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烛》澄子枝头

1、杀死顾兰之的三百六十五天

　　元明十四年春天，深夜的宵禁时分，在城南相府的一个角落里，赵媛主仆俩面面相觑，翠儿看着气呼呼的小姐不禁扶额，“小姐又有什么计划？”
　　赵媛看着她这副不当回事的表情更生气了“注意你的态度啊小翠，咱们这是杀人越货的大事，你不要每次都消极对待！”
　　翠儿忍住没有翻白眼，沉声正经问道“小姐这次准备怎么：做？”
　　赵媛这才满意，展开手中的地图“你看，顾兰之刚刚从禹州查案回来，必定会经过金固关口回京，那地界山贼众多，地势险峻，咱们找个机会混进商队跟着他们，他这次没有带多少仆从，趁其不备杀了他还是有几分胜算的”
　　她沉默想了一会儿“下药要近身，难度太大，我们不如从他的马车上做手脚，马车一旦冲下悬崖，就尸骨无存，一了百了”，赵媛说着还拍了一下翠儿的肩膀以示潇洒，把翠儿吓得够呛，赶忙捂住她的嘴。
　　“小姐慎言啊，您怎么说话越来越不着调啊”赵媛前几次还只是跟她暗示如何下手，今天怎么一口一个死的，就算是为了掩耳盗铃也未免太大胆了吧。
　　是的，以翠儿对她家小姐的了解，赵媛想要杀顾兰之只是为了掩耳盗铃，掩什么耳呢，自然是为了掩盖小姐对顾公子的倾慕之情。
　　翠儿觉得自家小姐的心思还是很好猜的，前段时间打马逛街时偶遇到正在办案的顾公子，不想惊扰一片春心，小姐频频示爱不成结果就想出这个馊主意，翠儿还记得那天早上小姐刚起来的时候，迷迷瞪瞪地喊她侧耳过来，她以为小姐又要跟她盘算如何混过守卫进入大理寺去“偶遇”顾公子时，哪知道小姐压低声音对她道“翠儿，我得杀了顾兰之……”
　　翠儿大惊之后稳住心神想，这大概就是画本子里说的欲擒故纵吧。
　　她头痛地想着，自家小姐花容月貌，她自认配皇亲国戚也不为过，况且还有一个右相爹爹，怎么那顾公子就是油盐不进呢，这几个月闹得府上人仰马翻，还不知道小姐又要作什么妖，万一闹到相爷面前去可就不好了，还是劝着点吧，此时此刻，这个小婢子深感自己责任重大，偌大的相府，就由这许许多多的责任重大的小婢子们撑起。
　　翠儿越想越觉得有干劲，她听完赵媛满是漏洞的计划，十分有底气地回道“奴婢明白了，小姐放心吧，全都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不会让事情办成功的，翠儿心里暗暗补充道。
　　赵媛看着翠儿闪着精光转得飞快的眼睛，对此深表怀疑，这个小丫头鬼灵精怪的样子还以为自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吗，难怪前几次都没有杀死顾兰之，原来是有内鬼啊，看来这次不能带她了，赵媛开始思考一个人行动的可能性。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城南相府还在热闹的春节余韵中，府内森严的墙壁围着一圈守卫，西北角的杏花林旁藏着露出半个角的三春阁，春寒未退，但是屋子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碳，烘着整个屋子都有一股暖香，此时的赵媛还懒卧在塌上，翠儿从外间拿着热水进了屋内，边走边念叨。
　　“小姐，该起床了，再没有比您更没规矩的了，这都什么日头了”
　　赵媛还在哼哼唧唧地歪着，没有比春日里的被窝更令人着迷的了，她默默想着。
　　“小姐！可不能再缺课了，惹怒了夫子万一老爷真的罚您禁足可就不是好玩的了！”翠儿试图威胁她，放下手中的热水盆，走向床边，她用手比划了一下，看怎么掀被子比较快。
　　“知道了……知道了……就起了……”赵媛默默腹诽，夫子除了掉书袋什么也不会，爹爹也不舍得真的罚她，不如再缺课一天吧……
　　翠儿头疼地看着头又埋进被子里的小姐，忽然灵机一动，贴近赵媛的耳边道“小姐，起吧，咱们上完课可以偷偷溜出府看看顾公子啊……”
　　床上的赵媛听到这忽的睁开眼睛，起身抱着被子，头脑有些愣愣的，她差点忘记了一个大事。
　　翠儿看她一股脑儿爬起来的样子，一边笑小姐还是小孩子心性，一边暗恨小姐也太不争气了吧，次次一点就着，却见赵媛小心翼翼的叫她“翠儿，侧耳过来，跟你说个事，千万别告诉别人……”
　　翠儿探过头去，就听她家小姐沉声说道“翠儿，我得杀了顾兰之……”
　　赵媛刚睡醒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本身清丽的嗓子还带着点孩子气，但一句话刚说完翠儿就被惊的跳得老高，脑袋在床沿上狠狠磕了一下。
　　她句不成章“小姐，您是发疯了吗？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就算顾公子拒绝您，您也不能这样做啊，这可是犯法啊！”翠儿颤颤巍巍地捂住她的嘴，结巴着让赵媛谨言慎行。
　　赵媛被捂住嘴，在挣扎中变得泪眼汪汪，想要解释一下，可是要说她为什么要杀顾兰之，她也说不清楚。
　　昨夜逛完花灯回来，在她把自己从一个神神叨叨的小道士身上求来的灯挂上房檐之后，事情就开始不对了。
　　她把灯挂好后就在翠儿的催促下开始洗漱准备就寝了，自然没看见花灯中没有蜡烛的亮光一夜未眠，可是睡梦中的赵媛隐隐听到一个声音，似从远处飘来，哀哀切切地叫着“杀了顾兰之……杀了他”，赵媛起初没有听清，还恼自己为何无端做些打打杀杀的梦，可后来那声音越来越近，在她耳边挥之不去，她终于听清了，有人要她杀了顾兰之。
　　她骇地冷汗连连，她不明白，顾兰之这么光风霁月的君子，怎么会有人要杀他呢，我心疼他还来不及呢，又想到这是个女子的声音，暗道莫不是也有女子倾心于他做了傻事才托梦给她？可是托梦给她有什么用啊？
　　但顾兰之是大理寺少卿，手上沾的鲜血可不少，厉鬼应该会怕他吧，她刚刚起了念头，头就开始撕裂般的疼痛，双手双脚似乎被束缚住，她拼命想醒来却挣扎不出梦里的黑暗，耳边凄厉的女声又传来“杀了顾兰之，杀了他……”
　　赵媛努力捂住自己的脑袋却于事无补，疼痛从脑袋深处裂开，由不得她细想，半个时辰过去，她疼得冷汗连连，终于妥协说到“杀了顾兰之，我要杀了顾兰之……我帮你杀了他”话音刚落下，疼痛好像就消失了，赵媛却被吓得不轻，一边默念着杀了顾兰之一边沉沉睡去，以至于睡到日照三杆也不愿意起身。
　　所以才有了早上这一遭，要说真让赵媛说出个理由来她也说不出来，可是要杀了顾兰之这个念头似乎就被刻进了她的脑子里，哪怕几个月前心心念念要嫁给顾兰之缠得他不胜其烦的也是她，赵媛不知道怎么跟翠儿说自己的改变，酝酿了很久找到了一点思路刚准备开口，就见翠儿好像恍然大悟一般，阴阳怪气地看着她开口道。
　　“哦，我知道了，小姐，你去杀了他吧，我不拦着你，但是要紧的是咱们先起床啊”翠儿是终于想通了，哪有人前脚刚爱一个人爱得要死要活，后脚就要杀了他的啊，小姐这是改变策略了啊，翠儿也认为女孩子家家的，上赶着要嫁给人家着实不雅观，还是矜持一点，欲擒故纵的好，但是看自己的傻小姐诶，莫不是想茬了，喊打喊杀的怪吓人的，让我来引她去正轨吧。
　　赵媛不知道翠儿怎么突然自己想通了，不过这样正好，她要正经说个理由真的说不出来，不知道她怎么说服自己的接受要去杀顾兰之道，她昨天好歹也坚持了一晚上的。
　　“翠儿，门口的花灯呢？”赵媛突然想起当务之急是找到昨晚那个古怪的小道士，还有那个破灯！
　　“小姐说的什么灯，您昨天赢的那个荷花样式的送给夫人了，自己倒是没留”翠儿答道
　　“什么？！没留，我昨晚不是从那倒是那里拿一个新奇的佛灯样式的吗？怎么会没有呢？”说着就跳下床往门口走。
　　“我的小祖宗，您倒是穿鞋诶”
　　赵媛一身月白寝衣，赤着脚站在门外，望着空荡荡的门檐，一股凉意随着带着凛冽的初春北风吹到了她的心底，她绝望的想到“完蛋了，真的有鬼！！”
　　于是，在赵媛主仆不知怎么对上的脑回路下，他们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暗杀计划，当然在翠儿眼里就是一个追夫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