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BE美学》西城林路

1、稻香

　　高二那年暑假，她随家人一同回老家。
　　车开到半路，一片绿油油的稻田映入眼帘，在蓝天的映衬下美如画，几只青蛙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咕呱”叫着。“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说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吧打开车窗，清香的稻香扑面而来，那是老家特有的味道，其他地方是没有的，那是大自然的味道，令她十分喜爱。一路都是稻田，一路上都是绿色的一大片，明明长得都差不多的稻子，她却怎么也看不腻。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片稻田一点都没变。
　　车子一下子开到老家门口，大门没锁，但奇怪的是，院子里没有人，前几年回来的时候，二爷爷二奶奶以及七大姑八大姨们都会在院子里迎接，今年却格外清静，一下子有些不适应。她走进去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也许是老人听力不好没有听见。
　　“二爷爷，二奶奶！我回来了！”她喊了几声，又用力巧了几下门，还是没有回应，看来他们真的不在家。
　　“我想先出去走走。”她对家人说。
　　姐姐和弟弟和她一起去了稻田里，站在路边看着一望无际的青绿的稻田。现在还没有立夏，稻子还正青着，差不多再过几个月就要丰收了。在这片稻田中间有一条窄窄的小道，她下到田里向里面走去，姐姐弟弟则跟在她的身后。她还记得第一次走这条路是好多年前的事，那个时候她才八岁，是她第一次来到稻田，也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第一次见他时实在秋天，稻田是金黄色的。
　　他活泼开朗，热情奔放，在她眼里是稻乡淳朴民风的代表。那年他九岁，上小学一年级，学习成绩在年级数一数二，是相亲口中的好孩子。从他们口中还得知，他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外出打工，一年只回来一次，所以他是被爷爷奶奶养大的，不过按他自己的话说，他是被所有人养大的，同样也包括稻田。虽然缺少了父母的陪伴，可他的童年却比许多小孩都要丰富多彩。春天，他跟随爷爷去稻田里播种，他和爷爷一样，都不喜欢笨重的机器，即使天气再冷也要亲自下地，连奶奶都说，他们爷俩就是一个样儿；夏天，他会和小伙伴们在稻田里捉迷藏，有的时候跑累了就躺在地上休息，有了稻子为自己遮阳，也不怕开学后被同学嘲笑去过非洲，有时一觉睡到太阳落山，才迷迷糊糊的爬起来，小伙伴们早就回家吃饭了，只剩下稻穗还在为他遮阳；秋天，是稻子成熟的季节，姑姑们也会在这个时候回来，他们一起下到地里收庄稼，看着金黄的稻子，一年的努力没有白费；冬天，爸爸妈妈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着自己种的大米，看着春晚里的小品，他们有说有笑，一家子其乐融融。
　　她用手轻轻抚摸稻穗，仿佛到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他们刚认识的那天。
　　“你好，我是冬伢子，你可以这么叫我！”
　　“按辈分讲，你是我的堂哥。”
　　“无所谓了，你还是叫我冬伢子吧，大家都这么叫我！”
　　他活泼富有朝气，外向又惹人喜欢。和内向孤僻的她比起来仿佛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冬伢子的话很多，脑子里总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想和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他的梦想是有朝一日去父母工作的城市看看，他从来没有在现实中见过高楼大厦和宽阔的大马路，只有在杂志书和梦里见过。
　　“我想去大城市看看，看看爸爸妈妈生活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看看所谓的高高的楼和大大的马路，我还想去城里的小学看看，听说里面有VR体验多功能教室，想想就令人兴奋。”他对她说。
　　最开始她沉默不语，没有问他问题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不过冬伢子的想象并没有停止，他依旧诉说着自己的理想，诉说着自己对大城市的向往。
　　“爸爸妈妈说了，等我小学毕业就带我去城里的初中上学，哪里的学校很大吧，是不是也有VR教室呢？里面的学生又是什么样的，他们比我长得高吗？”他像是对她说，有更像自言自语。
　　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每天都这么快乐。”
　　他笑着回答：“因为有很多人陪我，我的家人，朋友，以及从小看我长大的稻田，我从来都不感到孤单。虽然爸爸妈妈不在我身边，可他们依旧爱我，我可以感受到。”
　　那一刻她愣住了，原来快乐对于他而言这么简单。她羡慕他，简简单单却又充满幸福。
　　后来的几天，她逐渐向他敞开心扉，向他讲述城里的事，和他一起光着脚在田地里奔跑，放风筝。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在你不经意间悄然流逝。暑假末，父母接她回家，临走前他们约好，下一次见面还要玩的这么开心。
　　思绪回到现在，是二奶奶在马路边叫她。
　　“你们回来了啊！快回家了，奶奶给你们做好吃的。”
　　她跑到马路上，走的时候还不忘留恋一下。
　　吃饭的时候，她向爷爷奶奶问起了冬伢子。关于他，她已经迫不及待相见他，她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比如城里的学校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新朋友？和父母关系还好吗？学习压力大大吗之类的问题。
　　但奶奶的话却让她从山峰跌倒了谷底。
　　“你说冬伢子啊，唉，那真是个好孩子，只可惜两年前得了什么……让我想想啊，好像是白血病，被他爸妈接去城里治疗，结果没治好，人就没了。”
　　“哒啦！”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上。她疯一样冲出家门，不愿接受这一切。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她在内心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可现实就是那样的残酷，当她冲向稻田，冲到那片稻田的尽头时，一抬头，看见屹立在自己面前的一座矮矮的墓碑，上面刻着“李冬”两个字，以及下面那张洋满脸溢着幸福的小男孩的照片时，她不得不接受这一切。
　　此时，姐姐和弟弟赶了过来，他们站在她的身后，姐姐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不停的安慰着她。豆大的泪珠落在小小的墓碑上，又慢慢地滚落。
　　二奶奶此时也赶了过来。她手里拿着手机。
　　“孩子，先别哭了，我让你听个东西。”
　　她擦干眼泪看着二奶奶。
　　“你听。”
　　“我不要，我不要住在棺材里！”一个稚嫩的童声想起，她眼前一亮。
　　“那么你想住在哪儿？”一个女人略带着哭腔问他。
　　“等我死后，你们可以把我的器官全部捐出去，但一定要将我的身体留下。我不要住在棺材里，我害怕黑，害怕孤独，如果要把我埋起来，就把我埋在爷爷家的稻田，有了稻子的陪伴，我在不感到孤独。我是稻田的孩子。”
　　第一段录音听完，她已经泣不成声，紧接着又是第二段。
　　“你想见她吗？”
　　“想，哦，不想，我不想见她。”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都希望她回来和你玩吗？”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会吓着她的。”
　　第三段，他的声明显要比前两段虚弱很多。
　　“你好，是我，冬伢子。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吗？你可能已经猜到了，我现在在城里，可是这里并不想我想的那样美好。我没有上学，我一直都在医院，爸爸妈妈每天都在陪我，可我还是感到好孤独，好寂寞啊。我想回家，我好想爷爷奶奶，想爷爷家的稻田，也不知道爷爷打理的怎么样，稻子该丰收了吧。我也好想你，我答应过你的，会等你回来，和你一起玩。”
　　“冬伢子……”她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
　　“冬伢子，你骗我。”
　　临走前，她久久地凝望着稻田，不知道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间了。
　　天边有鸟雀歌唱，丛中有知了伴奏，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再说：“我回来了，我回来了”稻子在田间发出沙沙的声音，是在回应：“欢迎回家，欢迎回家”。
　　风起，稻香四溢。

作者有话说

　　亲情＋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