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灰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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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格外难熬，冷空气自十一月起便席卷而来，让气温跌破了纽约近二十年的最低记录。电视新闻不断播送着强降雪预告，每个人都在说这是他们见过最长最冷的冬天。
距离布鲁克林第八大道不远的地方开着一家广式早茶店，虽然不是最有名的那几家老字号，但因性价比口味正宗，几年下来也吸引了一小批铁杆食客。
此时还不到用餐高峰期，也不是人流量最多的周六日，餐馆内只零星坐着一些华人食客。老板漫不经心地坐在前台核对着进货单，右手划过纸缘，还没来得及翻页，进货单就被扑进来的寒风卷到了桌沿。
老板忙拿水杯压住纸张，伴随着“欢迎光临”门铃声而来的寒风把他整个人都吹清醒了。
“赶紧关门啊，外面冷得很。”老板的嘴动得比脑子快，刚说完才发现门口站着的是个棕发的西方面孔。工作日里早茶店的顾客大多是年纪不小的华人移民，西方人倒是少见。老板还未用英文补上一句，便见对方转身合上大门，带着歉然的笑说道:“对不起，我这就关上。”
十分标准的普通话，听上去还带点淡淡的播音腔。这里离唐人街不远，老板见过的会说中文的西方人不少，但发音如此标准的倒是少见。
只见她走到前台，带来一身的潮冷气息。她跟一些年轻的纽约客一样，在天寒地冻的冬日里也只穿着无帽的大衣，看上去抗冻得很。
“老板，请问有热水吗？”依旧是标准的中文。
“有的有的，请问几位？”老板见仅有的一位服务生在帮其他桌点餐，便拿起了前台上的纸质菜单，准备自己带客人落座。
“一位。”女子边说边将围巾取下来，跟着老板向餐馆内部走去。
之前因为遮挡老板只能看清她的上半张脸，等她露出全貌老板不由心中一动。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孔，看上去还有点眼熟。可惜直到帮女子点完餐，老板也没能琢磨明白她到底是不是某位好莱坞明星。
仅有的服务员刘真点完餐回到前台，看见老板皱着眉一副思考状，时不时还向窗边的座位瞟去几眼，好奇问道:“这是怎么了？”
刘真顺着老板的视线看过去，自觉发现了原因，笑道:“偷看美女，小心我告诉老板娘。”
“不是不是”，老板连连摇手，澄清道:“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你看哪个漂亮姑娘都眼熟。”刘真不以为然，从前台的视角望去他只能看出对方是个美女，五官却看不大清。
“你小子又胡说。”老板把他拉近了点，低声说道:“等一会儿你去送热水的时候，看看她是不是哪个明星。我肯定是在哪个电视台上见过她。”
“不会吧？”刘真狐疑，他们的早茶店也就在华人论坛上才有点好评回帖，yelp上那没多少还好坏参半的评价可吸引不来好莱坞明星。就算是三十八线的美剧龙套，第一选择也只会是更有名气的唐人街中餐馆，哪里会来这家小店里趟雷。
刘真端着热水壶过去倒水，因为落差的原因只能看清女子头顶的发旋。一直盯着别人看可不大礼貌，刘真倒完水后也不打算细看，刚准备回去就见女子放下了一直握着暖手的星巴克咖啡杯，抬起脸说道:“谢谢。请问架子上的报纸可以卖一份给我吗？”
刘真这才发现她虽然不是金发碧眼，五官却神似七八十年代的美国甜心。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特定的室内光线下看着更像是灰色，晶莹透彻，让整个面庞都明亮起来。她的轮廓比年轻时的梅格瑞恩还要柔和一些，长相更偏向于亚洲人的审美取向。确实是一副明星相，而且确实仿佛在哪里见过。
刘真不由紧张了一下，难不成真的是某位公众人物？
他一边回忆着自己看过的剧集和娱乐圈新闻，一边看向女子指着的杂志架，回道:“不用钱，都是免费的，直接拿就好。“
杂志架原本是放在等候区供食客打发时间的，不过几个月前餐厅整修，老板做主去掉了等候区的沙发，顺便把杂志架挪到了餐厅角落装点环境。架上放着的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报纸杂志，大多是不太入流的八卦小报和免费发放的报纸。这些东西几乎没有成本，加上吃完后顺走的人也不少，老板便干脆当做是给客人的福利，随便拿取。
“多谢。”女子露出个灿烂的笑容，站起身拿走了中层的一份报纸。
那是份不怎么入流的华文小报，在华人圈里都算不上有名。排版相比起正式一些的侨报，更偏向于香港的八卦小报。
血红的大字缀在版头，耸动的标题写着--《binocle创始人钟铭被扫地出门》。配图是一张男子的黑白证件照，清晰度不高，只勉强看得出个端正的轮廓，不知情的人怕会以为刊登的是讣告。
面对这种辣眼睛的排版文章，女子却读得十分认真，仿佛在看什么学术期刊。
一个小时过后，直到女子付钱走人，老板和刘真两个人也没能争论出对方到底是不是明星。
刘真清理台面的时候发现女子留下了未喝完的星巴克咖啡杯，上面的字迹有些糊了，他忍不住仔细辨认起来，虽然看不太清末尾的两个字母，但根据剩余的部分来看，杯子上的名字应该是“Olivia”（奥利维亚)。
刘真在脑内搜索了一下名叫Olivia的明星，一无所获。连油土鳖上的网红主播，好像也没有对得上的。看来打工人偶遇明星什么的，果然几率小到只在电影里才能发生。
与此同时，走出餐馆的奥利维亚顺着指示牌走向了最近的地铁站。通往下城区的地铁线路难得不算拥挤，奥利维亚靠着栏杆站立，展开从餐馆处得来的报纸，一目十行地扫完了除头版文章外的其他部分。
广告占了报纸的一整个版面，全报最有“深度”的文章大概就是头版关于binocle创始人被扫地出门的新闻了。奥利维亚看了眼时间，到达目的地还有二十多分钟，于是便重头将头版文章再读了一遍。
binocle是五年前新成立的互联网公司，最早只是三个志同道合的好友搭建的社交网站，没想到在三年前突然受到在校大学生的疯狂追捧，一跃成为了互联网领域的热门企业。其中一位创始人钟铭是华人移民，当年在华人圈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比起正规英文媒体的相关报道，不入流小报的文章里没有商业阴谋分析也没有对binocle未来的预测，而是发挥了自己八卦小报的长处，着墨于三位创始人的相爱相杀以及钟铭学生时期的传闻故事。这对更关心钟铭本人而非binocle的奥利维亚来说正合心意。
文章后半部分写到钟铭的近况。“据知情人透露，钟铭学生时期是热爱交际人缘颇好的风云人物，没想到如今被好友联手坑害，一向游刃有余的天之骄子一朝跌下神坛，大受打击后产生了轻生念头，甚至开始求助于玄学改运。”
奥利维亚不太懂玄学改运具体是什么意思，她成年后的中文大多是跟着新闻节目和纪录片学的，里面都没提过这个名词。
她又仔细看了看“热爱交际”这四个字，她第一遍看的时候没太过脑子，如今细看才觉得荒谬。这四个字一下子降低了她对这篇报道真实性的评价，她回忆里十七岁的钟铭，更像是聚会上的壁花（wallflower）。一朵漂亮的壁花男孩。
回忆里的壁花男孩钟铭如今已经是二十七岁的青年，他躺在家中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巨大的联排玻璃窗让他不用站起来就能看到圣诞彩灯挂满了曼哈顿下城区的酒吧和餐馆。
啊，原来圣诞节快到了。
钟铭觉得自己的脑子就像是忘记上油的老旧立钟，分针时针卡在原地，只剩秒针还在努力搏斗，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可惜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在两个格子之间循环往复。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睡在地毯上，也不记得自己的这件睡衣是不是该洗了。
公寓的采光良好，钟铭通过照在皮肤上的阳光判断时间大约是在下午。街对面那家口碑很好的日式手卷店四点关门，他只有周末的时候才有空去那里买个午餐。钟铭看着食客在门口排起队，再看着行人来来去去，一恍神间天色都暗了。手卷店的店门早已经关上，酒吧门口布置的节日彩灯亮起来，五颜六色很是刺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铭的脖颈肌肉因为长时间扭向一个方向变得僵硬，他艰难地让自己的头慢慢转回正位，目光移向房顶的吊灯。
一个几何形状的吊灯，张牙舞爪的线条仿佛在努力体现它身为“现代艺术品”的身份。
真是难看极了，钟铭心想，我为什么会买这个吊灯。
混沌的脑子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前追溯。这种风格是艾伦喜欢的，刚买下这间公寓的时候，艾伦扛着这盏吊灯来贺他乔迁之喜。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他还是白手起家的互联网新贵，他和好友艾伦，乔纳森一起创立的binocle公司一鸣惊人，投资商们蜂拥而来，三人一夜之间赚得盆满钵满，风光得意之下他在寸土寸金的曼哈顿购置了这间公寓。
钟铭揉了揉眼睛，右手够到窗边震动声不断的手机，然后不紧不慢地打开通讯界面把乔纳森的新号码拉进黑名单。
在钟铭被乔纳森和艾伦联手挤出公司后不到一个月，乔纳森就在下一轮内斗中败下阵来。虽然艾伦没有像对付钟铭那样赶尽杀绝，但乔纳森如今对公司毫无话语权，完全被踢出了核心团队，沦为了一个普通的小股东。
钟铭看着短信图标右上方的99+，皱着眉头点进去，满屏都是来自乔纳森长篇大论的利益分析和对自己的廉价同情。乔纳森准备起诉艾伦，还想联合自己一起在舆论层面给艾伦施压。
钟铭叹了口气，不嫌麻烦地将乔纳森的那些轰炸式短信挨个删除。他刚删完那些密密麻麻的短信，还没来得及退出界面，新的短信提示音又响了起来，来自常用联系人布鲁姆。他的心理医生。钟铭点进去，对方在跟他二次确认见面的时间。真讽刺，钟铭当年创立公司的时候，可想不到五年后的自己交流最多的竟然是心理医生。
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从前的他负责公司的技术部门，一门心思只在如何研发新项目和完善旧项目，每天都过得十分充实。如今突然离开公司，就像是旋转的陀螺被迫停下，钟铭一时之间迷茫不已。
还没等混沌的脑子想出个一二三来，钟铭的思绪就被刺耳的门铃声打断了。他一动不动，完全没有应门的打算。可门外的人却分外执着，安静了几秒后又按响了门铃。钟铭被吵得有点烦躁，敲门声他还能无视，但门铃声在如今只想安静的他耳中仿佛噪音，碾压着他脆弱的神经。
钟铭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从地毯上爬起来，缓慢移动到玄关。他一点都不想开门，也完全不想见人。
他的心理医生布鲁姆在上次通话中说这是抑郁情绪加重的表现，如果继续恶化就要考虑去看精神科医生了（psychiatrist)。
钟铭按住太阳穴，妄图缓解因为突然站立而产生眩晕感。他把自己贴向大门，透过猫眼向外看去，混混沌沌的大脑在看清门外的人后瞬间清明。
钟铭愣在了原地，他漆黑的瞳孔正对上门外客人的眼睛，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不笑的时候仿佛带着冬日朔风的凛冽。钟铭还记得，这双眼睛在笑起来时顾盼生辉，耀眼到让人移不开半分目光。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瞬间拉开大门，完全顾不上思考自己现下的打扮是否适合见客。
门外的客人因为突然打开的大门愣了一下，随即上前一步扶上了门框。距离贴近，也让钟铭瞬间不知所措，屏气敛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好，钟铭。”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它们的主人伸手挽了下耳边的碎发，深棕色的卷发被打理成最完美的弧度，正在向钟铭宣示着它们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奥利维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灰眼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