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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爱的时候身子低到尘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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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糟糕的时候,时间像面剂子似的被扯得老长,终于熬到下课,面皮下沸锅,司与薇几乎去跑着去公交站台的。
人总有根,和母亲的根始终是联系得最深刻的。
司与薇坐上公交,运动过后她小小地喘着气,唇角向上扬着,皎色的额冒着细细的汗珠。
她捧着奶茶看着窗外欲沉的天,像胖大的汤圆都被舀去吃了,只留下稠澈的汤水。
她和顾丛柯有多久没有一起喝过奶茶了呢。似乎很久都没有出去约过会了。
顾丛柯不喜欢喝奶茶,但他总会要求食物的第一口是他的。
故意不给他的话呢,他两条眉毛会像毛茸茸似的小虫在额间亲吻,会露出湿漉漉的小狗的眼睛。
她来到母亲的家,熟悉的老式独栋附个种菜小院。
院里的槐树探出头,摇曳着树枝和她打招呼,槐花飘落一地,甜甜的馥郁花香弥漫在空中。
她摁了摁门铃,等了一会,大铁门后边传来——“谁呀”,然后是啪嗒啪嗒的拖鞋板打地的声音由远到近。
开门是一个高壮亲和的中年女人,头发利落得全部束起高高的盘成团子,脸上红彤彤地流着热汗,像拭过红纸的喜蛋浮着一层油光。
中年女人看见司与薇的那刹,咧开笑容,热腾腾的:“薇薇,你怎么来啦。”
“蒋姨,”司与薇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好像是的,来之前忘记提前说一声,“想我妈了,我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你有阵子没来了,你妈怪想你的,”蒋姨把司与薇请进来,捏着她的手轻轻拍着手背,
“姨也怪想你的,哎呀——,薇丫头长得真俊,如果我们家丫头也能长得有薇薇一半漂亮就好啦”
蒋姨的手热热软软的却很有力量,像被紧紧地抱住了一样。
司与薇被夸得羞赧,抿着唇笑笑。
“啊,好啦,快去和你妈多待会,”蒋姨的手引着她往屋内走,
“你妈还在楼上休息,你去找她多待会,我先把这两张被褥洗了,一会做你娘俩爱吃的菜,今天就别走了吧。”
司与薇笑着回应道:“行,明天刚好没课,那我先去了啊。”
蒋姨是热心朴实的农村女人,从司与薇记事起蒋姨就在她们家照顾一家人的起居。
虽然久婚多年,但肚子一直没什么动静,几乎把司与薇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后面老来得子,更是把自己的丫头疼得不行。
司与薇顺着老式的红木扶梯而上,二楼的厅没开灯,只有母亲的房内亮着昏黄的光。
光线从半开的木门泄出来,像是黑暗中一簇焰势衰弱但顽强的篝火。
司与薇在门口敲敲门,视线也没往里探,只等屋内缓缓响起一声:“进来。”
“妈。”
司与薇像个走丢的小羊犊找回羊群一般,温情地跪伏在母亲膝上,任由母亲柔软的手指替自己整理有些凌乱的鬓发。
司母一边抚着司与薇的乌泽秀丽的发,像看小猫似的眼神望着她:“怎么又来,前阵子不是才来。”
“我想你了,女儿来看望妈咪,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到时候你祖母又该不高兴了,都上了岁数的,少惹她生气的好,乖。”
听了这话,司与薇直起身皱着眉看着母亲,“妈你不想我么。”
司母笑笑说:“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你在哪我都会记挂你,怎么会不想呢。”
司与薇:“那不就行了。反正我来不来母亲这,她们都是对我有看法的。”
司母听见这句话沉默半晌,才道:“她们不是对你有看法,是对我。”
司与薇抿紧了唇,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内疚地敛下了眸光。
司母轻叹一口气将手心覆上她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薇薇,是我经常和你说的,做什么事都要三思,不要纵容自己的性格,你一定要记住。”
一定要记住的,一定谨记的。自从车祸后母亲从植物人苏醒过来后便一直跟司与薇传递的观念:
能忍就忍、以和为贵、三思后行。
几乎想将这几个人生格言刻入她的精神里。
以至于她小时候被人用石子砸破了脑袋咒骂她野孩子,母亲也是叫她把委屈打碎了咽进肚子里。
但是真的刻入了吗?那为什么会整个自己都泼出来呢。
司母看着司与薇若有所思的模样,握紧了她的手。
司与薇对上母亲关切的视线,酸楚一下子难耐地涌了上来。
……
蒋姨的厨艺了得,一桌热腾腾的菜色香味俱全,浓油酱赤,鲜艳欲滴,让人看得不自觉胃口大开。
用过晚饭后,司与薇帮蒋姨收拾餐桌。
看着蒋姨从腰间的口袋掏出一个揉成一团的塑料袋,利落地打开一抖,将盘中剩余的肥美的九节虾倒入袋中。
蒋姨笑眯眯地说:“我家宝贝最喜欢吃虾了,今天晚上带回去给她肯定开心到转圈圈。”
司与薇:“是吗,那么可爱!不得不说,蒋姨,你做饭真的真的非常好吃。”
蒋姨听得直乐呵着说:“我也就会做几道菜,有啥可夸的。”
两个人笑笑谈谈,蒋姨嗓门大,笑声响亮,在亮亮堂堂的大厅回荡,笑声和笑脸感染到司与薇的心里。
收拾完饭桌,司与薇帮着蒋姨把母亲从轮椅上扶到放满温水的浴缸里,司与薇就先出去了。
司母的梳洗工作一直由蒋姨单独完成,甚至许多时候,她在司与薇面前都正常的像个常人,司与薇很少看见母亲不堪的样子。
在司与薇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父母就突然发生了车祸,父亲离世,母亲在院里躺了几年的植物人,最终奇迹般清醒过来,但还是落得个下肢瘫痪。
梳洗过后,司母坐在梳妆镜前,司与薇帮她吹头发,蒋姨在身后更换床套被褥。
司与薇的乌发传了母亲,只是母亲青丝落雪,倒不屑去染黑,也不想剪成同龄人利落的齐肩短发。
故而母亲的头发更像夹雪的石岩披在瘦挺的脊背上,发尾还有些自然的卷曲像被吹弯的韧草。
司与薇拿着梳子一下下梳理母亲的头发,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像是一张晕了水要破不破的宣纸。
最终司母还是开口道:
“他一个男的在外边只身打拼,很多事情就真的身不由己,你要多体谅他,两个人之间相互体谅得多,日子才更够过得更长久。”
“是咧,我家那个就是脑子直,很多事情都顾不到我们这些女人的感受的,有的时候真的是气死人了,”
蒋姨和着说,一点也不耽误手中利落的活,就像她可能不知道实际上母女俩在聊什么,但一点也不耽误她掰扯,
“这两个人咧,总会吵架的,多想点两个人之间开心的事情,人不能老惦记着不好的事情,那多难受,要活得开心一点。”
司与薇也没太做声,听着两人左一句右一句的把她夹着,她都要感觉她是筷子中间的九节虾了。
她给母亲做完腿部按摩,道安的时候,母亲嘱咐她:
“你明天去祖母那一趟吧,陪她聊聊天。要记得提前告知,礼貌些。”
“知道了。”
司与薇洗完澡,浑身冒着热气躺在柔软的被窝里。
她盯着天花板发呆,又举起手机看着和顾丛柯的微信连天窗口,消息依旧停留在吵架那天。
她攥着手机放在心口,她的心脏在鼓动,又好像攥在手里的手机在鼓动,又好像贴在顾丛柯怀里他鼓动的心脏。
心贴心的鼓动。
真的爱一个人的时候,不用多说,他都会帮你找借口劝自己来爱你。
思绪一番,司与薇咬着唇点开输入框,内心纠结地在输入框一段话删删减减。
最终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发过去一句:
【你睡了吗?】
却在发出的信息左侧赫然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这个红色的感叹号也出现在司与薇的脑袋里,仿佛她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往上涌,都在脑海中汇成了个鲜红的感叹号。
司与薇感觉手脚无力,泪又在无声的夜里流着,流到面颊,流到枕芯里,流到月牙上。
她想起那个弯弯的月亮的晚上。
那是他们第一次爆发矛盾,两个人在微信你一言我一语的各执一词,后来顾丛柯干脆跑到学校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和好。
后来顾丛柯枕在她边上,侧躺着盯着她看,眼神像吸饱水的海绵似的,眼睛被月光照得水灵灵的。
他的手指勾过她乱跑的发缕,温暖干燥的掌心抚着她的侧颊。
“你真好看,”他说,“你真好。”
司与薇笑得小肩膀一颤一颤的说:“我怎么好了,和你吵架还好吗。”
“好,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姑娘。”他的手指轻轻捏着她肉嘟嘟的耳垂。
“我之前的女友她们生气了都会拉黑我,都不听我说,你不会。如果你今晚也拉黑我了,我会很伤心,我会觉得你和她们都是一类的。”
“不会的,”司与薇真挚地望向顾丛柯露出小孩般脆弱的眼神,她投入他的怀里用力抱住他,
“我不会那样对你的,我不会让你伤心。”
“我会好好爱你的。”
“我也是。”
夜晚司与薇做了一个梦,在梦里的她无所不能。
打击她痛恨的所有罪恶,拳打KTV那晚包间里冷漠的看客,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脚踢那好色的糟老头,揍到他吱哇乱叫,大喊:女侠饶命!
她还梦见她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到顾丛柯面前把他臭骂一顿,再英姿飒爽地挥挥手说:我们分手吧!
可梦里的顾丛柯露出小狗一样委屈的眼睛,司与薇一下子就心软了。
她梦见自己把委屈的顾丛柯抱在怀里哄,承诺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他的。
顾丛柯的脸色突然冷淡下来,猛地一把将她推落悬崖。
司与薇从梦中惊醒。
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