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之歌》与光同

1、第 1 章

　　迤逦的灯火在一个个积起的水洼中盛放，雨幕中的恶之城显得格外遥远而疏离，停滞的思绪在不经意间也柔软了起来。
　　此刻，拥着一壁炉火带来的融融暖意，我半躺在沙发椅上，独自享受着昏沉沉的宁静。
　　半梦半醒间，似乎能听见雨点打过楼下风铃发出的轻响。紧接着，伴随一股混杂着没药与乳香的浓郁香气袭来，我的脑袋后方被一把冷冰冰的铁器抵住。
　　“你好啊医生，我想现在到了该说晚安的时间了~”一个俏皮的声音兴味索然地提议道。
　　于是我艰难地分开打架的上下眼皮，用行动表明自己对早睡的抗议：“你就是安卡吧？”
　　“哦？看起来这是一个无聊的小陷阱，那个白斩鸡男都和你串通了什么？”跃动的热气喷洒在我耳后的绒毛上，刚才懒洋洋的声音莫名变得精神了不少。
　　“不不，天大的误会，不过是凑巧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倒要感谢你，让我知道那个可怜的小东西到现在还没死心。”我打了个喷嚏，鼻音浓重地解释道，“总之，不知道能否先让我转过来和你正式见见面呢？”
　　伴随着一声清晰的金属坠落音，一只灼热的手隔着薄纱抚上我的脖颈，摩挲着捏了几下，那温度恍惚间像是能使我烫伤：“‘先’？有意思~呵呵，那就让我看看你会为我献上什么舞蹈吧~”

　　我转过身，看到了一头巨龙。
　　当然，基于这里是恶之城而不是恶魔之城这个事实，我的意思是安卡确乎具有一种如巨龙般的气质。她的装扮像海盗又像舞女，黑色的纱衣上挂满纯金造的薄片，红色的衣摆和细细的脖颈被层叠的金环箍住，硕大的鸽血红宝石缀在铂金色的长马尾上。
　　而安卡微合眼帘，仿佛一头尚算餍足的巨龙，懒洋洋地拢着这些觅得的珍宝，饶有兴致地观看临睡前的特别演出：“用不着费心编什么开场白，说说吧，你都知道关于我的什么事？”
　　于是我干脆地回答：“‘疯子’，恶之城最疯狂的赌徒，至少他们是这么和我说的。”
　　安卡不怒反笑：“你不怕吗？”她向上微抬左轮的枪口，口中发出‘砰’的拟声。
　　我盯着她淡漠的双眸，答非所问地提议道：“安卡，和我打个赌怎么样？”
　　这句话为我赢得了一声嗤笑，我继续道：“我听说你誓要杀绝沙蝎帮，没人知道你的理由。而一场心理问询后，我会得到那个‘为什么’。”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我的下巴被枪管挑起，安卡踩在沙发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凭你既是杀手又是赌徒：杀手，不会轻视猎物垂死的挣扎；赌徒，注重赌桌两旁的公平。”我注视着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庞，“比起你钟爱的‘俄罗斯轮/盘赌’，一份来自心理专家的赌约也许不会让你失望。”
　　寂静持续了一会儿，安卡锋利的目光上下梭巡着，将我的双颊刮得生疼。
　　“为什么还不快点开始呢？我真是迫不及待了！”终于，她的嘴角咧开一个兴奋而嗜血的弧度。

　　“你是1年前突然来到恶之城的——”
　　“打断一下，你怎么确定这点的？或许我就出生在恶之城，只是之前没有人知道。”安卡在沙发椅上扬了扬下巴打断了我。
　　“我们都知道，安卡，像你这样的美人在恶之城里绝不可能默默无闻。”我低下头，无奈地补充道。
　　“嗯哼，还算有点条理，继续吧。”她重新靠回椅背上。
　　“你很出名，对于名人，我通常也乐意从你们的外表入手。”我不紧不慢地继续，“传闻说，你奢靡异常，动辄穿金戴银，现在看也确实如此。对一个杀手来说，这有点不寻常不是吗？要享受生活、彰显财力，有的是路子，而执行任务期间挂一堆沉甸甸的金子显然不算一个明智的选择。”
　　“或许我只是单纯喜欢这样打扮自己。”安卡对此兴致缺缺。
　　“是吗？原谅我的冒昧，如果你是出于这个目的，那么我看到的不会是现在这样未经雕琢的搭配，这甚至和品位无关，就我看来，你仅仅只是用层层叠叠的金子和宝石围住了自己。”我反驳道，“当然，你的美貌压过了所有不和谐的地方，可一个喜欢这些昂贵装饰的人会对此视若无睹吗？”
　　“就算是这样，又能说明什么？”安卡拖着长腔，一波三折地提问。
　　“安全感是个很重要的东西，我见过不少热爱在钞票海里‘游泳’的富人，他们喜欢用这个安慰自己的患得患失。或许你只是比他们更缺乏安全感，显然挂在身上要来得更加直接。”我分析道，“安卡，你用过艾瑞丝卡蒂吗？”
　　“那是什么？”她疑惑地问道。
　　“那么还应该加上补偿心理，报复性消费可能是出于对自己从小物质匮乏的补偿。”我补充道，“艾瑞丝卡蒂，一个中产以上阶级能够消费得起的百货品牌，前年刚刚宣布破产。”
　　“真聪明~”安卡不屑地轻笑，“做杀手这行的难道还会有什么大小姐吗？”
　　“至少排除了你是家道中落的落魄大小姐这个可能不是吗？”我笑眯眯地回应，“也从侧面证明了两年前你截然不同的处境。”
　　安卡稍稍收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偏头看了过来。
　　“既然你本人不畏惧招摇，又希冀补偿从前的落魄，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会成为一个独行侠？我的意思是，招收小弟对于提升阶级性的需求来说还算有用。”我向她发问。
　　“一群蠢货。”安卡嗤笑着。
　　“是吗？”我不置可否，转而问道：“能告诉我吗？每当你结束一局畅快的‘俄罗斯轮/盘赌’，看着自己最钟爱的左/轮/枪/口冒着烟，最先在你心里出现的想法是什么呢？”
　　短暂的无声中，我注意到安卡微微开合了一下嘴巴，好像要把什么快出口的东西咽回去。
　　“平静。”最后从她喉咙里滚出了这个词。
　　或许我刚刚窥得的是安卡难得流露的一丝真情，但我没有在这个方向乘胜追击，只是向她要求看一看那枚硬币，是的，那枚恶之城无人不知的幸运硬币：“请放心，我不会触摸那枚硬币的，你可以仅仅只托在手心让我看看。”
　　“哦，难道你能从一枚硬币上得到什么吗？”她很爽快地同意了，甚至就我看来，似乎过于爽快了。
　　一抹银光从她松开的指缝间滑落。
　　传言确实不假，这是一枚染血的硬币，岁月将它原本的纹理磨去，换以全新的印记，我久久凝视着这枚“女神的信物”。
　　持久的静默似乎让安卡有些不悦，她掷出了锋利的一击：“你大费周章地演这场戏，不会只是为了在临死前向命运女神求求情吧。”
　　“现在你帮我确定了一件事，”我慢吞吞地回复，“不管你到底是不是命运女神的宠儿，至少你不会是她的信徒。”
　　她睁大了双眼，乍然一下跃起，几乎要将鼻尖贴上我的脸：“竟然真的被你猜中了！”
　　从我的视角望去，她的眼底只有一片纯然的喜悦。遗憾的是，我大概只能辜负这份特别待遇了。
　　“那么，奇怪的仅仅只用硬币决定一切行动的小姐，你来自春城吗？”
　　方才的喜悦倏地变作更加深刻的假笑，她轻轻的吐息在我的脸上激起了一片密密的小点：“怎么，春城的人难道都不信女神吗？”
　　“或许你才最清楚不是吗？”我用余光扫过她发上璀璨的红宝石，不动声色地继续，“恰巧，时间还没过去太久，久到能够让我忘记两年前有一批编号特殊的硬币短暂在春城流通过。”
　　“这也算证据吗？一枚会流通的硬币？”安卡仿佛微松了口气。
　　“是啊，一枚特殊到能够成为你的道标的硬币。”我又问道，“安卡，你讨厌珍珠吗？”
　　“什么？”她紧跟着重复了一遍，“什么？！”
　　于是我补充着芜杂的理由：“你一定也知道不是吗？不知道为什么，近两年来市面上流通的珍珠数量大幅减少，尤其是其中的珍品，价格远超宝石。”
　　“是啊，我讨厌珍珠，”安卡坦然吐露着恶意，“——一堆贝壳的腐肉。”
　　“而春城的白沙镇，是全国唯一的珍珠产地。”我抛开这个结论，开启了最后的新篇，“安卡，你曾经是一个采珠人吧。”
　　又是一阵让人难捱的沉默过后，安卡突然咯咯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真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听见有人在我面前提到这个词！”安卡向后瘫入软绵绵的沙发椅，粗鲁地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来吧，亲爱的，让我知道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暴露的？”
　　“其实我也才刚刚确认。”我也笑着回应了她，“一开始，我提到‘海’这个字时你露出了一点不适的表情；当你靠近我时，我又发现了你间隔很久才会换一次气，眼底也有异样密集的血丝；再加上硬币和春城，你也告诉了我自己讨厌珍珠。所以，我就试着问问了？”
　　“精彩，太精彩了！”安卡欢呼着，像是第一次观看马戏表演的小孩子。
　　“我也觉得很精彩，我是说，在我面前站着一个，该怎么描述才好呢？”我比她还要激动，为这场漫长的演讲画上了最后的句号，“一位命途多变的幸运儿，一个一心求死的杀手。独行侠·超大火力·自杀式袭击·幸运EX小姐，恐怕在面对任何的命运随机 ‘俄罗斯轮/盘赌’的时候，你睁开双眼重新见到人世，除了平静，还会感到深切的遗憾吧？真可惜我们现在不能马上到白沙镇去寻访你旧日的印记，真想知道什么环境才会塑造出你这样的传奇。”
　　我知道，这会是最后的沉默了，留到最后的杀手锏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你永远也不可能找得到——”她的声音几近叹息，但神情依旧顽劣，“忽然起了兴致，接下来我会讲一个故事，注意认真听哦~不然我现在就送你去见命运女神。”
　　哦，真是可爱的蛮不讲理。

　　“从哪里开始比较好呢？偏僻的小镇，所有族人世代以下海采珠为生，麻木、一贫如洗。这一代中偏偏出现了一个异类，固执地要为大家带来改变。”说到这里，艾拉似乎短暂露出了一个微笑，“还真给她成功了，有一两年吧，这个镇子竟然真的发展起了旅游潮，不少人慕名而来，体验原本让她讨厌的潜水采珠……傻女孩，她还不知道，命运赠予的礼物，早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她轻叹着继续，“有一天，那些人也‘慕名而来’了。”
　　“那些就是沙蝎帮的人吗？”我插了一句。
　　“闭上嘴巴，你的回合已经结束了！”安卡严厉地瞪了我一眼，没好气地继续道，“总之，当她和其它族人一同被那些人扔到水里的时候，确实明白了母亲为什么说她是这一代最有天赋的采珠人，在那些人离去以后，还能够活着上来的，只剩下她一个。”
　　说着，她露出了一个凄厉的笑容：“这时候，她身上仅仅只剩下一枚沾满族人鲜血的硬币。更令人恶心的是，从来未曾眷顾过她的神明下达了这样恶毒的诅咒，她·死·不·了·了。于是，抛着硬币，她来到恶之城，惊讶地发现，所发生的的一切只是因为一个大□□碰巧想要控制一下市面上的珍珠价格，就仅仅因为这个，仅·仅·因·为·这·个！”
　　“好了，都结束了，人世间的故事总是这么短暂，不是吗？你赢了！说实在的，今天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这么畅快，我真是喜欢你，喜欢的都有点过头了。”安卡深深地望向我的眼睛，像是要记住即将发生的一切，“但我确实是个杀手，既然硬币指引我接下你这单，我只能保证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可爱的小医生。”
　　于是我拾起桌上的硬币，帮她合拢在掌心中：“这位同样可爱的杀手小姐，未结尾款的雇主突然暴毙的话，按规矩这单就作废了不是吗？”
　　对上安卡疑惑的眼睛，我耸耸肩，最后一次补充道：“再提醒你一次，我是一个心理专家，并不是什么心理医生呢~”

　　望着窗外安卡远去的背影，我拨了拨快要熄灭的炉火，躺在沙发椅上，很快重新陷入那半梦半醒的迷朦境地。
　　乌云散去，月明星稀，明天大概会是个好晴天吧。

作者有话说

　　练笔中，这次是可爱的安卡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