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婵娟》夏绿绿

10、相见欢，离别苦

　　沈岩在山坡上采集着草药，手上干着活儿，心里却如乱麻一样，已经不知多少次向着“幽篁馆”的方向张望了，可是望也白望，“幽篁馆”掩映在翠色竹雾间，仍然美得可以入画，只是他期盼见到的画中人却踪迹杳杳。
　　他知道嘉钰是随着公主回宫参加皇上的大婚了，可是大婚早已结束，公主也已经于半月前回到了“幽篁馆”，而嘉钰却一再的错过了约定的时间。沈岩心中委实担心极了，想到盛传中公主的喜怒无常，刁蛮刻薄，真怕嘉钰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
　　沈岩思量了一下，索性放下药锄，再次偷偷来到约定的地方。
　　远远的，他看到了那个白色清瘦的背影正面向着潺潺溪水。他心头一宽：啊，她来了！
　　沈岩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怕惊吓到陷入沉思的嘉钰。一个多月不见，她似乎又长高了一些，亭亭玉立，弱不胜衣，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沈岩心里怜爱之情顿生，因为他又发现嘉钰的脸色很不好。
　　“嘉钰！”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嘉钰惊了一下，随即向他展开一个勉强的微笑。
　　沈岩道：“这两次没见到你，真担心你出了什么事。还好今天你来了，来吧，先让我给你诊脉。”
　　嘉钰顺从的伸出左臂，缓缓道：“是太后不想让皇族的公主长期待在宫外，所以趁着皇上大婚，就再不放我们出来，后来想了好多法子，连皇上都出面说情，太后才法外施恩，放我们出宫。”
　　“原来如此，那可真要感谢这个喜怒无常的公主了。”
　　“……也许……是吧。”嘉钰的脸上挂着很牵强的微笑。
　　诊完脉，沈岩讶异地道：“你的脉象很乱，没有按照我的方子吃药吗？”
　　嘉钰摇头“回到宫里，一切都身不由己。”
　　沈岩叹气：“你的病要想全好，是不能待在宫里的。那个地方给你的压力太大了，我看你的心病还要更重些！”
　　“我……”嘉钰欲言又止，她心里的煎熬又怎么能跟沈岩说呢？在目前的情况下，有些事她不能说，就算说了，依着沈岩等人对‘公主’的认知，他们会相信她说的话吗？他会相信‘公主’在太后不许出宫的那天急晕过去的事？会相信‘公主’的一颗心已经在短短的一个多月里被煎熬的千疮百孔了吗？
　　嘉钰不语，一阵轻风吹来，荡起了她白色的衣袂，衣袂翻飞，瘦弱的她仿佛就要被那阵不大的风带走一般，此情此景看得沈岩一阵心疼，他刚要说话，嘉钰已经缓缓言道：
　　“知道吗先生，刚才我一个人在这里看着潺潺流水，突然好羡慕水里的鱼儿，它们自由自在，想游到那里就游到那里，谁也管不着，如果我能变成一条鱼，长着长长的尾巴，我一定会很悠闲很悠闲的在水里散步，做一条快乐自在的小鱼儿。”
　　沈岩暗叹，他想他能理解嘉钰‘与人为奴’的苦楚。
　　嘉钰悄悄拭去眼眶里涌满的泪水，沈岩的心突的一紧，这女孩子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心，看她流泪，他怎得不紧张？
　　“怎么哭了？”
　　嘉钰摇头，清丽的脸庞上那股抹不去地忧郁使她看起来分外的凄艳。她忍着伤心，嘴角挂着一丝强笑：
　　“先生，我……我……”有些话她不能说，可是还有些话，如果今天不说，以后怕再也没机会了。她抬眼，又是满眶热泪，这一次，嘉钰不再拭去，任它在脸上纵横。
　　“……能与先生结缘，已经是嘉钰的造化了，这段日子我过得很美好，每天都象生活在梦里，每一次与先生见面，都是期待而来，舒心而去，我真希望日子就停留在这里。在知道太后终于肯放我们出宫的那天晚上，我激动地一夜都没睡着，一想到“幽篁馆”里一草一木，想到那片竹林，想到那座亭子，心里就好高兴，觉得这里比我住了十几年的皇宫都还要温暖和熟悉……更重要的是：”她温柔的双眸缓缓移到沈岩清俊的面孔上“……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我回到这里就可以见到先生您了……”这个生长在深宫潭泽里却清灵的象竹叶一样的女孩儿就这样款款而言，终于不再掩饰对沈岩的依恋之情，把自己内心深处的那簇火花慢慢燃开，突然却又极其自然地呈放在沈岩面前。
　　沈岩有些傻气的看着嘉钰——为什么嘉钰的感觉他也有？
　　这几日嘉钰的失约已经令他寝食难安了，夜半无眠时，嘉钰那清纯似玉的面孔总是如约而至，眼波流转，动人之极。每想到一次，沈岩的心里都激颤不已，这种感觉可说从来没有。都说“医难自医”，若嘉钰再不来，他真不知如何舒解自己的思念之痛？
　　嘉钰说完这些话已经羞得不敢看他了，那“膨膨”跳的心和那蕴染到脖颈的红晕都令她举止无措。她不敢与他对视，不敢等待他的回应，甚至不敢期待能得到那份珍贵的感情！这个可怜的公主心里凄苦，话锋转为惨淡：
　　“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今日是相见欢，明日就是离别苦。先生，下个月我们就又要回宫了，从此怕再也无缘相见……”
　　“不！不会！”沈岩脱口而出。
　　“什么？”嘉钰因沈岩的真情流露而舒畅莫名，沈岩却因怕再也见不到嘉钰，心里疼痛莫名。
　　“就算在宫中服役，也有出宫的那一天，我打听过了，象你们这样的小宫女只要到二十五岁就可以出宫回乡了。咱们朝中就有不少这样的事情，前几年有一批宫女到了年龄，皇上就恩旨她们出宫了，其中有个田宫女还嫁给了朝中的张将军，是一段流传了很久的佳话。我想，只要你耐心等待时机，一定会……会出宫的……”他突然结巴了，脸上赦红一片，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将关系到他的后半生！
　　嘉钰看着他，他的神情变化很快，开始有些扭捏不安，随即变得坚韧淡定。
　　“——我等你！”简短却坚定。
　　嘉钰胸口一潮，身子颤抖的象风中落叶，无人能知她听到这句话的感动，也无法用言语来表达这份喜悦。人生短暂，有的人也许一辈子都得不到一句承诺，而她却得到了。
　　她微笑，晶莹的泪水却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滚落。
　　“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她泣不成声。
　　“事在人为！十年、二十年我总有等到你的那一天，何况但凡皇家喜丧大事，总会有恩旨，说不定我们还会更早相会。”
　　沈岩并不知嘉钰身份，他的盘算只能让嘉钰心痛得铰在一起。
　　突然见西山村方向突然冒起滚滚浓烟，并伴随着尖锐的哨声。“不好，村里出事了。”沈岩知道浓烟和哨声是村里发生紧急事情时的讯号。
　　沈岩着急地道：“我要先回去看看，明天此时此地我等你，我还有话说。”
　　嘉钰看他急得头上都冒汗了，知道事情要紧，此时也不宜吐露身世，忙点点头：“你路上小心。”
　　沈岩坚定地朝她点点头，“知道了，你也一样。”
　　看着沈岩的身影渐渐消失，嘉钰慢慢低下头，心头一丝丝的回忆着与沈岩相处的点点甜蜜……
　　这几次诊病的时候，总是她提早抵达，怀著一颗期盼的心，等著他，每当看见他潇洒英挺的身影，她总是不知不觉屏住气息，脸颊因喜悦羞涩而发烫。
　　她不自觉的偷偷看著他，他胸有成竹的施治，斯文清淡的笑容，谈起医道时，眉飞色舞的神情，思考时习惯微微眯眼的小动作……
　　看著他的时候，她经常觉得，她可以就那么凝视他到永恒。
　　看不到他的时候，她会在脑海里，在梦里，勾勒他的一颦一笑，复习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想着想着，泪水又不自觉的落下。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再和沈岩见面，怕并不是容易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