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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无家与寄衣 ...


  •   一杆插着鸡翅的红柳木忽然横到眼前,“喏。”
      抬头是星河烂漫,低眼是雪盖千山,虽无金陵铺天焰焰,却别有意趣。
      耳畔不绝杯盏噼啪声,擅羌笛者吹着我不懂的曲子。当空一轮明月,落下来也逊三汪篝火,关外富饶,随抓的走地龙胜过江南乌鸡,抹野蜂蜜烤出油就能吃,鲜卑好酒,醉后性子更烈,我推不过也被塞了几碗匈奴的马奶酒。
      眼前看不清楚,乱乱星子摇摇欲坠,要往脸上砸。
      我去取,抬不起来,只是在他手背上摸。
      他也不恼,鹰似的眼睛映着我的脸,是红的,不知道因为醉酒还是火光。
      阿缭是女真族人,据说还是白银家族后裔,他瞳色极浅,即使并非所谓的草原“八大贵族”之后,也属色目人,我其实不懂他为什么为汉戍守。
      阿缭重伤未愈,面上清减许多,眉骨愈显凶戾,我迷迷糊糊记得男女授受不亲,脚下一踉跄,索性摔到他怀里。
      他似乎笑了一下,“都冷了,”他半拖着我,到最近一处篝火旁坐下,我歪头偎在他肩上,看他随手搭着鸡翅转着烤,他戴着护耳,绒绒的一团,像是幼兽,我忽而想起将他从死尸堆里背出来的时候,他鼻息微弱地拂过来。
      忽然不害怕了,我安心的趴在他怀里,他将毡帽摘下给我戴上,一下遮去了许多火光,困意漫上来,周遭诸事都与我无关。
      可他不许我睡:“诶,我——要来了。”
      “你什么?你不一直在?”
      我少听他这样严肃,强打起精神,揉揉眼坐起来,向酒借了三分胆,笑嘻嘻拍了拍他的脸,阿缭忽然羞恼起来似的,“比姬——我不知道汉话怎么说!”
      我抱着他想了半晌,“王妃?你的王妃?”
      他轩眉不语,要笑不笑的盯我。
      “你还真——真是王子啊?”
      酒意散去些,我本也不是滴酒不沾的,北风带雪地往我脸上吹着,我回过味来,虽口舌还木着,灵台却清明,我坏笑起来,“嘿嘿,那你还挺改邪归正的,不枉我救你一场。”
      他扬扬下巴。
      “杀人不好的,要是喜欢江南,来就好了,我,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光荣的公民,欢迎少数民族朋友!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我撑着他的肩膀站起来,扬手指天,豪气干云,“我最——最喜欢的一首歌,朋友来了有好酒,要是豺···”
      他看了我一会,开口,“她的阿吉来降,要她嫁给我。”
      我一激灵,“真的?”
      他又笑起来,“骗你做什么。”
      “那,那她阿吉是左贤王还是右贤王?带兵来降么?”
      “咔嚓”一声,阿缭掐断了有我小指粗细的红柳木串,他眯起眼,盯着我。
      我不知所以,二人四目相对,忽听身后一声口哨,回过头去,是我堂兄秦祎,他自幼长于关外,参军后兼任通译,他笑着用女真话说了句什么,阿缭面上烧起来,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朝他踢雪。
      秦祎哈哈笑,牵着我坐下,“宝钥,过来,哥给你煮肉吃。”
      关外少铁器,尤其征战多年铸刀箭所费颇巨,寻常熬汤都是土瓦罐,里头咕嘟嘟煮着羊骨头,因有块猪肘肉吊味,汤色浓白清厚,秦祎从手边提起带冰碴子的羊腿,拿匕首片了几片下去,他右手在战乱中被流矢射中失了两指,之后只用左手。
      羊肉在粗盐碗里一抹就有了咸香,秦祎给我割的是蹄筋,肉软而有韧劲,极弹牙,奶香味极厚,我一口下去几乎忘了阿缭,吃的满嘴流油,阿缭一把拎起我的衣襟提起,随手抹了两把我油光光的嘴角,他压低声气,“要是她知道了你我之事——”
      我鲜有古女子之幽静贞忍,更兼古来非贵女不谈女德,居陋室的何必谈所谓闺阁礼数,闻言笑嘻嘻,“那时是权宜之计,何况她爹是降臣,自矮你一头,那里敢和你直腰杆子?再者,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不说与她便是了。”
      阿缭将牙咬得几乎响起来,沉着脸对秦祎说了句女真话,秦祎指了指他腰间的马刀,阿缭几乎是给气笑了,抽出来扔给他,秦祎弯腰去捡,对月光比出一弯盈盈水色,我恰给那光闪住了,扭身埋到阿缭怀里。
      秦祎笑眯眯收了刀,“宝钥,长姊嫁到这里,你来陪她也不是不好。”言罢举着刀四处吆喝,很得意的样子。
      我托着脸,只觉得面皮滚烫,不是不明白意思,心里也煮了一锅汤,咕噜噜翻滚,阿缭和我并肩坐在一起,他眉眼生得好,耳边坠一枚拇指大的绿玛瑙也不女气,初时整张脸都给血糊住了,我看那身对襟甲才救他,不然真以为是来犯者。
      后来回到营地才知道,燕王麾下的完颜三朵就是女真族人。揖不邪暴毙后左贤王欢脱帖木儿篡位,绞杀幼主,五王不敌善战的四王阿缇拉,逃离南下,时前朝覆灭,大顺立朝,将姊姊婚配五王,意在诏安。
      马列毛有曰此世间一切矛盾都是直接或者被粉饰的阶级矛盾,阿缭真甘愿戍守?难保日后不心生悔意,一时称兄道弟没什么,夫妻反目才是天下第一等的难看。他才二十二,这个年纪的男孩最负气,爱与恨都是烈火烹油,轰天地烧完了就是一地冷灰。
      我捧了一掬雪,将脸埋下去,只觉得心肺也给冻木了,我听到自己说,“当年没成婚?”
      他不看我,嘴角绷的紧,半晌才说,“我自十四岁跟着五哥,左贤王势大,是扶持老四的,五哥多年过不好,我——”他忽然一转眼极快的瞥我,“我比姬的阿吉是右贤王的兄弟,从前老四未起势时许的婚,后来看五哥这样,一直不大认。”
      原来女真也结党,我说,“那也并不是她的错,”女人无论在哪一族都是力量最弱小的,不依附父兄不行,“难道要她与父兄决裂?”
      阿缭不吭声,半晌抬起头吐了口气,银白的一团雾气,“奇了,你们汉人不是最注重贞洁的么?”
      我又想起来,脸通红,话也说不利落,“那不是——那不还是为了你?冰天雪地的,要不是你非把袍子给我,我只能和你——再说了,那可是我第二回救你——”
      他外头睨我,“姑娘雪水似的白,叫我怎么忍得住?”他看我气苦,忽然笑起来,“不逗你了,你不喜欢我,不愿意与我过,我知道。”
      然而他哈哈笑,“我不像你们汉人脸皮薄,我心上有你,总要娶你回来,我阿缭没有低头的时候,迟早做你心上的男人。”
      北风烈烈,雪粒子打着卷儿,周遭轰天的喧嚣都默住了,天地间只剩了阿缭一双琥珀似的眼,狭长锐利,几近鬓角,女真人眉重睫浓,乌沉沉的睫末凝得住冰。我心里动了一下,他从袖中抽出支灰白笛子,也不问我,吹了一小段。
      “一个藏族人喝酒输给我的。”
      我想起藏传佛教的密辛,下意识说,“我不喜欢。”
      他挑眉,“行,”竟扔了笛子,其实也未必是我想的骨笛,我不好意思起来,犹豫不决的低头沉默。
      阿缭不饶我,勾着头偏来看,我对上琥珀眼就乱了心性,马奶酒余劲未过尚且腿软,索性抱膝蹲在地上,将自己埋起来。
      我听到他说:“宝钥脸红了。”
      我摇头,“我没有。”
      他笑起来,很得意似的,“你阿姊嫁我阿兄,你嫁给我,有什么不好?”
      我突然抬起头,“要是回去给你阿兄说我的事,我记恨你一辈子。”
      他不笨,笑弯了眼,“哦,背着你阿姊溜出来的。”他好奇的摸着下巴,上下打量我,“据说你们有钱的汉人管女人最严,一个女人有十多个人盯着不能出来,我本以为你是替兄弟参军来。”
      “我家在前朝不过是捯饬草药的小商贾,当不起大家贵族的名号,幸得天恩随陛下起义,我几个哥哥因在药铺子里窝久了通几分医理,国之危亡,愿为分忧,我虽不是男子,然而到底也不甘心不出力,瞒着父母跟随兄长来了。”
      他打了个响指,“胆子大,头回来就敢从营里跑出来去战场上救人。”
      “你们打完了,我怎么不能去?我简直恨自己去的晚。”
      他忽然变了脸色,“你怎么知道没有装死的?亏你命大,不然暗里给你一刀挑了脚筋。”
      我说不过,抬起脚走了,他忽然拉住我,将我拽回去,“你个姑娘家,和糙老爷们住一个屋子,好不好意思?不如去我帐里。”
      我几乎给气笑了,“诶呦真是我们的一句老话——黄鼠狼——”
      他盯着我,“我没那么下作,真的,”他加上一句,“上回是你钻我怀里。”阿缭见我脸红,忙岔开话,“我是为你好呢,你那些堂兄堂弟的回去还要娶亲,事后给婆娘知道了哪有不记恨你的?你不说你堂兄不说,要是我记不得给我阿兄说了呢?你阿姊不就知道了?”
      阿缭倒是说话算话,我厚着脸皮睡在榻上,抱羊皮毡子看他打地铺,“阿缭,你从前叫什么?”
      “再说句喜欢阿缭就告诉你,”他回头促狭一笑,“真的,就当哄我呢,你又不亏什么。”
      他这样孟浪,我简直不好意思,哼一声,转过身去,捂着脸,只觉得面皮滚烫,这么厚颜无耻,以后要是当了父亲,怎么教养子女?不过也与我无干的,他终究是女真人,对我也不过一时新奇那里就说得上一辈子。
      朔风紧,抽得羊皮帐噼里啪啦,我初来关外,又见了胜仗,只觉以往历史书上的字句实历起来是这样的惊心动魄,满心都是□□的诗,敢叫日月换新颜。
      “宝钥。”
      我回过神,“阿缭?”
      “你家里是不是很好?”
      “嗯,占花名、斗草,偷着看话本子,有一回曹家姐姐要嫁了,我们偷着把牡丹花千留着给她,”我不由笑起来,比高中更是一种少年时光,“还有过年里,有个丫鬟剪不完窗花纸,我便给她剪了些。”
      “但你不要回去好不好?”他轻声说,“你是第二个把我从死尸堆里背出来的人。第一个是我五哥。我想···”
      “你以后也叫我声哥。”
      阿缭默了默,继续说,“你们中原人说,此恩无以为报···”
      “有得报有得报。”
      “琴宝钥,”他翻起身,抱臂瞪我,“要是成阿曼嫁我,你是不是还怪高兴?”
      我觉得有些残忍,但还是说,“是啊。”
      “那行,我偏不让你高兴。”他笑,又睡下,“我偏娶你。”
      我惊叹此人脸皮之厚,“你怎么娶我?”
      “谁与我抢,我就打得他再不敢见你。到时候没有人敢娶你,你又看我对你好,就嫁给我了。”
      我笑得几乎在榻上滚,“那你要是又遇到了想娶的姑娘,分身乏术,怎么好?”
      他歪头想了一会子,我得意,“想不出来了吧?”
      他蹙眉,“分身乏术是什么?”
      “就是,这边你也要管,那边你也要管,管不过来,怎么办?”
      “我只要秦宝钥。”他说。
      天顺元年,前朝亡于官之党争,宦之乱政,民之群反,终大顺一统天下,平中原,逐女真至关外。残党或归顺,或北退大都,或西至甘肃。边关不比苏杭月色风流,千里冰封,倒是好一幅肃杀水墨画,我抬头吹雪粒子,朔风冻得心肺冰凉。
      “你个姑娘家为什么不在南边好好呆着?”
      上下诏犒赏三军,士卒多拿牌领钱评赏的,我做不了官,并不想去,阿缭也不在乎,或许是因为有五王。
      “我想去外头看看,”我择了一串冰糖葫芦,“苏杭富庶,天下皆知,所以人人觊觎,国力强盛时苏杭才是天下粮仓,国力羸弱时苏杭不过刀下鱼肉。苏杭不保,苏杭万民何安?”
      阿缭将碎银子在手里抛着玩,忽然笑了一下,“我要是苏杭汉人,就去好好地做个生意。”
      “我表兄有许多买卖人,你要真想做生意,引渡关外茶马药材给他们。”
      他又不正经起来:“那我生意做大了娶你成不成?”
      他伸手将我头发揉乱,嘴里叼着糖葫芦,一手护着昭君套,另一只手还要去挡,一时急了要叫,阿缭眼疾手快接住落下的糖葫芦,往后退了两步自己吃。
      “幸亏昭君套就一圈狐狸皮,要是南方那边的虫草样子花簪,不知道缠下来多少头发呢,”我索性解了昭君套,打散头发,越看他越气,“你泰山老丈人想是要来降吧,你不接待,却让你阿兄接待,到时候你的美娇娘可不给我阿姊做小呢?”
      “这糖葫芦太甜,”其实我刚舔一口就觉得酸,“成阿曼的阿吉是草原上最精的狐狸,谁娶了他女儿,三层皮都给扒掉。”
      “我爹也不傻的。”
      “或许我也不要那三层皮。”
      关外多是戍守士卒的妻室老小,临街听闻得四海方言,兼鲜卑与高丽族来居,阿缭十六岁随五王镇守边关,与五湖四海三教九流打交道,虽不大会写,各族俗语都会说些,战事初定,边关杂税尽减,民生倒也和乐。
      午时找了家锅子店,肥白的猪肉片得蝉翼薄,进滚水里一涮沾韭菜花卷酸菜吃,爽口不腻,然而他握着竹筷兴致缺缺,勉强吃了几口便搁下,撇过脸喝茶,我不大懂都能看出是做茶饼剩下的茶穗子,汤色浊混。
      成阿曼的事我倒没怎么搁在心上,男权社会背景下女人本就是最无用的东西,无非落败者才将由头推诿到她们身上去,不过是男人失了势,所以说玩物丧志。然而忽然想起一件,“前朝统庆帝给女真族和过亲,是从江南沈家选上去的宗室女,你记不记得?”
      阿缭捂着嘴想了一会,“平成公主?”他蹙眉,“说起来她倒是个祸水···她来的那年我十三,远远见过一眼,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女人,真是怪,其实女人再好看不过那样,她偏就···有股劲儿,能把人眼珠子吸住,像是藏獒,别的狗见了都给唬住。”
      我觉得他说的好笑,“老四叫阿缇拉,你未必知道,但在关外这名字响得很,他与五哥一母所生,然而性子是反着来的,萨满女巫曾说阿缇拉是太阳,五哥是月亮,应当一同照耀草原,但自从他们的额吉死后,二人彻底决裂,平成公主来的时候阿吉说谁能打下瓦剌三部就将赏给谁。”
      我觉得有点恶心,阿缭很委屈似的说,“长生天在上,我没去啊,谁都知道阿缇拉势在必得,但平成公主见到阿缇拉一身血的回来,跪在地上求阿吉赐婚不动兵戈的五哥,阿吉当然不肯,我想阿缇拉更记恨五哥了,阿吉死后,右贤王以及幼主被左贤王欢脱帖木儿绞杀,阿缇拉打仗未必做得了可汗,——他却也不在乎谁做可汗,当时你们的皇帝已经攻下了金陵,五哥生来不爱杀伐,说,燕云十六州都是汉人的,那里易守难攻——”
      我虽明白是实话,心里还是有点不大乐意,阿缭继续说:“阿缇拉不听,说当年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送给草原,是长生天的庇护,今日长安天也会庇护草原。五哥说,那阿提拉自己去打。”
      我有些诧异,很难想象女真人居然还有点老道的思想,“欢脱帖木儿恨五哥动摇人心,一刀割在他脸上,血淌了一地,我以为和五哥必死了,是平成公主把我叫过去,说,成阿曼一直想害她,今晚她会烧了自己的帐子跑到林子里去,到时候族里大乱,让我和五哥乘乱逃走。”
      我愣愣的,“冻死就是求仁得仁,被找到也能说是成阿曼所为。”
      她感谢他们对汉人的一念之仁。
      阿缭支肘托腮,笑眯眯看我,“五哥领兵之后平成公主就回来了,就在军营,想不想看美人?”
      五王更名金雪,久驻军营,我曾听说草原“八大家族”直系血亲用度也奢靡,男非狼皮不用,女非熊袄不着,帐壁内外挂撒马尔罕毯,比中原世家大族也不遑多让,然而金雪所居只勉强称之为屋舍,乍看与寻常兵卒所住也无二致。
      “我姊姊不在吧?”
      “妇道人家怎么进得军营来?”
      我哼一声,“你不懂,我姊姊可不是寻常妇道人家。”
      阿缭好脾气的笑眯眯点头,他在军营混得熟,厚脸皮跟老火夫讨了包糖炒栗子,二人蹲在廊下围火炉剥栗子吃,间或有人认得我是堂兄手底下捡药材的小医官,也笑着与我打招呼:“将阿缭救出,校尉不知道如何犒赏你来!”
      我点头哈腰地应了卯,转过脸问阿缭:“你阿兄被封都尉了?”
      “上头好像有这么个意思。”他无所谓的说,给我嘴里塞了只栗子,“成日价不是和降汉的旧人说空话就是在军营里操练,一月里得不了几日闲,阿兄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多想你阿姊,”他嘿嘿笑,“反正要是我那样久见不到你,我是极想的。”
      我龇牙凶了他一下,却见他蹙眉覆住腰,“怕是糖葫芦不好,肚里凉生生的,”我看他面色发青,忙扶他起来,只觉得他手心湿冷,我只粗通医理,心里并不信中医,把脉是不会的,我正急着,阿缭咳了两声,吐出口气来,抬眼对我促狭一笑,“当不了寡妇,慌什么。”
      我摸他腰腹,隐约觉得比寻常粗些,心里不安,正要叫军医来诊,却见正门里踢踢踏踏一阵脚步声,阿姊一身光耀耀沉香色水纬罗对襟,在左右苍青冠衣中格外打眼,我正要躲,阿姊身前一人却直两步上来,“阿缭?”
      即使我在战场上见过残肢断臂,那张脸于我来看还是畸形的,一道深而扭曲的刀疤横亘左脸,而右眼却似亮而流离的琥珀丸子,阿缭是我见过最高的人,他比阿缭还高些,我忽然矮下去,像短草间的兔子仰望雄鹰略过。
      阿缭也看到了姊姊,有些诧异地将我往背后藏,然而来不及,金雪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我后知后觉的害了怕,不敢抬头。
      “你不要凶阿缭,从前是小孩子气性野,你怎么叫都不回来,这下结发妻子来了,他自个儿就回来了,不要在外头说,他害臊呢。”
      我听到阿姊这般说话就知道今儿过不了关,阿缭也倒吸一口气,“不愧是你阿姊。”
      阿姊掐着我腕子进了屋,上下打量后才冷下脸,“你这身直缀子倒新奇,是家里的衣裳不够你糟蹋了,到外头现眼,三弟为你挨了父亲好一顿打,战场上自有男人,你出来做什么?不知兵法,于国是无用,不告父母,于家是不孝,不从公婆,于夫是不忠,是在叫我看不起。”
      阿缭看了我一眼,“嫂嫂,我实在是知道,宝钥后来也悔得很,常在夜里哭,说一时思念嫂嫂而来,回来后一直求我来见你呢,只怕你担心。”
      阿姊仍握着我的手,和和气气的笑,“阿缭,我知道你是懂事的,但不要去偏袒这枉顾宗法的丫头,寻常我怎么来这军营里?只是恰今儿你岳丈投奔,我接待女眷罢了,真便是真,假便是假,你纵使好心,这丫头要是不改,只给你糟蹋了,要我说,我们都不去管她,成阿曼已歇下了,你去好好陪她,让这丫头盯文火,不要给饭吃才是好了。”
      阿缭干笑,不说话了。
      阿姊在家是最不动气的,此时气急了,金灯笼坠子簌簌地晃,“爹娘前生欠了你才养你来!凡百的不争气,只给跌份,林家人口简单,都是耕读世家,父母千挑万选的好夫家,你只说一句不想一辈子这样,抬脚就走了,平白给一大家子没脸。”
      我也不曾想见阿姊是这样,空荡荡的破屋里,还有步兵的沙盘,金雪垂目不语,阿缭也插不上话,我实在进退维谷,讷讷说,“阿姊,事已至此···”
      阿姊也哽住,良久吐出口气,冷声道,“事已至此,你意在如何呢?”
      “宝钥未婚而走,在汉家看确是不大好的,只怕再过去也要受委屈,不如···”
      阿姊闻言,远山黛微微一挑,似笑非笑的抬了眼,“阿缭,你与宝钥是小孩子,说话做事一片赤诚,嫂嫂是过来人,小孩子随说随做是好的,大人这样行不行呢?青梅竹马,少年夫妻,不过少了拜堂,难道就不算了?昨儿宝钥兴致起来要来,明儿宝钥兴致起来又要回去,还行不行呢?”
      阿缭欲言又止,面上青白不定,一手扶着肚子微微发战,我急了,“我不过当年与他见了一面,怎么就‘年少夫妻’起来!”
      “这倒是怪了,当年你还追在人家后面嚷‘林哥哥娶我’,当时亲就定下了,此时又不认?”
      我哪里知道秦宝钥五六岁做过什么蠢事,见阿缭疼得额头见汗,不由口不择言,“据说阿姊当年也与姓林的订过亲,此时不还是嫁了别人,一时比不得一时,今日你嫁得,我嫁不得?”
      阿姊愣住,抬手要打,阿缭两步过来横在中间,“宝钥年纪小,实在的不该顶撞嫂嫂,我回去劝她。”
      我听他气息渐弱,话音未落竟捂着肚子直往下滑,我吓得跪在地上撑住他,阿缭已是给汗迷了眼,挺着腰不断有哼声,金雪抢过来托住阿缭后颈,垂目看阿缭腿间的血渍,口中喊军医。
      幸而东南角就是黄柳木的小榻,阿姊瞪我一眼还是避了出去,金雪摸摸阿缭的肚子,“别睡,几个月了?”
      我脑中翁的一声,“五···五个月?”
      金雪淡淡看了我一眼。
      阿缭捂着肚子,后知后觉,“我有身子了?”
      军医擅外科,不大懂孕产事,照方子开了芍药调中汤,阿缭内虚积久,只能用寻常汤药慢慢养,金雪又派人往屋里送了两盆炭,军医也退下,我近看他肚子的确是鼓硕,心下愧疚,捂着脸说不出话。
      阿缭将我的手拉下去,“上来。”
      他将我裹到羊皮衾里,恍惚间回到那时候,他挠我的手心,“还有些疼呢,你再给揉揉。”
      “你怎么连自己有身子都不知道?五个月了。”
      “我头回怀呢,”他一副无赖相,“你和你阿姊都好凶。”
      我吐舌头,“你不知道我阿姊在家,我父亲原是江浙人氏,他虽北上,父母姊妹都在原籍,前朝北服书院之祸累累,民不聊生,吴王起兵借江浙盐商私财,一时各路征战,波及了我姑母家里,留下一个姑表姐,母亲见可怜就留下了,她逞自己有几分容貌,很刺过阿姊几下子,后来你可不知道!”
      阿缭笑眯眯,“好可怕你阿姊,宝钥可要护着我,不许叫你阿姊欺负。”
      我没掌住笑出来,“不知道你这样会卖乖。”
      他垂目笑了一会,“我会对你好的。”
      阿缭握着我的手,指根有厚茧,是长年引弓所致,肚皮下是小孩子···一年前收拾包裹跑出来时真没想过此时,我将自己埋到他怀里,以后就和这个人过下去?朝夕相对,以此终老?我脸腾地红了。
      “你哥哥会不会不愿意?”
      他笑着吻我的耳尖,我又往他怀里钻,“我哥哥怎么会不愿意你留下陪你阿姊?”
      我忽然在他背上掐了一下,“以后不许骗我!”
      他装傻,“唔?”
      “平成公主并不在的是不是?终究是阿缇拉的比姬,怎么能来去自由?再者说,她要真是回来,这样好的女人,我阿姊能不将她留下在后宅做姊妹么?你只是想把我带到军营里来!到时候里外三层三都是你阿兄的人,我出不去。”
      阿缭蹙眉,“唉哟,唉哟,说着肚子又不舒服起来,”看我不信,只得将手放下,大言不惭,“秦祎说你要是回去要和姓林的拜堂。”
      “这下好了,搬起石头自砸脚。”
      他拧我耳朵,“你还说?要不是为了留你下来,我怎将肚子里这个都顾不上?”
      金雪辟了城西的小屋给阿缭,我头回见木头垒的屋子,“以前只看书上说西南苗人住竹屋子里。”
      阿缭笑着扶了肚子将柴火踢到炉子里去,“我原来都住军营里,嫂嫂还说‘阿缭这样怎么成个样子?我看拨些人到宅子里去,以后成了亲不委屈媳妇’,阿兄直说那里就这样矫情了?今你我之事,阿兄反过来要嫂嫂将陪嫁的仆役送来,嫂嫂说‘都是新妇了,难道还养女孩子脾气?’一定的不肯。”
      我想起来在现代的小公寓,此时是原生态小别墅,相比之下哪里不好,我做个鬼脸,“其实我倒不喜欢人多口多的,丫鬟小厮难道不是人来?一个个调三斡四的,做的事还不如捣的乱多。”
      他笑,随手削山药,奶白莹润的一端端,我时不时取过来在冰水里泡好了,煮烂给他做山药糕,“你阿姊刚来的时候,真冰雪似的一个人。简直叫人害怕呼口气都要给吹化了。”
      我拿铁钳子拨了拨炭,又给阿缭身上拢了狐皮袍子,伸手要解衣,阿缭吓一跳似的,“你做什么?”
      “抹药膏子,不然胎肥了把肚皮撑得疼呢,”我搓手呵了两口气,取来小药瓶,“我阿姊最好说话的,只是对家里人严些,偷着给了我好多保胎的药。”
      阿缭腰背多刀疤,初给他上伤药真叫我想起“铜头铁臂豆腐腰”,怀了身子却软下来,柔柔的一团浑圆,肚脐也含苞,阿缭不大好意思的扭过身,带得孕腹左右晃荡,我忍不住笑起来。
      “不许笑,”他连耳根也红。
      身重禁不住气大,他一急就喘起来,胸腔起伏,连着肚皮微微战,我忙抿嘴,“不笑不笑。”
      他瞪我一眼,有些委屈地说,“和你说正经话。”
      “阿缭有了身子,却一点从前厚脸皮样子也没有了。”
      他忽然扯住袍子将我扑倒,微弱灯辉漏进来,给水盈盈的眼瞳荡出光,这是我的星子,滚圆的肚子要下不下地悬着,他是草原上的兽,将我圈养在窝里。他抱着我打个滚,肚子彻底压过来,喉咙里是含混的嘟囔。
      “宝钥···”
      阿缭的舌尖在我锁骨窝里转,我迷迷糊糊地偏过脸,余光瞥见山羊皮毡上我和他的发绵延,像是纠缠在一起的树根不分彼此。
      我捧着大汤圆,里头咕噜噜水动,阿缭似乎不悦,“看我。”
      光影撕扯出奇幻的世界,是一副怪画,主宾乱了套,天地也颠倒,然而画笔仍长久地厮磨。
      阿缭许久才尽兴,阖目蹙眉,一手搭在肚子上,“嗯——”的一声。
      是方才用力过猛了,肚皮微微发硬,也并不那样圆,我将他搂在怀里揉着腰,“色中饿鬼。”
      “宝钥,”他搂着我,肚皮黏在我身上,“你记不记得,你把我从黑水背回去的时候···”
      那是我第一次见尸骸成山,腿也软,走了很久仍不见一息尚存之人,心里也明白冲锋而死多至十九,还是想至少救一个,这些人至少多活一个。我找到阿缭时他被战马压着,我从断臂中摸到把马刀,将马尸切下几块才把他搬出来。
      十里断刀折箭阻了马,战后救人只能背回去,我给他解了铁甲,他以为我是来捡死兵遗物的牧民,似乎看了我一眼就别过脸去,后来趴在我背上才问,是来救我的?
      我那时正踩到断缨,左脚给扎透了,我没那么疼过,而他听到我哭,居然还笑了。
      “那时候我想,胆子这么小,居然也来打仗···?”他嘴角噙着点笑影,眼中却清冷,“我从小见到的就是杀不完的人,阿吉说我们是狼,鲜卑人、汉人、羌人、罗黎人,都是羊,他们说二百年前黄金家族统治过中原,我问回去就不要杀人了么?阿吉说,是,所以我们要杀回去。然而人杀人总没有那么多的分别,胳膊被砍下来都是一样的。甚至阿吉自己被欢脱帖木儿杀死时,也像汉人一样地腐烂了。当时我想,要是天下都是汉人,或者都是女真人就好了,喜欢草原的自来关外牧羊,愿意种地也就去江浙种地···。”
      他将我抱紧一点,“阿兄带我走的时候,我还不愿意,我说那些汉人一定恨我们的,阿兄苦笑说然而我们实在没有别的去处了。”他笑叹口气,“怎么会没人恨,许多人参军就是因为家里给女真人杀完了,但我还是有一次气急了,说,我去当头锋给你们看。心里想的其实是死了算了。”
      我听的难受,阿缭忙打岔,“后来就遇到你,疼得龇牙咧嘴还一直让我别睡,再后来我就想,关外一定要守住啊,守不住你怎么办呢。”
      阿缭只长了肚子,腿上皮肉匀廷,临月才微肿起来,女真族人好生养,有身子的人髋骨自开,穿了衣裳不显得,晚上只着单衣,腰臀看得出宽阔肥厚许多,行动也不便了。
      阿缭常坐在榻沿上,单手后撑着,孕肚远远地顶出去,坠出个尖子,肚脐颤颤巍巍,腹底宽大,摸着有些硬实,秦祎给了玉器来,阿缭虽不好意思,经不住我缠还是戴上了。
      “嗯——呼···”
      我看他抚着肚子闭眼吐气,简直给吓一跳,阿缭红着脸说,“我想孩子何时下来。”
      阿缭被我抱起来,自己搂着肚子左右晃了晃腰,又等了等,倒是并未如何。
      我坏笑,撩开他的衣裳一口咬住,阿缭又嘟囔不止。
      直到玩累了他才安生,枕着我手臂,将孕腹搭在我肚皮上,“阿兄说年关里有江浙商贾过来,他安置了好些东西,说一起过去尝尝。”
      “你阿兄就是长得凶,其实真是个温柔细致人,看我阿姊总对我冷脸,在中间调和。”
      阿缭本性并不沉静,这几月为养胎拘久了,冬来愈加冷了,积雪没马蹄,我扶着阿缭格外小心,他倒是不甚在意,我初入都尉府,见其虽不如江南公府雕楼画璧,然而不是我与阿缭所住寒舍可比,我知道阿姊是狠心要我知难而退。
      阿姊嫁来的时候顾忌边关寒苦,将从小的养娘奶妈都打发了,贴身丫鬟也贴钱配了人,府上大抵是些小厮,踩梯子挂红灯笼,阿姊着半新不旧的铁锈红平机褂,沿街给小孩子分狮子糖,遥遥见了我才冷下脸。
      我与阿缭相对讪笑,腆脸跟了进去,院内一应假山环湖皆无,空空地落了一地厚雪,屋里也少古玩器物,对门搁下座炉子,金雪在旁削红柳枝,他对我笑笑,又给阿缭扔了把匕首,阿缭会意,“宝钥你去和嫂嫂煮茶,我和阿兄削些签子出来。”
      我应了声,讨好的叫了声阿姊,阿姊抿着嘴,半晌才颔首。
      “娘给你寄了好多小孩子衣物,说你手笨,怕是不会绣的。”
      我嘴上乖乖巧巧应了,偷偷转过去对阿缭做个鬼脸,阿缭也笑着比了个手势,不妨金雪正抬起头,我吓得板起脸,却见金雪垂目微微笑。
      阿姊虽是女子,生逢乱世,自幼为母分忧,于内掌银算计,于外亲戚往来,无一不筹谋,父亲虽跟随新帝,终究不过是手中无权、麾下无兵的小小商贾,而阿姊愿北上嫁金雪,谋求的是家门荣光。
      “我事前蒸了绿豆糕在灶上。”
      阿姊甫牵我出屋,就问,“他对你好不好?”
      我心酸又心疼,阿姊才是乱世飘萍,还要来关切我,我难受的红了眼,拼命点头,阿姊又好气又好笑,“你呀,有了男人就忘了爹娘,更不记得我这个阿姊···”
      阿姊只说绿豆糕,其实还煲了虫草母鸡汤,大抵是碾了南瓜泥进去,汤色金黄,阿缭见了十足不好意思,倒是金雪往里头撒了把芫荽,慢条斯理喝了。
      “宝钥想不想家?”金雪汉话不如阿缭,“子镜常说起家里姐妹。”
      鸡汤入腹,整个人昏昏沉沉,我本捧着茶喝,闻言忙咽下去,“以后阿缭就是我家。”
      阿缭轻笑,继而掩饰地咳嗽一下。
      “大顺国立,延吉布政使林江奉旨部署关边税务民生,”他漫不经心,“说是与秦家旧交,带了口信来的。”
      我虽知道林家三世列侯,然而袭到祖父辈就断了,不成想竟祖荫丰泽至此,在新朝也当得布政使,我垂了眼,“出阁从夫,无事不好见外男。”
      阿姊微微笑,“宝钥真是长大了,”她和颜悦色,“我之前只以为你小孩子脾气,现想你既然成家了,阿缭又是在军里有官职在身,日后难保不有个离家的时候,我看成阿曼是最和气爽利的人,不如就叫阿缭收下,再续前缘,这是一,二来也好陪你。”
      阿缭闻言眯起眼,下意识往金雪面上看,半晌慢悠悠扶了扶肚子,笑眯眯喊我,“宝钥?”
      我与成阿曼倒有一面之缘,那可是仗着为“黄金家族”后裔招摇的浅薄人,凡百的要念叨自家先祖从苍狼白鹿始就纵横草原,然则除了背□□代先人名号倒也实不大有本事。我大约猜到阿姊的意思,然而不好叫阿缭回绝阿姊,只笑嘻嘻打了个太极:“姊夫从前与成阿曼是旧相识,姊夫不许偏谁,只说成阿曼真与阿缭私定过?”
      金雪并未开口,阿缭哎呀了一声,捂着肚子只往我身上倒,“阿姊,我害肚痛起来,烦与我叫个医官儿来。”
      这一声喊得缠绵悱恻,满是撒娇意味,阿姊却不好拆穿,应一声出去了,阿缭起了身才冷下脸,胡凳本就低矮,这一遭难免窝着了肚子,我讨好的揉了揉。
      阿缭却格开我的手,反撑住腰立起身来,“秦宝钥,你阿姊这是什么个意思啊。”
      我干笑,其实心里有什么不明白的,阿姊还是想我嫁回去,边关琐事怎么能惊动延吉布政使?林江还是想给儿子娶秦家的女儿,秦家为国称得上竭诚报效,此番结盟,孙辈再差也有个官袭,要是子辈稍有所为,子孙简直不必求学,蒙荫进国子监,那更是三四代的锦绣前程。
      只是不好明说,先问阿缭的意思,要是阿缭也于我不满,那就是皆大欢喜。
      我懂阿姊所想,边关不比天子脚下,阿缭又出身女真,真要是有了二心,一朝出关北上,难免不连累我。
      阿姊当初嫁金雪,也是用自己下半辈子给秦家博一个锦绣前程。
      阿缭看了我一会,转身出了屋,我全没想一刻之间成了这样,正心如乱麻,屋外马蹄声骤起,阿缭虽常骑马,但显怀后从未驾得这样急。
      “姊夫,你劝劝阿缭···”
      金雪笑咳了一声,“阿缭从小气性大,没事,他自己心里有数,”他笑笑给我倒了杯茶,“宝钥,你为什么不好好在府上待着?”
      我如坐针毡,犹豫良久不知如何开口。
      “不要怕,”他笑起来,侧过头不让我看扭曲的左脸,“几年前我左肺中过一箭,还是秦祎给我拔出来的···当时没话找话,他就讲有两个妹妹,一个沉静,一个顽皮。阿缭也给我说过你,说你胆子小,心却最好,大事上很知道。”
      “史书记载,”我突然说了真话,“金人曾南下,所过血流漂杵,后登基御国九十七年,此间多有不仁之事,一家之主昏聩,但误一家,一族之长昏聩,但误一族,一国之君昏聩,却误尽苍生。我怕···”
      “你怕女真入主中原。”
      我不吭声。
      “那你为何不怕阿缭呢?”
      “我也曾害怕阿缭···”我不敢继续说,只含混过去,“但阿缭为了我十月怀胎却未有怨言,他不辜负我,我也不能辜负他,于国,我问心无愧,于阿缭,我也不愿意问心有愧。食君禄、受诰命是很好,但我要的是俯仰无愧天地。”
      金雪慢慢看向我,轻笑,“宝钥,以后多担待阿缭。”
      我回去时雪愈重,阿缭未拴马,那马也性烈,在井边踩雪玩,我看门扉微隙,露出内里烛光,忙堆了笑进去,阿缭身后塞了软枕,正挺着肚子剪窗花,走近些就见整个肚子微微战,他面色也不好看。
      “怎么门户也不闭?楼下炭火盆子少,不如去二楼卧房里慢慢剪不好?”
      “我还以为你今不要来了,怕不是都商量好了知会我就走?——管我做什么?”
      他将剪刀搁到炕几上,说起话来孕肚也用了力,挣撑着三角样子,我伸手要摸,他不许,总就是不方便,肚皮硬邦邦。
      他见躲不过,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推我,“你阿姊不信我,你也不信我是不是?”
      “阿缭,”我恨不能生出三张嘴说不是,“我信你的,你就是我的家。”
      他笑了一下,别过脸去,“你愿意哪里是家那里就是,大顺是你们汉人的,我和阿兄才没有家,以前关外不是我家,如今哪怕为你们汉人流了血、为你怀了···”他猛吸口气,“你们都一样的。”
      他垂下眼,一滴泪落下去,“原来你和他们一样,你也从来不信我。我以为你阿姊怕我对你不好,原来她只是恨我不是汉人。你也恨,对不对?”
      阿缭不懂汉廷官僚中的弯弯绕绕,我也难以解释,只搂着他哄,“阿缭,不要说气话。”
      他又喘了两口,眼角飞红,欲言又止,终究抱住我的腰,闷声喊我,“宝钥···我也,一直很委屈。”
      我慢慢扶他起来,阿缭上楼也吃力,肚子将腰坠弯了,好容易岔着腿在榻沿坐了,解开衣衫,胸前尽湿,足月后身子丰腴许多,这几日更多了,幸而肚子软和下来,孕夫性软可欺,尤其产期将近,我却不想是这样,动辄就要落泪的。
      “明日给你找个产公来。”
      “不要那样麻烦,”他蹙眉,“你少气我,比什么都强。”
      “阿缭好好养身子,到时候谁来打不过呢?”
      我嘴里还含着半口奶水,说话口齿不清,阿缭捧着肚子,嘟囔着说,“嗯啊···我不是怕别人来,我是怕你···你跟别人走···”
      幸而只是困倦的歇下,孕肚不复圆隆,水滴似的搭在腰间,阿缭半梦半醒间还紧抓着我,我只好一手给他牵着,伸长了上身去吹蜡烛,一回头却见荧光清清的琥珀眼。
      “怎么还不睡?”
      “我要说你阿姊的坏话,”他挑眉,“真气死人,只是欺负我和阿兄,——这些年我没见过阿兄把谁这么放在心上,竟然是这么只养不熟的白眼狼。就是你们汉人说的,‘骑墙’。”
      我简直左右为难。阿缭往里挪了挪,我钻进去抱他,听到他继续说,“哼···嘴上说给我招小,还不是为了离间?成阿曼的泼皮性子谁不知道?我只要点个头,日后就没有安生日子,等你对我灰了心,自然有姓林的献殷勤,说起来也好听——‘宝钥入不了眼,女真人百般的看不上汉人来’!好算盘,只把自己摘出去了。姓林的也不是好东西。从前阿兄给我说,此出身难免有腌臜事,竟是这样,凭我们流血,有好只给那些汉人夺去了,还要被人戳脊梁骨。”
      我揉了两把他的肚子,阿缭嘴上厉害,身子却舒服地拱了拱,“阿缭不生气,嗯?”
      “哼···亏我从前还常忌惮她,她却压着阿兄叫你我住城西,诸事不便,还不是想着你从小给娇惯了,过个把月吃不了苦求她回去?我手头又不是没有银子,以后凡她怎样说得滴水不露,我只要随自己心。”他眯起眼,“她要回去,只自己回去就好了。”
      阿缭生来慧敏,虽然不通蝇营狗苟之曲折,阿姊的心事却看得明白,纵然我有意哄他,阿缭还是动了几回气,女真信萨满,然实没有巫医来,阿缭又不愿请产公,幸而身子还强健,足了月还不时能去马圈食槽添草。
      我起得早,比着他剪出歪歪扭扭的窗花要沾浆贴,一时忘了时辰,正午里才回过神,向来临产身重体乏,睡迟了也是有的,上楼却见阿缭已醒了。
      塌边小柜是今晨新蒸出来的山药枣泥糕,分毫未动,阿缭见我,哑着声说,“我身子累得很,你去给马加些草,别忘了添盐巴。”
      我上去扶他,阿缭将头搁在我肩上,整个人昏昏沉沉,孕肚疲软的蹭过来,“多添些···嗯···”
      他长得高,一时不由曲了膝,扶着我不住往下用力,腹底绷住了发硬,我慌了,“不要使力气,这样的月份挣破了水怎么好?”
      他忙喘了两口气,我扶他到榻上,阿缭抱着肚子左右辗转,我想也到时候了,却见他衣衫半褪,皮上沁出薄汗,“宝钥亲亲。”
      我去吻他的嘴角,却被他躲开,阿缭微微蹙眉,攥着毛毡往上抬肚子,“嗯啊···肚子疼,亲肚子,···”
      胎儿入盆后孕肚直往下坠,胸下一线流泻,直到肚脐上才弯出肥硕的半个满月,我跪在其中,浅尝辄止地吻了吻肚皮,阿缭疼过后缓下来,牵着我的手搭在心口处,“堵得慌,给我揉揉。”
      “不然还是扶你起来?略坐坐好些。”
      他滴水未进,宫缩一阵后嘴皮皲裂,闻言虚软的点点头,他一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撑了我,吃力坐起,我喂他吃进了几口水,神色仍旧怏怏的。
      我摸着他腹底,只觉腰胯愈宽肥,下头硬硬的一团,想是胎头,阿缭团了些软枕,防着一时疼起来不好。
      “我去喂了马,再给你舀碗粥上来?”
      阿缭很不安的摇摇头,“我再吃些山药糕就好,你不要乱走。”
      然而不过半刻之间,他又坐不住了,挺着肚子要下榻,“憋得慌,太涨了,坐着直堵,要下下不来。”
      我想走动也好,给他身上披了外裳,宫缩得还远,行走不过将腿分开些,我进屋时见阿缭一手托着肚子,歪头看我贴好的窗花,眉眼带笑,他自从有孕后身上锋芒渐敛,简直宜室宜家。
      我想等身上雪化了在过去,不妨被他一把握住手,贴在脸上取暖,阿缭低头对我笑,“宝钥,”他很好看,不是江南风流嫌锦绣的贵公子,他是长空的鹰,是云隙间的阳光,阿缭手背满是冻疮,唯独孕肚软软的。
      阿缭随是初产,却开得早,大肚子摇摇欲坠,他歪在榻上随意吃了些红曲粥,刚咽下去就要起身,我要扶他,却被压住肩膀,阿缭下意识抬了左腿屈膝抵在我身旁榻上,“嗯——嗯宝钥我肚子疼···”
      完全是近乎于撒娇的语气,阿缭浑身战栗,不自觉又将身子往下沉了沉,我摸他腿内侧筋肉紧绷,知道是又疼起来了,口中还哄着他,手下已经摸出最粗的玉器,渐往那里里送。
      阿缭低头看了我一眼,忽然松开只手,自捂住峃口,“宝钥···喜不喜欢阿缭?”
      我有些愣,阿缭嘟囔着重复,“嗯···宝钥喜欢不喜欢阿缭···嗯···”
      一滴奶汁啪的落在我嘴角,我舔了舔,有汗的腥咸,我忙说,“喜欢,我最喜欢阿缭。”
      没想他仍不松手,直拿肚子顶我,最后索性跨跪在我身前,将肚子搁在我腿上,他几乎吻上来,“那宝钥···是不是因为阿缭要生了才骗人的?”
      左右捧住他肚子,抬头亲他,“没骗人。”
      阿缭眯起眼,盯了我半晌,终于慢吞吞撇开,大肚子随呼吸左右乱颤,他身后垫了绒毯,抚着孕肚略歇了歇,我心里紧张,不住地问他哪里疼。
      “整个肚子都疼么?”
      他低头思索,半晌指着肚脐左下侧,“这里最厉害。”
      我问得多了,他反而笑起来,“我见过生小马驹的,不要急。”
      他习惯了宫缩,不再一疼起来就闭气用力,只软绵绵的卧着,任由胎头一再往下拱,我不轻不重地在他上腹打圈,盯着他不敢松懈。阿缭勉力抬眼瞥我,嘴角微弯了弯,侧过脸蹭蹭我,喉咙里发出黏糯的哼鸣。
      他腰身粗壮,我竟不能搂住,其实他从前是劲瘦蜂腰,如今被撑出密密麻麻紫红横纹,阿缭睡梦中也不安稳,不时挺挺身子,日落时忽然撑着半坐起来,我去扶,他只是含含糊糊的说一句:“刚踢了我一脚,极厉害。”便又睡过去。
      我不敢点灯,只在暗中默然看他,阿缭眉眼与初见无二,在我心里却是另外的样子了,他肚中我的孩子,将我和他的血脉合二为一的独立生命,彻底将我和他拴在一起。
      不知多久,阿缭面色都给涨红了,他刚醒,似乎忘了自己将娩,很无助的看着自己肚子。他身上濡湿,吃力地在羊毛毡中拧了拧身,最终蜷到我怀里,“宝钥···我···躺不住了···”
      我摸摸他产口,“阿缭哪里疼?”
      “嗯——嗯——腰疼,嗯——”
      我怕他用力,“阿缭不要使力气,与我说话,千万不能闭气!”
      他温顺的点头,我给他披了件衣裳,阿缭撑住我艰难地站了站,不自主的要往下蹲,“呼——呼,宝钥!宝钥我疼!要下来了!要下来了!”
      他疼得眼鼻通红,然而羊水迟迟不破,那肚子只是在腰上晃,阿缭大声嘟囔着,胸膛剧烈起伏,疼急了也不敢用力,只拼命喊我。
      一口气没上来,跪在地上吐了出来,疼得浑身哆嗦。
      那肚子更抖得几乎要被甩下来,阿缭枕在我臂弯里,撑着地不断抬身子。
      我哭着抱他,良久才熬过这阵极其漫长的宫缩,筋疲力尽的阿缭偎在我肩上不住倒气,“宝钥···”
      我铰了巾子给他擦,阿缭后撑着身子,将孕肚极力往前挺,他坐不住,也站不起,我抚摸着他后颈闻言哄了许久,在他耳边哼歌,阿缭辗转难安,“宝钥···我忍不住——”
      我一狠心,扯了张珍珠绒毡胡乱铺在他身下,托着他仰倒下去,我一低头,衔住他,不轻不重的抿住,阿缭的痛呼立刻绵软下来,不由自主卸了力,卡住我的腰拧摆起来,孕后本就敏感,他更经不住。
      胎头破体而出,小而软,却将我的阿缭折磨得不成样子,阿缭的肚皮痉挛地抽了抽,我轻轻向外摁压那里,胎儿滑出来,大空,半肚子羊水咕噜噜流将出来,我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要给阿缭看。
      阿缭却已经捂肚半撑起上身,摸索着脐带,低头咬断了,侧过脸吐出口碎肉,他腰间挂着鼓鼓囊囊的空肚子,因脱力而不自觉战栗,像是在寒风里冻僵了,我见他不说话,勾头去看。
      “阿缭?”
      他猛地咳嗽起来,捂着嘴佝偻成虾米,整个人摇摇欲坠,我急的一手搂着孩子,一手去抱他,阿缭蹙眉瞪了我一眼,嘴里吐出句女真话。
      肚皮微微蠕动,身下簌簌地漏出血水与胎盘,像是将他的骨肉都从里头碾碎了娩下来,我凑过去要亲他,被他躲开了。
      “阿缭?”我含含糊糊的问他,“阿缭好辛苦,我扶你去睡好不好?”
      他不吭声,颤巍巍地起来,将湿透的衣裳扒下,软倒在榻上,他下身还淋漓地滴着血,我团了一团棉布给他垫了,阿缭神情有些尴尬,别扭的不看我。我以为他害羞,包好孩子搁在他怀里,继而自己也上榻睡到他旁边。
      半梦半醒中,只觉阿缭摸着我肩上的伤,轻声喊我,“宝钥。”
      QAQ本来想赶在520写完的但我太鸽了,本来是想写《蕉叶》里子鹿的阿姊,平成公主和阿缇拉的故事,但是想想那肯定是悲剧就算了···
      阿缇拉在历史上是威赫欧洲的“上帝之鞭”,因为不会取名就直接用原名了,欢脱帖木儿也是直接用元惠帝的名字(好像吧我好久没看明朝那些事了)。
      金雪能看到游牧民族前景的渺茫,他降汉有一部分是因为仁慈,更多是他一直被阿缇拉排挤打压+新的汉人政权已成定居,他对人性其实很悲观,他知道汉人也会歧视自己和阿缭,但这也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了。
      时代背景是架空的明末,但我希望取代明的并不是清而是另一个汉人政权。
      秦宝钥的阿姊秦子镜因为生在乱世,对外人很不信任,再加上金雪是外族,更难完全信任他,她知道前朝亡于党争之祸,但有机会她还是想让自己的家族和别的家族联合成为新的学+财阀团体,倾轧别的家族。
      金雪知道秦子镜要和林家的公子结合,就能让他们的孩子继承两家积累的资本和权力,所以知道怀孕了也没说。
      金雪和秦子镜是相互喜欢的,但都不太擅长表达,也都有一些顾虑。
      金雪和阿缭都没有提起自己的本名,也是想忘记曾经的经历。
      还有就是我本来不想写穿越这个梗,但宝钥如果不是穿越可能不能摆脱时代局限性,对于林家这个从经济层面来看的最优选择应该不会太淡然。所以最后还是就写穿越吧QAQ。
      刚写完没太来得及抓虫就先这样吧呜呜呜我改天码个二胎,然后可能还有金雪子镜篇或者子鹿长姐+内相戴成CP。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无家与寄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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