地位绝对不低。
弟子间难免会有摩擦,这样的小事秦师姐必然能压下来,可刺伤师妹却不同。
岳璆灵虽然总是欺她,却没有真的重伤她,恐怕也是因为伤害同门的事情并不能受秦师姐的保护。
此时门外传来了喧闹的声音,是好奇担心的弟子,也是去晨练的师姐们。
像岳璆灵这样的正式弟子,每日都需要进行晨练,平日便差不多这个时间出门。听门外的动静,她知道自己再不走便会迟到,于是将剑收回,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屋子。
此屋住着两个性格古怪的人,一个冰山似的不近人,一个火舌似的充满攻击性,谁也不愿亲近她们两个,对于她们之间的矛盾,应当是不感兴趣的。
就算有心打听,也不一定就能传到从不见踪迹的南离门师那去。
这样的事情姜媃想得到,岳璆灵应该也能想得到,但她还是被自己唬住,看来是南离门师的名头太大,她一时也没心思想其他。
姜媃扶起倒下的屏风,心想,还是太鲁莽了,万一下次岳璆灵再一个暴脾气上来失控,她命丧其手,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她到启思台时,落座的人已经许多。
启思台,顾名思义,用来启发思想的地方。
一片清湖,渟膏湛碧,两座凉亭模样的屋子筑于水面上。
屋中放置着二十多张桌子,以及用于跪坐的薄垫,四周的圆柱前悬挂着银色的静心铃,微风拂过便会响起悦耳动听的清脆声,驱散听课之人的疲惫与困倦。
姜媃走过水面浮桥,进入女弟子的学台。听课时的座位并无固定,姜媃去晚了便只能坐在靠后的位置上。
新人弟子入门后,需要进行长达一年的封闭式训练,即为初训。
初训分为两部分,一是剑招,二是文学,两者皆合格者,便能正式成为门中的弟子,参与门中所派遣的任务。
姜媃坐在座位上,看了眼对面的男子学台。
男女学台相隔较远,虽然彼此听不见对面的声音,但发生了什么却是能够看的一清二楚的。
经过前半月的几堂课,姜媃能够确认,对面的初训师兄也是个脾气暴躁的人。
他总是喜欢揪那些年轻气盛的少年的耳朵或头发,旁人总能在不经意间看到,他唾沫星子直飞地对他们破口大骂。
几乎每堂课都会有人被他踹下水里,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将他从深水里捞出。
反观女子的初训师姐,从未发过脾气。
此时,另一边的浮桥走来一人,她掀开卷席走进室内,原先屋中还有些许嘈杂,她一进来便全然安静下来了。
此人便是女子的初训师长,也是姜媃方才口中的秦师姐。
秦辜月从未发过脾气,并不是因为她没有脾气,而是没人敢闹事。
与对面轻狂嚣张的男子相比,女子只有唯唯诺诺,她们没有胆量去冲撞任何人。
女子生来便是不祥之物,只因那横行于世的魄童巫。
巫妖以巫术遮面,常于黑夜中出没。其专门摄取女童的魂魄,有女童的地方便有魄童巫,有魄童巫的地方便有杀戮。
人们对其唯恐避之不及,而女婴的降生也被视为会带来灾难的存在。
几乎每个地方都存在一座女婴坡,大多数人家会选择将初生的女婴抛弃于此,任其饿死、冻死、亦或是被野兽咬死,若是直接被骨肉至亲掐死,反倒是种解脱。
但人心终究是肉长的,有些人会选择将女婴留下,但留下的也分被待见与不被待见,后者占九成。
为保留下的女婴,也是为了保住百姓的性命,民间有一则不成文的规定——女童必须扮作男孩。也就是说,女子未满十四岁前,不能接触与女性有关的东西,不能做自己。
但这个办法只能保住极其年幼的女童,毕竟女童的身体外貌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发生变化,很难不被魄童巫发现。
然而这则荒谬的规定并不是所有人都需要遵守,富家小姐不需要,姜媃也不需要。
魄童巫并不会伤害富裕的人家,他们的子女自然安然无恙。姜媃并非富家小姐,但有一个愿为她与世俗反抗的阿爹。
姜媃阿娘难产生下她后便死去了。她虽没有母亲,却也不会羡慕别家的孩子,因为她的阿爹极其疼爱她,弥补了阿娘那一份。
姜媃是女孩子,阿爹便将她当作女孩子来养。镇上没有女童的衣裳,阿爹便自己做,镇上没有女童的饰品,阿爹也自己做,阿爹虽然有时会让姜媃扮成男孩带她出去玩,可每次都觉得委屈了自己女儿。
儿时的姜媃并不晓得阿爹带给她的东西有多么珍贵,她只知道她是小镇里最让别人家孩子羡慕的小姑娘,还时常以此为傲。
然而在姜媃十一岁那年,阿爹出远门后便再也没能回来。所到之处出现了魄童巫,阿爹在混乱之中被魄童巫杀害了。
姜媃苦等三年,终于摆脱了女童的身份。她不远千里横跨碧枫州,花了整整六天才来到华封派,心中只有一个念想。
杀尽天下魄童巫,为阿爹报仇。
万书阁独立在一座山上,被繁阴成翳的树株环绕着。木芳与纸香充斥着人的感官,叫人深陷于其中,内心的烦闷与不悦也叫人弃之不顾。
姜媃在下课后便来到了万书阁。
初训期间,秦辜月只负责普及一些门中弟子必备的知识,以及教授入门级的剑术。
而姜媃并不满足于这些。
自从她学会如何运行自身灵力后,便总是到万书阁翻看能够提升修为的书籍。她有时也会学习一些初训期间不会教到的术法,譬如眼前这本书。
手中捧着一本蓝色书皮的厚书,她随意翻看了几眼,却意外发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一种名为寒水潭的法术。这分明就是岳璆灵昨夜捉弄她所用的术法。
学习这一法术所需要的修为并不需要太高,但姜媃觉得这没什么用,便将书放了回去。
白日里书阁人比较多,大多是夜里外出擒杀魄童巫的弟子。有些人挤成一堆谈论着书中的剑术,姜媃觉得吵闹,便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待着。
万书阁在夜里很清静,只有两三个新人弟子会来这,姜媃更想在夜里来这,但是夜里她要练剑。
白天练剑的人太多,不仅有新人弟子,许多擒巫弟子也在,有次姜媃找了半个时辰都没能找到一块无人的训练场地,于是她干脆在夜里无人时再去练习,结果自然是如愿以偿地将修为提高了不少。
唯一的麻烦便是,姜媃时常会死磕同一套剑术,直到练至目无全牛的境界她才肯离开训练场地,回到寝室后往往已经过夜半。
她对修炼的急迫,为父报仇的决心,使她总是休息不足,这令她几乎每一堂文学课都打过盹,而后往往是静心铃将她唤醒,赶走夜里练剑的疲倦。
上课打盹这种极其不尊重教授师长的事情,令秦师姐对她的态度不善,哪怕她在剑术课上出类拔萃,也会遭到批评顾此不顾彼。
姜媃出于自尊心,也不会去向一个经常批评自己的人求助,岳璆灵越发放肆地欺负她,恐怕也有这个原因。
她算是得罪了秦师姐,也不知初训结束时的考核,秦师姐会不会因为看她不惯,而教唆旁人一起来为难她……她现在能做的,便是让自己成为奇才,哪怕有些许缺点,也会被极其看重的奇才。
此时,她看着书架上堆满的书籍,意识到自己还没来过这一块地,于是饶有兴致地拿了一本书翻看,却发现书中所描绘的竟然是剑阵图。
她心头一颤。
哪怕是最厉害的剑术,也只能打伤魄童巫而不能将其彻底降服,唯有剑阵才能达到最终目的。
她知道以她现在的修为,完全不可能使出剑阵,但她依然想多看几眼这些剑阵图。
剑阵需要从基础练起,她手中拿的这本书繁杂无比,是一点也看不懂,于是便另寻其他。
她踮起脚从书架上层抽出一筒书卷,本想着书卷内容少,应该是剑阵入门学,谁知那卷书卡住了。
她用力抽出,书却忽然没了拉力,惯性使她向后踉跄了两步。
“你还好吗?”
姜媃寻着声音看去,只见一剑眉星目的男弟子正朝她走来,询问之声柔和圆润。
此人丰神俊逸,身姿挺拔,身侧拿着一把长剑,此剑与新人弟子的普通银剑不同,其剑鞘纹路精致,露出的剑镡处内嵌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纹玉。
“我没事。”姜媃看了眼手中的书卷,意识到方才是这人与她拿了同一卷书,才会抽不出来。
“师妹拿这书做什么?”
万书阁的书,门中弟子都可以拿来看,姜媃觉得这人问的话实在奇怪,好似她不该拿这书一般。
“拿来看。”
对面愣了愣,显然是没有想到姜媃的回答。他面带笑意地解释道,“师妹拿的是锁巫阵图,于你而言是无用之物。”
无用之物?
姜媃本以为这人是在讥讽自己,但见他的神情并非不怀好意。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