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曝光》屋外青山

1、一台老相机 日出，远处

　　日出，远处的雪山顶上一点点被阳光点燃。
　　眼前，一位年轻男子背对着自己，正在拍摄眼前的日出，肢体透出内心的兴奋。
　　山下，蜿蜒的盘山路上，一辆小轿车正沿着山路行驶着，依稀听到里面的人在争吵，车速越来越快。
　　很快，雪山铺满了金光，一下像闪光灯骤亮，瞬间迷得睁不开眼。
　　“小心啊！”担心远处车上的人有危险，下意识喊了出来。
　　听到声音的轿车司机抬起了头，眼前的男子听到喊声也转过身来。
　　“陈家伽！”思绪被一声怒吼硬生生扯出来。
　　“你一个人住哪儿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真服了你了！”
　　“好家伙这一摞书塑封都没拆呢，买它干啥，搬家这老重了。”
　　“还有这这这——这些都是啥啊，看不明白，我全给你薅盒子里了，过去找不着可别赖我。”
　　李淡手上帮忙收拾着，嘴上一顿连续输出。
　　怎么突然走神了？忙着搬家收拾屋子的陈家伽脑子开了会小差，思绪游走到昨夜的梦境里。
　　毕竟是求人帮忙，闺蜜只是嘴上不饶人，手脚倒是没停过。还有一大堆的零碎仰赖她帮忙收拾，陈家伽忙不迭搂住李淡赔笑道，“行了吧姑奶奶，可麻烦你了，晚上请你吃饭，快别念了。”
　　毕业之后选择留在C市，这已经是陈家伽独居的第三个年头。
　　这间老房子就像是陈家伽在C市的家，除了没电梯上下楼累点儿，谈不上有太多缺点，倒是给了不爱出门的她平添了锻炼的机会。老房子便宜，环境虽差点，房东老头老太太好说话，家电给配齐，拾掇拾掇倒也温馨。没想到房东女儿突然嚷嚷着儿子要在这片区上学，让老两口赶紧把房子给外孙空出来。看着面露难色登门解释的老两口，陈家伽不忍心再掰扯，只好赶紧新找了住处，收拾收拾离开这间以为会陪伴自己很久的房子。
　　“你看你这房子一到搬家就觉出麻烦了吧，拉货啦也不管，搬了也好，方便！”说到吃李淡又来劲了。
　　“拉货啦便宜嘛不是，本来也不给搬，不然哪能劳烦咱朋友圈第一女壮士呢是吧。”
　　“合着帮你忙还说我壮呗？我立马打车回家躺着不香嘛我？”
　　“错了错了错了错了” 陈家伽立马认怂，“我一定改过自新，端正态度，时刻保持对李淡女士应有的尊重。” 说完还嬉皮笑脸地鞠了个躬。
　　“行吧看你认错态度良好，给个机会我观察观察“，李淡扔下手里抱着的一大摞，双手抱胸拿起腔调来，“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咚——
　　一声闷响，一个金属物件从杂物堆里滑落下来，重重摔在地板上。
　　“哎呀！”刚还得意忘形的李淡也被摔落的响动吓了一跳，慌忙把东西捡起瞧了瞧，“这啥玩意儿？没摔坏吧？”
　　是一台老款的相机，浑身上下散发出年代的气息，但是表面几乎没什么灰尘，不像是闲置已久的东西。
　　“不过这上古时期的东西就算没摔坏，应该也开不了机了吧？”望着手中这满身矛盾的设备李淡疑惑地嘀咕道。
　　看到李淡手中的相机，陈家伽脸上顿时变了色，一把将相机抢了过来。眉头紧皱，手里不断翻转摆弄着，仔细检查看有没有磕坏到哪里。
　　陈家伽这架势属实把李淡吓到了，“我真不是故意的，不知道这里头还有这么个宝贝”， “不过这些个老东西质量可好了，诺基亚还能砸核桃呢，这摔一下准没事儿。”见陈家伽没搭理，不知所措的她也只能说一些不着调的话勉强缓和一下突然凝固的气氛。
　　检查了一下外观上看不出有什么大问题，重重吐了口气放松下来。看着刚才还气焰嚣张的闺蜜突然紧绷起来的脸，陈家伽顿觉有些好笑，“好啦别紧张，没事！等下搬过去充上电看看还能不能开机。坏了再拿去修呗，实在不行把内存卡先取出来，照片还在就成。”
　　“不过话说——这老古董你还留着，看你刚才那么紧张，是有什么特别的吗？”听了陈家伽的话，李淡也算是松了口气。
　　“嗯——怎么说呢。”这事说来话可长了，一时不知该从哪讲起，“还是先帮我把这摊子收拾了赶紧搬过去，再慢慢给你说吧。”说完陈家伽把相机和桌上的合照收进了随身的包里。
　　搬家确实是个累活，两人忙活了一整天总算是把东西都归置好装车出发。
　　到了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相机充上电。插上电的相机立马亮起了红灯，像那公园大爷狠狠做了个空翻宣示着自己的老当益壮。陈家伽悬着的心这才终于是放下了，正了正刚摆好的合影，朝着照片里面容稚嫩、一脸傻笑的少女咧了咧嘴。
　　“那个相机啊”，陈家伽手上拆着外卖，嘴里平静地说道，“是我爸妈生前最后一次陪我过生日送我的礼物，相机里头有很多爸妈出事前一起旅行的记录，所以我一直带在身边。”
　　“啊？”嘴里塞满肉的李淡被惊得完全合不拢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总觉得这时候安慰的话只显得苍白无用，陈家伽言语里的情绪克制，不知她已独自扛过了多少难熬的时刻，更是令人心疼。“难怪没听你提起过叔叔阿姨，什么时候过世的？”
　　“16岁的时候”，8年的时间足够将那些彻骨的悲伤深深掩埋，不再有山崩地裂，只会在一些无人察觉的细碎间隙中流露出来，“相机是爸妈最后送我的生日礼物，没想到几个月之后他们就走了。”
　　陈家伽手里麻利地剥着虾，吮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其实他们去世后，这相机再也没敢打开看过，所以今天才会这么紧张，是不是吓到你了？”
　　“嗨，还好，咱俩啥关系！倒是我都不知道这个东西对你来说这么重要，要是今天真搞坏了，我可再也没脸见你了。”
　　“哎哟，今天幸好有你，也没能请你吃顿好的。”陈家伽拉开一罐啤酒，“谢谢你帮我搬家，陪我过生日，谢谢全世界最好的淡淡，来咱俩走一个！”
　　“好，都在酒里了！”李淡也端起啤酒，碰上的一瞬间突然意识到什么，手放了下来。
　　“啥？你今天生日？”确实今天输入太多秘密，不免一脸信息过载的表情，“也不提前说好给你准备准备，不行我得赶紧订个蛋糕！”说完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挑选起来。
　　“你看你，饭也不吃了，就知道不能和你说这么多”，看着好闺蜜的风风火火的样子既好笑又感动。
　　爸妈去世后从没为自己庆祝过，也再没和身边的朋友提到过自己的生日。总有种隐隐的愧疚拉扯着陈家伽，不配在这样的日子里感到快乐和享受幸福。
　　完成了挑选蛋糕任务，李淡放下手机，“没办法，这个点儿了只能点个小蛋糕对付对付，改天咱去海底捞气氛拉满好好给你补个生日！哎继续继续，刚那口没喝呢！”
　　“好！”两人的酒再次碰到一起。
　　蛋糕很快送到，是个巴掌大的奶油蛋糕，只有简单的奶油裱花和零星的水果装点。可以想象李淡在多么匮乏的选项里挑中了它，却也恰好像是小时候妈妈常买那款的等比缩小版，一样的香甜且温馨。
　　“来来来，蜡烛点上。伽伽许个愿，看是帅哥男友，还是一夜暴富。”
　　关了灯，整个房间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摇晃的烛火和四下的幢幢灯影。
　　陈家伽起身拿过那张和爸妈的合照摆到面前。照片里是雪山前的一家三口，一脸兴奋的中年男士，雀跃的心情被飞舞的眉毛出卖；一旁的女士气质端丽，笑容优雅，一家人中唯她一人稳如身后的雪山；紧紧搂住两人的少女更像爸爸一些，脸上笑容灿烂，飞扬的姿势也透着没心没肺。身后的雪山之巅铺上一层浓郁的金黄，散发出神圣且祥和的光芒，正如眼前被幸福浸透了的这一家人。
　　看到日照金山的爸爸兴奋得不行，赶紧让路人帮忙拍下了这张照片，像是不马上记录这光就会转眼消失掉。陈家伽开始回想起拍下这张照片时的情境。照片中的金色山顶在烛火的映照下更加耀眼，四周只剩呼吸和空气燃烧的声音。
　　“囡囡快许愿啦”，耳旁响起爸爸的声音。
　　“哎哟伽伽知道的，你这个人。”
　　“不要讲出来哦，讲出来可不灵了。”
　　昏暗的光线和眼前的笑脸把陷入恍惚的陈家伽拉到了另一个时空。
　　呼～～
　　蜡烛熄灭，那些往日的甜蜜拌嘴也随着眼前照片里一闪而息的金光戛然停止。
　　“好了好了——祝我亲爱的伽伽生日快乐！”明亮声线打破短暂的悲伤和死寂，房间又恢复光明。
　　送走李淡，收拾完一桌子狼藉，陈家伽总算可以好好躺着享受片刻乔迁之喜。
　　一下想起相机的电量该是充满了，但毕竟8年没开过机，再加上今天这么一折腾，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想到这，瘫在沙发上的陈家伽立马来了精神，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去找相机。
　　拔下电源，按住开机键，嘿，还真能开机。显示屏展示的取景画面除了带着点古早电子产品无法避免的噪点和模糊，其他并无异状。
　　再点开相册翻看，雪山下骑马的爸爸，公园的妈妈和虞美人，运动会的自己和同学们，妈妈的生日记录，姥姥的合照……那些清晰而充满细节的场景借由屏幕中模糊的画面在脑中一一划过。
　　沉睡了8年的那些有爸妈陪伴的喜怒哀乐，排山倒海一般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切换着照片的手没有停下，身体却开始微微颤抖，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来。眼泪给视线蒙上了一层薄雾，但终是没有落下。
　　“看啊！” 声音来自一个年轻男孩。
　　画面又回到了格朗雪山，大概是旅行时录到了一旁的路人吧。紧接着是嘈杂的年轻男女嬉笑和对话声，听不清说了些什么。突然，镜头一下从雪山移开，快速的画面转动后切到了一张充满了朝气、亢奋但完全陌生的面孔。
　　声音还是刚才那个年轻男孩，但这次他的脸来到了画面中，看起来是一只手拿着相机在自拍，“我终于拍到日照金山了！”男孩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以及如金色山顶一般灿烂的笑。
　　这人是谁呢，陈家伽不禁心里犯嘀咕，脑子里搜寻了一圈雪山旅行时接触过的人，一点儿关于视频里这个男孩的印象也没有。且即便无意间拍到陌生人，也不太会是自拍的视角录视频到自己的相机里啊。
　　毫无头绪的陈家伽一遍遍翻阅，试图捕捉一些关于这个人的蛛丝马迹。果然还是丝毫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准备按下按钮再播放一次的时候，却突然注意到刚才一直忽略掉的重要信息。
　　静止的画面右下角写着视频的拍摄日期：2010/02/10，刚好是8年前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