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魔少侠前传》梨园逍遥客

28、转折 金乌西

　　金乌西斜，心瑕山被血色笼罩。
　　风霖儿坐在一块凹凸不平的大石头上，托着腮帮子，默默注视着那轮如鲜血一般殷红的残阳，脑海中思潮起伏。
　　风霖儿在玄霭山学道两百年，经常能听师兄师姐和哥哥讲述关于妖魔鬼怪行凶害人的故事。
　　五百多年前，东胜神州龙凤观观主云命道人过寿，有三十六家地仙前去祝贺，不料想，骷髅岭白骨魔王也在其中。一进寿堂，白骨魔王立刻动手，将在座之人全部杀死。龙凤观内尸骨如山血流成河，这三十七位生前名声在外的地仙最后竟成了野狗的腹中餐。
　　四百年前，西牛贺州女儿国新君登基，文武群臣正跪在阶下山呼万岁，忽然间狂风大作，半空之中出现一群妖魔，为首的乃是散魂洞獓骃，群魔涌入皇宫，将年老色衰者屠戮殆尽，年轻貌美的则被生擒了去。待群魔退去，女儿国内已是白骨成山鸡犬无余，子母河为之不流。
　　三百年前，南赡部洲，那时正值元日，勇安村内一片喜庆气氛。然而就在此时，聚魔岛六魔杀到，将勇安村内二百户人家杀了个干干净净，连刚出生的婴儿都被他们摔成了肉酱。
　　……
　　风霖儿听着这些故事，再联想到自己的身世，不由得对妖魔恨之入骨，并且发下誓言，日后若遇到妖魔，必当斩杀毫不犹豫。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下山的这几个月里，她见妖就斩遇魔便除，从没有半分犹疑。
　　可现在，风霖儿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对妖魔有误解？难道妖魔里就没有一个好的？究竟何为妖魔何为神仙？
　　曾几何时风霖儿认为，人修炼成仙，飞禽走兽修炼成妖魔。可现在风霖儿发现，自己的这个观点大错特错——那四海龙王、二十八星宿都是由飞禽走兽修炼而来，可他们就是神仙而非妖魔。人既然可以修炼成仙，动物又凭什么不可以？
　　后来，风霖儿又想起了师父玄霭天尊经常说的一句话“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或许，神仙与妖怪最根本的区别就在于一个向善，一个向恶。那要这样看来，千梧谷内的羽族族人可能还称不上是妖魔，黑风宫里那群道貌岸然、虚伪狡诈的家伙才是真正的妖魔！
　　残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风霖儿的身上，风霖儿浑然不觉，两眼直勾勾盯着对面的景色出神。千梧谷村民好容易逃过了羽族的利爪，却又阴差阳错地走到了黑风宫的无形屠刀下，要是这些村民被黑风宫害死，那风至简、云奕鸣和她风霖儿就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可是风霖儿现在又想不出一个可以解救那些村民的好办法，只能干着急。
　　余晖散尽，冷月当空，风霖儿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撅嘴往掌心里哈了口热气，站起身准备回到黑风宫。穿过树林，风霖儿打了个哈欠，猛地，风霖儿觉得不对劲，用力吸了几口空气，隐约觉得这空气中似乎夹杂着几分血腥味儿。
　　“难道是黑风宫又杀人了？”风霖儿加快了脚步，顺着血腥味儿飘来的方向而去。走了大概有一刻钟，风霖儿发现眼前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朝自己这儿挪动。风霖儿的心跳骤然加快，一伸手从背后摸出七星金如意，厉声喝道：“什么人？！”
　　对面没有任何回复。
　　风霖儿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一看，发现那团东西的轮廓、大小非常眼熟。风霖儿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轻轻一吹，吹起一朵火焰，俯下身用火一照，等看清那东西的真面目，风霖儿差点惊叫出声——雪翼！
　　雪翼此刻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满是凝固的鲜血和肮脏的沙土。风霖儿推推雪翼，没反应；挠挠雪翼，也没反应；把手伸到雪翼鼻子底下一探，还有些许微弱鼻息。
　　“呵呵呵，小妖精，你的命够大的，我把你吹出几十里地，你一整天没吃没喝，居然还活着。”风霖儿的心情很复杂，环视了一下四周，“这里毕竟是心瑕山，你留在这儿肯定没有好下场。”说罢，一把背起雪翼，往正东方向走去。
　　云雾袅绕的半山腰上，有一个小山洞。这山洞洞口极小，只有四尺来高，五尺来宽。洞口四周密密匝匝铺了许多荆棘荒草，使得洞口极为隐蔽，即使近在咫尺，也未必能发现这个小小的洞口。
　　山洞并不大，五丈来长，三丈来宽，洞底一块光溜溜的平坦条石上，躺着满身血污、气息奄奄的雪翼。
　　风霖儿拨开洞口的荒草，捧着热气腾腾的药慢慢走了过来，来到雪翼身畔，舀起一勺药，吹拂去热气，轻轻灌进雪翼口中。然而雪翼此刻神志混沌气息微弱，哪里咽得下？药水顺着雪翼的嘴角滴滴答答往下流。
　　风霖儿眉头皱起。雪翼如今命悬一线，若是喝不下这碗药，不出三个时辰，雪翼必死。该怎么办才能让她喝下这碗药呢？
　　风霖儿捏着眉心苦思冥想了片刻，脑海中灵光乍现，将药碗搁在条石下，伸手掐开雪翼的嘴巴，另一只手舀了一勺药，慢慢灌进雪翼口中，然后用手按住雪翼的腹部，轻轻地一推，就听得雪翼喉头咕噜一声响，一勺药水顺利进了雪翼的肚子。
　　风霖儿大喜过望，一边喂药一边推按，不一刻，一碗浓浓的汤药一滴不剩地喂进了雪翼的肚子。
　　风霖儿嘘了口气，擦去腮边汗珠，收拾了药碗，又看雪翼浑身肮脏不堪，眼珠一转：“这小妖精最好干净，如今她身上如此肮脏，看了倒叫人不忍。也罢，好事做到底，趁这小妖精还未醒转，与她擦擦洗洗吧。”
　　风霖儿身上带了帕子，山脚下也有一眼清泉，风霖儿将帕子用水蘸湿，回得山洞，先擦去雪翼头发上的血污烂泥，然后将雪翼的脸颊擦尽，最后再擦雪翼的身子。不消半个时辰，雪翼身上已是干干净净。
　　风霖儿累得满头细汗，撇了肮脏的帕子，跌坐在洞角阖目小憩。
　　“嗯……嗯……”一阵娇弱的喘息声惊动了风霖儿，探头一看，雪翼睁开了猩红的眼睛，正在那里娇喘。
　　“你醒了？”风霖儿慢慢上前。
　　“风……风霖儿……这……这里是哪儿……是……是酆都城吗……”
　　“你是已经上黄泉路了，在酆都城前被我给拽回来了。”风霖儿撇了撇嘴。
　　“你……你救了我？”雪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我救了你，你不该谢谢我吗？”风霖儿撅起嘴巴。
　　雪翼无神的眼眸内闪出一丝疑惑：“你为什么要救我？”
　　风霖儿呼了一口气：“别多想，我救你，只是不想欠你的人情罢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在别人手里的。”
　　“你救了我，黑风宫那边你怎么交代？”雪翼问道。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好好歇着，别乱动。我先走了，明天这个时候，我来看你。”风霖儿转身去了。
　　雪翼看着风霖儿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风霖儿出了山洞，往右走了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条分岔路，风霖儿往左边走了一刻钟，小路末端便是黑松林。风霖儿正打算穿过林子回黑风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让风霖儿停住了脚步，她侧身一看，不远处立着三个小小的人影。
　　“难道又是黑风女那个妖婆子在害人？”风霖儿筋脉一绷，从后背取下七星金如意，蹑手蹑脚靠近那三个人影。
　　果不其然，那三个人中有一个就是黑风女，她面前绑着两个村民，不是别人，正是何老汉和小猎户。
　　“你要干什么啊！放开我！救命啊！救命啊！来人啊！救人啊！”小猎户这嗓子真不错，真称得上直冲九霄穿云裂石。
　　黑风女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容：“喊吧，你喊啊，你喊得再大声也没有用！这个地方距离黑风宫足有十五里地，你就是喊破喉咙也没有人能听得见！”
　　何老汉长叹一口气，脸上露出凄然苦笑：“罢罢罢，我当年一时冲动杀了恶霸，东躲西藏几十年，活到六十来岁，也算是够本了。黑风女，我求你一件事，你杀我可以，但你不要伤害这个孩子，他年纪还那么小……”
　　黑风女不耐烦地打断何老汉的话：“将死之人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我这也是为你着想，你想想，黄泉路上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多可怜啊？我让这个小崽子陪你一起上路，岂不热闹？”
　　“这什么狗屁浑话啊！救命唉，来人啊！我不想死啊！我连媳妇都没有讨，我怎么可以去死啊！”小猎户声泪俱下涕泗横流。
　　风霖儿躲在林子里听他们说话，时而想骂，时而想夸，时而想哭，这会儿听到小猎户说出这番话，差一点笑出声儿来：“死到临头居然还想着讨老婆，这小猎户倒也可爱得紧呐！这黑风女着实可恨，待我与她斗上一斗！”正打算出林子与黑风女交手，随即想到，“不可！这黑风女武艺法力如何，我尚且不清楚。倘若她强于我，非但救不了何老汉小猎户，我自己也难逃魔爪。这这这，这便如何是好？”
　　“行了，别废话了！你们这一老一小，就安安心心上路去吧！”黑风女正打算施法，脑后长发突然飘至眼前，四周扬尘飞沙飒飒风响。
　　“怎么回事？”黑风女一愕，一低头发现何老汉小猎户正仰着头，四只眼睛里满是恐惧之光。黑风女顺着他俩的目光一瞧，黢黑夜空之中，有数团黑影朝自己逼了过来。
　　“嗯？哪里来的妖怪，敢在我心瑕山撒野放刁？”黑风女一跺脚，脚下凝聚起一团黑油油的乌云，将黑风女托在半空。黑风女睁眼来看，却见满天都是羽族妖魔，几乎要把天给遮住，黑压压阴沉沉颇为恐怖。
　　“大胆妖魔，竟敢到此作乱，今天容你不得！”黑风女破口骂道，一挥软鞭飞身而上，照定一个妖怪的头颅就劈了下来，眼看软鞭就要碰到那妖怪的脖子了，蓦地，那妖怪的身子很诡异地飘动起来，呼噜一下，居然从软鞭底下穿了过去。
　　黑风女惊愕不已，只感觉脑后刮来一阵冷风，料想是那妖怪绕到了自己的背后，急忙忙转身抵挡，扭头一看，那妖怪居然没有来攻击自己，而是径直朝西边飞了过去。
　　黑风女满头雾水，刚才自己一招打空，后背完全暴露在那妖怪的手底下，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这妖怪居然给放弃了？为什么？他傻啊？
　　就在她诧异之时，又有四个妖精扑了过来。黑风女来不及出招应对，一时间吓得魂不附体。然而那四个妖精扑在她身上后，就跟烂泥拍在墙上一般，直挺挺地从空中坠了下去。
　　黑风女如坠五里雾中，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却原来这些羽族妖魔都是风霖儿用黑松林里的松针变化的，就在黑风女与这些假魔周旋之际，何老汉小猎户早被风霖儿救走了。
　　何老汉屈膝跪在风霖儿面前：“若非姑娘，我二人已成幽冥鬼魂！姑娘请上，受我一拜！”
　　风霖儿连忙抱住：“不敢不敢！受人点水之恩理当涌泉相报，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个黑风女！我还以为她是好人呢！原来也是个人面兽心的妖妇！我一定要把她千刀万剐万剐千刀不可！”小猎户恨得摩拳擦掌。
　　“行了行了，她是有法术的，你一介凡夫俗子能奈她何？”风霖儿白了小猎户一眼，然后对何老汉说道，“老人家，黑风宫实非善地，我今早劝你们离开正是为此。”
　　何老汉蹙眉道：“只是，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呢？千梧谷决计回不去了，黑风宫那边还有咱们的领居亲戚。哎哟，这该如何是好啊……”
　　风霖儿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只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
　　“风……风……”小猎户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风霖儿正不耐烦，听到他的声音心里愈发愤懑：“疯什么疯啊？我是快疯了！奶奶的，本以为逃出了龙潭虎穴，没想到进入了一个更可怕的龙潭虎穴！我们怎么就这么背呢！”
　　“你……你……你背后……”
　　“我背后怎么了？我背后怎么了？我背……”
　　风霖儿一扭腰，一张凶恶丑陋的脸映入了眼帘，两只火盆般的眼睛盯得风霖儿心里发颤，血口里喷出来的气息熏得风霖儿头晕眼花——一头噬妖兽站在了她的面前！
　　“救命啊！”风霖儿尖叫一声，回头就要跑。
　　噬妖兽一声咆哮，闪电般扑了上去，将风霖儿仰面压倒在地，七星金如意滚出去三尺多远。噬妖兽抬起一条前腿，一脚踏在了风霖儿胸口。噗一声，风霖儿口中血箭喷起来足有一尺多高，疼得差点昏死过去。
　　“唉！”何老汉惊得大喊一声，上前要揪噬妖兽。噬妖兽的反应可比何老汉要快得多，何老汉还没跑出两步，噬妖兽屁股后头那条大尾巴便横扫了过来，啪一下甩在何老汉脚杆上。何老汉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啃了一嘴的烂泥。小猎户也上来帮忙，结果也被噬妖兽的尾巴给扫翻在地，摔得鼻血喷溅眼冒金星。
　　噬妖兽胸腔里发出一阵呜呜噜噜的低吼声，锋利的牙齿直逼风霖儿喉管。风霖儿只觉得脖子痒嗖嗖热乎乎的，料想是那噬妖兽的舌头已经舔到了自己的脖子。风霖儿急忙伸出手奋力顶住噬妖兽的下巴颏，两只脚胡乱地踢蹬着噬妖兽的肚皮。然而噬妖兽铜头铁身，风霖儿这等攻击哪里伤得着它？噬妖兽猛一甩脑袋，嘴吻又伸向了风霖儿的胸口。
　　风霖儿急了，一只手在身子底下胡乱地摸索着，想摸些石头或者泥巴堵住噬妖兽的那张大嘴。然而抓了半天，石头泥巴没抓找，就抓了一手的残花败叶。风霖儿这会儿也是真急了，脑子一乱，居然把那一手残花败叶给飘进了噬妖兽的嘴里。
　　就在残花败叶飘进噬妖兽嘴里的那一刹那，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噬妖兽突然一愣，整个身体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也不动。
　　风霖儿感觉到，噬妖兽爪子上的力度正在一点一点减弱。她猛地一翻身，噬妖兽咕咚一声瘫倒在地，两只眼睛直勾勾望着黢黑的天空，口中滴滴答答淌出一大滩白沫。紧接着，它的身子慢慢散开，不多时便化作了一滩腥臭的血水。
　　“这……怎么回事？”风霖儿呆滞地看着地上那一摊血水。
　　“哎呀，神仙就是神仙啊，寥寥几招就把那只怪兽给打跑了！唉，风姑娘，您能不能收我为徒啊？”小猎户一瘸一拐地凑到风霖儿身边，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风霖儿充耳不闻，微阖二目细细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事情。一幅幅画面掠过脑海，猛地，风霖儿睁开了眼睛，低头一看，手掌上还沾着一朵小小的花儿。
　　这花儿约莫指甲盖大小，青色花瓣，黄色花蕊，一点儿香味也没有。风霖儿将花轻轻地拈起，托在掌心，递到了小猎户眼皮底下：“你知道这花儿叫什么吗？”
　　“我一个男孩子，知道花儿叫什么干嘛啊。”小猎户瘪瘪嘴。
　　“我来看看。”何老汉接过花儿，借着朦胧月色一看，“哦，这是灵台清净花。”
　　“灵台清净花？这是什么怪名字？”小猎户耸了耸鼻子。
　　“灵台清净花……灵台清净花……”风霖儿攥着那朵小花，心里已然产生了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