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
-
人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太久，是不能骤然到温暖的地方去的。就像久饿之后切勿暴饮暴食，是众所周知的事。
或许原因于此无关，但魈觉得，自己也无法适应现在可称得上平静幸福的生活。
护法夜叉魈，美号降魔大圣，妙称三眼五显仙人。
曾经的魈被魔神抓住弱点拘为座下大魔，听凭指示做下无数残忍血腥之事，曾经的他年幼无知，没有自己的认知和善恶，魔神要求便是他的所向，而魔神麾下的其它大魔便也默认了他们沆瀣一气，无所顾忌地在他面前肆虐人间，甚至让他参与其中。
魈便是在那时开始感觉到痛苦的。
美梦的滋味温暖微甜，破碎在口中时却带着一股寒凉的苦，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嚎诅咒，败者无用的悲鸣，却在那个时候让他感受到了痛苦，杀戮，苦；践踏，苦；吞噬美梦，亦是苦，于魈而言，诸行无常，众生皆苦。
魈于那痛苦之中煎熬不知多少年，终于，在魔神的战场上，岩神摩拉克斯与夜叉的主人相会了。
曾经的大魔被岩神解放，得其名为“魈”，岩神虽是一片无边杀伐之相，然语气淡漠，无悲无喜：“在异邦的传奇故事中，魈之一字代表遭遇苦难、饱受淬炼的鬼怪。你也经历诸多，以后就用这个名字吧。”
遭遇苦难、鬼怪。
魈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两个词。
他知道，岩神怜他过去身不由己，也忌他曾经屠戮杀伐，于他仍怀戒心，毕竟他曾在人间造诸多杀孽，虽然身不由己，但于璃月而言，他便是带来灾祸恐慌的鬼怪，至于这鬼怪最终是会羽化渡劫、脱胎换骨，还是会图穷匕见，露出皮囊下狰狞的骸骨，岩王帝君拭目以待。
岩神摩拉克斯给了他一个机会。
魈对此心知肚明，但他更明白，是岩神摩拉克斯将他从那魔神手下救出，给了他一方天地，更给了他诸多教导，叫他明辨是非，也将他真正看作一个人，而非是工具看待，不论如何，他承此恩情，也必将报答。
他接下了守护璃月的千年苦役。
夜叉投入岩神麾下，随岩神平定四野，征战天下，立下汗马功劳，又在璃月定址建立后镇守一方，不让妖邪、业障侵袭璃月，守一方太平，护一世平安。
璃月有一句话，叫“日久见人心”，日子久了，摩拉克斯和守护璃月的诸多仙人以及璃月百姓渐渐放下了心中戒备，真正接纳了这位曾经的敌人，然郁积于心沉吟至今的，变成了魈自己。
在风雪之中行走久了，再遇到春日暖阳，竟也觉得灼人起来。
时至今日，魈仍旧不适应这样的生活。
因曾经的经历，魈自持内敛，在意的东西极少，即使与他同为仙众夜叉的战友们一一逝去，也只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些许痕迹，更多的，却是没有了。
为与妖邪战斗，也避免自己身上的业障侵扰生人，魈索性离群索居，离开了繁华的璃月居于望舒客栈，然多是游荡四野，祓杀妖邪，连望舒客栈的人都鲜少见到他。偶尔回到璃月，或是与仙人们遇见的时候，他也会得到一两句关心。当然，并非是对方冷淡，只是因为他不善言辞，也不愿言辞，因此总与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未免尴尬，便也走了。
魈并不在意这些。
但他无法不去在意岩王帝君。
于是魈与尘世的关联，历经千年，也未曾断绝。
而今日，在外游荡许久的魈忽然接到帝君传讯，邀他到璃月港一叙。
用词太过正式，倒让魈觉得有些疑惑起来。但虽是疑惑，魈还是老老实实地应约而去，在信函上约定的时间前往璃月港与帝君大人见面了。
约定的地点在璃月港琉璃亭，据帝君大人所说，琉璃亭是璃月港著名的璃菜馆，位于璃月港西北方，璃月总务司与之相对而立，虽然还有一家新月轩在与之竞争，但两者并不难区分。帝君大人说，只要他看到琉璃亭和新月轩的招牌，就绝不会将它们混淆。
踏月而来的魈抬头看了看那乘云的山水折扇，又看了看对面破浪的红鱼，心下恍然大悟。确实，诚如帝君大人所言，他绝不会将两家菜馆弄混，毕竟帝君几千年来的习惯从未变化，他虽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却并不挑食，任何食物、口味皆可入口，唯独一样，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帝君大人尤厌海鲜。
未处理时腥滑粘稠的鱼自然也在其中。
而新月轩，只看匾额就知道擅长烹制海鲜，自然不会是帝君大人心中的上上之选了。
琉璃亭门口站了一个身穿璃月风格侍者服装的少女，见到他出现便反射性地勾起得体的笑容，朝他微微躬身道：“欢迎光临[琉璃亭]，客官几位？有预订吗？”
“有。”魈回想帝君发来的信函，点头说道：“定在天字号，名讳……钟离。”
岩王帝君摩拉克斯现如今已经鲜少出现在仙家眼前，诸位真君仙人都以为帝君云游四方，只会在璃月动荡的时候回归，但他却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帝君此时白龙鱼服，化名钟离，充作一介凡人正闲游于尘世。
原本魈也是不知道这个的，只是他业障缠身，帝君对此心知肚明，也不忍他受此折磨，便开始寻找可以缓解或是根治的药方。而魈并不信任旁人，因此换了身份的帝君也只能将自己的伪装告知，以免魈得了新药，却因为送来的是“陌生人”而拒绝了，所以时至今日，魈可以说是唯一知道岩王帝君可与往生堂客卿等同的仙人。
不过帝君也交代了，在外时莫要将他的真实身份告诉旁人，魈自然无有不应，他本来就不是嘴碎的人，何况这是帝君的私事，也关乎帝君的安危，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听到钟离的名字的女侍笑容更深了几分，她轻轻对魈点头，侧开身子引道：“客官请进，入内会有人伺候的。”
“多谢。”魈低声应了一句，便抬腿迈入琉璃亭。
琉璃亭常招待些富商显贵，因此内部装饰得也是雕梁画栋，不着痕迹地精致奢华，乍一眼看去却仿佛书香门第的书房一般矜贵雅致，但魈却并不在意这些，他在引路的侍者指引下信步往前，一路走到了帝君所在的厢房之中。
嗯……在外有旁人时，应该称呼钟离大人才是。
所以入内之后，魈首先低声唤了一声“钟离大人”，便没有再说别的，垂首站在旁边等着钟离吩咐。几百年来皆是如此，如非有要务需要吩咐他，否则钟离大人不会轻易把他叫到跟前来。
在琉璃亭的厢房里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的钟离微微一笑，抬头道：“坐吧。”
于是魈依言坐下，只位置挑在了钟离下首，以示尊敬。
常年居与上位，钟离对旁人这些表现倒不觉得疏离，他微垂了眼，亲手斟了一杯茶置于魈眼前，先是问了一些近况，而后状似无意地提起：“近来魈仍旧为祓除妖邪四处奔波，可有什么变故？”
变故？
魈想了想，摇头。
斩妖除魔无甚困难，只战斗之中或是之后，业障缠身时让他难受一些，但这些他早已司空见惯，帝君也不曾少见，因此帝君问的应不是这个。
莫非……璃月周边又出了什么擅长捣弄诡计的妖魔？
“魈失职，不曾发现什么变故，”魈低头说道：“若有需要调查，还请大人示下，属下即刻前往。”
手执茶杯的帝君手指顿了一顿，瞬息不到，他将手里的白瓷茶杯放到桌上，摇头叹道：“并非如此，只是担忧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
“比如……什么人？”
……
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