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骨》柴门有只鹿

61、风评 两个人在一

　　事与愿违，这条消息给高凡佑带来的兴奋没有持续一天。

　　午间，郑导那边如约而动。

　　《金三角》在全网发布了第二支预告片，时长比第一支长了将近一分钟。

　　这一次，屈云舒饰演的反派终于有了完整的表演片段。

　　一间简陋而潮热的东南亚竹楼中，他饰演的毒枭陈振，与影帝杨润贤饰演的男一号刑警队长隔桌对坐。

　　陈振此时是第一次被捕，警方为了方便下一步行动，对他进行就地审讯。

　　“你到底想要什么？”杨润贤问。

　　屈云舒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一枚硬币，明明是被捕，却仿佛坐在赌桌上一般放松。

　　“你觉得呢？”

　　“钱？”

　　他笑着摇摇头。

　　“权？”

　　他依旧摇头。

　　杨润贤冷笑，“那么多人因为你死了，你夜里睡得着吗？”

　　屈云舒手里的硬币停住，他抬头，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消失了。

　　“睡不着。”

　　答得非常干脆。

　　杨润贤怔了一下。

　　“我经常做梦，”他将手腕搁在面前的桌子上，硬币轻敲桌面，语气听起来带着几分真诚，甚至伤感。

　　“有时候梦见小时候，有时候梦见以前认识的人。

　　“醒过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瞬间，他的表情竟然透着些许茫然。

　　杨润贤望着他，沉默了。

　　这时，屈云舒却突然笑起来。

　　“怎么，心软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李队，你这样很危险啊。”

　　审讯进行得非常顺利，陈振有问必答，异常配合，但这之后，他就在警方的转移途中制造爆炸成功脱身，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在这段表演中，陈振究竟是在坦诚，还是在利用对方的同情心，这一点无从判断，屈云舒将人物的狡猾、残忍、天真刻画得入木三分。

　　一同发布的还有一支一小时时长的影片制作特辑。

　　特辑中记录了影片从开机前的体能训练到武打戏的拍摄过程，现场画面大多杂乱喧嚣，训练时个个挥汗如雨。在云南的山间一次爆破、追逐戏，工作人员熬得灰头土脸，作为演员的屈云舒仅仅只有戏服光鲜，他剧烈地奔跑、打斗，拳拳到肉，喊cut后连站着都费劲，却还会去导演监视器那边查看自己的完成情况，一遍又一遍，直到导演满意为止。

　　蓝沁看着这些画面，才知道初见他时，他才刚刚经历过什么。难怪人那么精瘦、一双手那么粗糙。

　　这两段视频的发布，算是对洗白屈云舒的一次尝试——如果他是专业软饭男，就根本没必要有这样的敬业精神和业务能力。

　　只可惜，这两段视频出来后，并没有激起什么水花，出了屈云舒的粉丝圈，无人在意。

　　全网仍在为屈云舒的黑料而津津乐道。

　　这其中也包括蓝沁的父母。

　　好不容易周末，她抽空回了一趟家，爸爸把洗切好的果盘放到她面前。蓝其峰几次试图找女儿聊聊，但每一次刚决定开口，蓝沁总能找到别的借口开溜。

　　他对屈云舒的印象还停留在上回，他用爆火的专访替蓝沁拉口碑的那次，在女儿最低谷的时候仍不忌讳主动谈起她的名字，他本不愿相信这是个势利油滑的年轻人。

　　可是全网都在说他是个顶级富婆猎手，由不得人不信；而且混娱乐圈的人，谁不长着八百个心眼子，这人若是放长线钓大鱼呢？自己的宝贝女儿难追，对方要是不下点苦功夫，怎么能入得了她的眼？

　　他很想知道，现在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女儿到底被他骗到没有？

　　他想知道得发疯，尤其蓝沁越是避而不谈，他就越是抓心挠肝，担心到不行。

　　蓝沁知道爸爸的小心思，她不想解释，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更不确定自己解释了他会不会信，索性用忙碌逃避追问。

　　而且这两天她是真的忙。

　　因为赶时间，电影是边拍边完善剧本的。眼下拍摄进度接近中期，接下来需要拿到更多的一手资料，而这就需要叶玉琼基金会的授权。

　　可屈云舒坚持不予授权。

　　吴静和她，还有薛阿姨一起想了很多办法，也做了很多努力，现在基金会那边的工作人员看了已经粗剪的前半部分样片，都对片子给予高度评价，也愿意让蓝沁继续拍下去，可唯独过不了授权那一关。

　　最后薛阿姨整理叶玉琼生前的遗嘱，想到了另一个人。

　　那是港城上世纪最有名的美女影后林筝，她是叶玉琼一生的挚友，临终前，叶玉琼同时将基金会的一部分管理权托付给了她。

　　这两天，吴静正在港城为说服林筝而奔走，如果她答应授权，那么屈云舒答不答应都不重要了。

　　蓝沁不方便亲自出面，只能远程提供帮助，所以几乎一整天都抱着手机，实时和吴静商量对策，样片需要修改就立刻找人现改现发。

　　晚饭时分，舆论风向仍然没有因为《金三角》的两段视频而有任何改变，蓝其峰垮着脸，差点就要拉住蓝沁亲自质问，她的手机就又响了起来。

　　为了躲爸爸的追问，她想也没想就接了电话，接通后对方并没有马上出声。

　　觉出些许不对劲，她走进房间关上房门，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居然是屈云舒的电话。

　　上次她生气地说过两个人需要安静一段时间，现在还远没有和好到可以通电话的地步，就在她犹豫要不要挂断时，他才轻轻唤了一声。

　　“沁沁？是我。”

　　他的声音干哑，语气带着不确定，不知是惊讶于她会接电话，还是在为想要说的话而艰难措辞。

　　“嗯，有事？”蓝沁冷淡地回应。

　　他轻咳一声，才道，“关于我妈妈的那部片子……不要再推进了，好吗？”

　　一如既往地温柔，甚至带着一丝请求的叹息。

　　这件事做到今天，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觉得不恰当，可是，毕竟身为人子，他不愿意，蓝沁还是想听听他的意见。

　　“为什么不想拍？”

　　“不是不想拍，”他一顿，又改口，“我是说，若是为了我，不要去拍。为了我，不值得。”

　　接着他给出了专业的评估，苦口婆心地解释，大意是这种人物传记片想要拍得好，预算不会低，拍出来以后，碍于题材和他如今的舆情，大概率票房是无法回本的。

　　蓝沁耐着性子听完，这部片子，本来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全是为了他。

　　不悦在听到他跟她算成本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听他跟她算完帐，蓝沁平静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回复他，“三点，第一，屈云舒，我想拍这部片子，并不是因为你；第二，钱是我自己的，我乐意怎么花，是我的事；第三，你有空还是管管你自己吧，网上那些破事，如果再不回应、不解决……”

　　她狠了狠心，“你就不要再联系我了。”

　　*

　　蓝其峰不傻，也非常了解自己的女儿，她的逃避、低落，都指向了一个事实，屈云舒于她而言，是一个尤其特别的人。

　　年轻男女，有了这一层特别，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纵然有些预感，真走到这一步，他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想相信女儿看人的眼光，但又不想高估了人性，何况之前还有郁西洲这个反面例子存在。

　　女儿情路坎坷，也不知为什么，总是招来这种孽缘。

　　第二天，心疼女儿的他便不再想要追着蓝沁问了，只一门心思照顾她的生活。

　　在家里住了三天，她继续踏上了去往杭州的高铁。

　　那天的电话之后，屈云舒果然没有再联系过她。

　　看来这人是打算一门心思死犟到底了。

　　网上的热度虽然有所降低，一直都很热闹。

　　黑他的词条换了一轮又一轮，还没人删帖、压热搜，于是俨然成了今年网上关于娱乐圈的一次最大的全民狂欢。

　　他早年的表演、访谈、合作剧，几乎所有能找到的公开资料都被人翻了出来。

　　有些人看得还很认真，想在里面继续找出他品行不端的证据。

　　也有些人纯粹只是跟风，别人怎么黑也跟着附和，一边看一边无脑骂。

　　然而讨论讨论着，事情渐渐变得有些奇怪。

　　首先觉得不对劲的，是一群真正看过他过去作品的人。

　　有人突然在视频评论区问了一句：

　　【不是，你们真看过他的综艺吗？】

　　下面有人回复：

　　【看过啊，怎么了？】

　　再回复：

　　【那你们不觉得这些营销号截的东西都怪怪的吗？】

　　紧接着，一段旧访谈的视频开始在网上逐渐走红，热度缓慢爬升，最初的发布者是个粉丝不到两千的号。

　　那段视频带着陈年的模糊滤镜，没有煽情配乐，也没有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

　　那时的娱乐圈，充满了活人感。

　　视频里，二十出头的屈云舒坐在演播室的边缘，安安静静听其他的同组演员聊天。

　　主持人突然问，“如果遇到特别喜欢的人，但对方事业比你好很多，你会觉得有压力吗？”

　　他明显没想到问题会落到自己身上，在座的都比他咖位大、资历深。

　　于是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为什么要有压力？”

　　“比如她比你红，比你有钱。”

　　“那她很厉害啊，”他想了想，“如果真的喜欢，我会希望自己也变得更好。”

　　主持人追问，“因为男人的自尊心吗？”

　　“不全是，”年轻男人很认真地回答，“因为两个人在一起，不能总是一个人在努力吧。”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其实是一段很普通的群访综艺，普通得有些不值得特地剪出来。

　　可发布者在评论区写了一句话：

　　【喜欢他很多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敢替他保证一辈子，但至少这些年，跟我在网上看到的那个软饭男，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视频最初只有几十个赞，几小时后，转发量突然开始上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