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夜奔》速水清崎

1、第 1 章

　　四月，春意暂留。

　　长安中正对着皇城西门的义宁坊宅院与他处不同，站在高处远眺，不乏贵气冲天、疏落林立的高台朱阁。主街尽头，依旧府门宽阔，极土木之盛。

　　今日大姑娘回门，往日清静的傅宅后院热闹了起来。

　　后院的槐树枝旁逸斜出的掩映着角亭，已经嫁作寿王妃的长女傅莞朱独饮着家乡的烧春酒，原本意态清苦的面庞上因为见到亲人多了些喜色。母亲韦氏坐在对面，反倒满脸愁绪。

　　她的女儿不说，她也看得出来过得不好。只是门庭败落，做母家的势单力薄，说不上话。

　　寿王妃傅莞朱的父亲病逝在安西都护任上。他们一家出身边地，这一辈起才搬到长安，在京中没什么底蕴。家主撒手人寰后，傅家一直宛如透明般存在。

　　皇子议亲时，皇帝倒偏偏想起了这家，将有忠烈之名、毫无依傍的傅家长女指给了母族权势熏天的寿王。

　　明知道得卷进来当寄人篱下的棋子，韦氏心里是一点也不想高攀，傅莞朱为了弟弟妹妹的前程，自然只能从命。

　　这门亲寿王娶得不情不愿不甘心，婚后生活可想而知。

　　加上小女儿前几日生了一场病险些丢了命去。韦氏长叹一声，郁结心头，拿起绣帕抹掉眼角的泪。

　　母女连心，傅莞朱着意问道：“三娘怎么样了？”

　　“醒了，比从前好多了，这几日一直在房里不知道鼓捣些什么。”韦氏语气稍平，“就是听了和赵家订亲的事，她瞧着好像不太高兴。”

　　侍候在旁的女婢闻言，赶紧笑着缓和气氛：“二姑娘怕是身子刚缓过来，人还闷着。赵小将军年少成才，又武功出众，在京中传的也像是神仙人物了，多好的一门亲事。”

　　傅莞朱想起从宫里听来的闲话，沉默了半刻，等到周围都有眼色地告了退，才道：“不少人说，赵家是为了逃避陛下赐婚，才着急定下婚约的。”她越说语调中越衔着冷意，又像是在自嘲，“不管是不是，在旁人眼里，好像咱家女儿都是个好躲麻烦的。”

　　韦氏见大女儿还是这副话锋太利的莽性子，皱眉道：“那是你妹妹，你偏跟着别人听风就是雨。”

　　说到此处，韦氏叹道：“这门亲事在陛下面前过了眼，便不可更改了。赵将军与你爹从前一起打过仗，交情不差，总不至于以后薄待了三娘罢。”

　　马车在路上颠簸，拐弯时昏昏欲睡的傅芳吟身体不自觉地向外倾斜，吓得她一激灵，醒了。

　　刚刚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之前所见不过是梦境，结果抬眼望向车顶，再掀起帘子看了一眼车外的景色，心里更失望了。

　　不光是这里没有现实自在，还因为她看小说的时候知道自己嫁给反派赵珣之后早死的炮灰命。

　　她死后，赵珣就受封定远将军，五年后成为功高盖世的冠军侯。

　　后来，没后来了，结局作者没来得及写。

　　作者写到男女主刚刚相爱的时候，就留下了一个塌天巨坑。连反派都只有简介上交待的一句：赵珣杀了女主全家，囚禁了男主，逼女主委身于他。连重要角色的结局都没写到，更不用说交代傅芳吟的具体死因了。

　　可此时她视赵珣家是虎穴狼窝，婚事也已经定下，覆水难收。

　　傅芳吟想到这个又开始头疼，恰好马车停了，她扶着女婢的手下车，就看到开宝寺的新主持笑容满面地出来相迎。

　　她一下有些受宠若惊。开宝寺深得皇家尊崇，一贯出入的是勋臣显贵，就自己这的身份在长安贵女圈里根本排不上号，这位主持也太给面子了。

　　她亦仪态端雅地准备和主持打招呼，然后看到主持无视自己继续向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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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芳吟尴尬地跟着回头，瞧见了刚刚停在路边的公主车辇，心中恨不得倒地磕头，连喊打扰了。

　　但她没忘记自己来的正事。缓步进了八宝琉璃殿，对着大势至菩萨和满堂神佛虔诚下拜加礼，替病愈的自己和母亲还愿。

　　刚起身便有小和尚来说，九公主马上就来八宝琉璃殿，拜香之后请早点离开。

　　话音刚落，几个身着皇城司服饰的侍卫进门，傅芳吟见小和尚的神情逐渐焦急，走后殿的中门出去了。

　　这时候已近午时，天气燥热，她带着女婢青鸟和宋官到了后院的一颗榆树下躲日头。

　　青鸟想起刚才看到的情景，摆首道：“不愧是陛下最宠爱的九公主，好大的排场。”

　　宋官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伸起自己衣袖轻轻拂了拂，“前门有宫里的人把守，也不知道现在方不方便出去。”

　　傅芳吟在好奇地四处打量。

　　她醒过来之后连在家里喝了几天的汤药，还没怎么仔细地看过古代的景象。正当她仔细观察远处神女峰上有几座神女像时，突然想到书里讲过，九公主从小就在心里喜欢赵珣，后来赵珣请她去救被关入皇宫慎刑司的女主谢青仪，她什么也不问就答应了。

　　她又最得皇帝宠爱，若是她愿意开口总能说动自己父皇吧？

　　一颗石子从野湖对岸飞到了自己对脚边。

　　过了半刻，投石的罪魁祸首绕过野湖颠颠地跑了过来，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我投湖不小心扔远了，你怎么不躲？”

　　傅芳吟打量了一下个子这个还不到自己腰的小屁孩，看衣着用料便知是个勋贵家的顽劣子弟，能跟着公主一起来的，也只有她同母的弟弟十一皇子了。换做原来的傅芳吟必然是什么都不会说的，但现在换做她，略扫了一眼挂在腰间空荡荡的圆环，恶狠狠地说道：

　　“小屁孩儿，你有东西丢了吧？”

　　“你胡说！……”

　　他下意识一低头，也发现腰带的圆环上空空如也，脸色一下变了，慌乱地在腰带身上抚摸，发现没用之后又急匆匆地跑回刚才的位置，细细找过每一个角落，依然无果。

　　傅寒云看着他迈着短腿满脸冷汗的模样，心念电转，款款走到了上蹿下跳的小男孩近前。

　　“要不，我帮你找？”

　　小男孩像是一下找到了救星，抹着泪说：“那是一块方形玉佩，我阿娘前天才给我的，今天就丢了她一定会狠狠罚我。”

　　他说完满怀期待地指望眼前的女子会替他找遍野湖附近的每个角落，结果只见她从婢女手中接过了一个颜色有些陈旧的青色锦囊，从里面掏出了一摞厚厚的硬纸片。

　　？？？这是在干什么？

　　他瞪大了双眼。

　　接着，傅芳吟将锦帕展开铺在地上，用手将硬纸片分散打乱，又归拢在一起，熟练地朝他展开呈一个半圆形。

　　“从里面选三张。”傅芳吟胸有成竹道。

　　小男孩看了看牌，又看了看人，心里犹豫。

　　“树木附近，一个圆形的圈里。”

　　她说完向西望去，看到了一颗双人合抱的垂柳树。

　　“或许是在巢里吧。”傅芳吟道。

　　青鸟心领神会，近前走了几步，身形轻盈地飞身到了树上，隐于枝头间翻找了片刻，从树干上跳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样玉质的环佩。

　　青鸟将玉佩还给小男孩，“这玉佩比平常尺寸要小太多了，容易被飞鸟啄走。”

　　小男孩此时的表情震惊万分，颤颤巍巍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索性直接冲上去抱住傅芳吟的大腿感激地哭嚎，“姐姐！你是我的大救星啊！！”

　　眼看他要把泪糊到傅芳吟的裙摆上，远处传来一个娴静的女声。

　　“景嗣，不得无理。”

　　小男孩听了这话立刻直起了身子，亲热却又满含恭敬地叫道：“阿娘。”

　　简直就是换了一个人。小小年纪就两幅面孔，傅芳吟不禁在心里翻白眼。

　　傅芳吟循着声音看到一个肃雍稳重的美貌贵妇，即使作普通的富家夫人打扮，也难掩通天贵气。

　　“夫人。”傅芳吟先照会道。

　　夫人听了儿子一番描述，神色未变，随后朝傅芳吟和悦地笑道：“那玉佩得来颇为不易，我也得谢过姑娘。”

　　“看你年纪不大，还有这样的本领。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姑娘？”

　　傅芳吟欲言又止。

　　她还没想好透露了身份之后，自己接下来该怎么解释。

　　这是古代，女子任何不循规蹈矩的举动都容易引来诸多疑问：这些牌是从哪来的？一个深闺里的官家小姐怎么会的？

　　无数疑问掠过傅芳吟的脑海，最后态度谦敬地含糊道：

　　“算不上什么门户，一时也不好向夫人提了。”

　　傅芳吟离开后，那名贵妇便带着儿子向鼓楼走去，正巧穿着便装的皇城司指挥刚刚巡查归来，在鼓楼前等候。

　　“贵妃。”

　　赵贵妃点点头，吩咐道：“这个时辰来拜香的没几个，去看看外面的马车都是谁家的。”

　　得了准信，赵贵妃命人将十一皇子景嗣带到公主身边，独自迈过一级级台阶到鼓楼的望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