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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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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师傅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我从小便听过很多他的故事,村里人说他会百八十种武器,曾单枪匹马绞了一山的匪,说他身高九尺宛若仙人下凡,说他住在森林尽头最高的山崖上,百兽飞鸟见他都得行个大礼再走。
我当时很饿,满脑子都是他会吃饭吗,吃饭吃什么。
2.
他收我为徒并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天才。
我没有什么九尺身高三头六臂刀枪不入,也没有一天揍八个妖怪,让他大呼此子日后必成大器,从而多稀罕我收我为徒。
而是那年饥荒,吃的变少了。师兄们外出历练,他闲得无聊下山转悠时被一个从山上滚下来的乞丐撞翻了。
他蹲在乞丐旁看了一炷香,发现那乞丐晕头转向地爬起来,护着怀里摔烂的野果居然还能动,顿感此子皮实能造,是个上好的解闷玩意,几个碎银就从村里把我带走了,村里人怒骂这家伙能当老仙人的徒弟,祖坟何止冒青烟,直接烧着了。
哦,那个祖坟烧起来的,用来解闷的倒霉玩意就是我。
3.
我头上两个师兄,五年里他们从来没回来过,信倒是寄了不少。我只能和师傅一起读信,脑补着师兄们的长相和性格。
大师兄每次都是把自己的近况详细的写在信里,厚的像板砖,信鸽为此练出了一身强健的肌肉。
我总觉得它一脚能把我踹死,捧在手里像踹了三块秤砣负重跑,会在我当着它面吃鸟类生物时尖叫着来薅我头发。
二师兄的倒是很简洁,他五年内一直在云游,不停的寄好吃的,掺杂着我痛不懂的古诗句感叹着山水的奇妙和烤鱼的香。
我就喜欢听二师兄的信,总觉得自己也变成文化人了。
我嘴里嚼着烧鸭,说二师兄当真是个妙人,师傅沉默不语,良久给了我一棒槌。
4.
我也不知道我这话戳中他哪了,可能我俩互相伤害多年,师傅一把年纪,快掉没的白发和那快散架的老骨头终于扛不住我造的孽了。
他把我东西收拾收拾连我一起丢到山外,让我滚去给大师兄帮忙去。
我一头雾水被师傅扔到马上,人都傻了。
不是,师傅,我连我师兄长啥样都不知道,我怎么去找他啊?还有我大师兄在哪儿啊?
师傅照着大黑的马屁股就是一踹。
涟洲,你师兄就是最帅的那个!
大黑嚎叫着跑起来,扬一屁股灰,转头就看不见师傅了。
我第一次知道这天天这除了吃就是睡一身肥膘的马居然能跑这么快。
5.
我平日很少骑马,只觉得屁股快要颠碎了。
就这非一般的速度,它一定是报复我蹲在马厩前吃饭念食谱的仇,总觉得如果哪天我被它暗杀了也丝毫不奇怪。
洒家错了,以后再也不在你面前吃牛羊肉了。
今晚就去搞只兔子做冷吃兔。
对着大黑吃。
6.
大师兄说最近世道不是很太平,这话当真有些委婉。
区区半个月的路,我灭了四处下蒙汗药的黑店,六窝劫道的土匪,觊觎别人银两的小偷不计其数。
师傅还跟我说这是最快最安全的道,果真是上了年纪老眼昏花了吧!
等回去得给师傅煮两条鱼补补,让他拿叫花鸡跟我换。
说起来二师兄明明说过这一片的莲花羹最好喝,湖见了不少,怎么没人卖呢?
7.
涟洲到了,人好多。
城内人挤人,和外面仿佛是两个世界。
我从没见过这般繁华的城池,只觉得哪里都新鲜。
大师兄你在哪啊,他们都围着我看,还有两个络腮胡子一直跟着我,我好怕!
8.
师傅快带我回去啊!我练功时再也不偷摸耍滑了!
大师兄你快来救我啊,我被那两个络腮胡绑架了!
本来我能溜走的,但对方冲上来就摁着马头喂了大黑一把黄豆,大黑当即拽着我跟着他跑了。
尘土飞扬,我鞋跑掉了也没拽住它。
我一天天喂你喂的也不少啊!怎么这么容易被区区一把黄豆拐跑了?
总有一天我要尝尝马肉是什么味道,大黑你听见了吗!
9.
他们把我带到了什么府里头,我也没看清字就被大黑熟门熟路的拽着冲了进去。
那老高的门槛吓得直接给我一脚,我一时不注意松了手,马没了,我人也倒下了。拥抱大地,尘土飞杨。
面前好像还有个人,没看清,只看到一片人形的色块,他见我就地给他行大礼吓的连忙跑过来扶我。
——小心!你没事吧?
我头晕脑胀被他拽了起来,有东西进了我眼里,一时半会儿睁不开眼。
等一伙人手忙脚乱的把我扶起来到一旁坐着后,好一会儿我才再次感受到光明的存在。
然后当即被我面前那位大兄弟的脸震住了。
这是神仙吗?
他担忧的看着我。
你好,你就是燕尘吧?我是你师——
我握住了他的手,对对对!师兄好。
——兄的朋友……
空气忽然安静。
我大脑一片空白,灵魂升华,尴尬的就要学会遁地术逃回师门再螺旋升天。
门口又走进来一人,被我握住手的兄弟松了口气,使劲抽出一只手,差点没抽出来,点点对方。
那位,那才是你师兄。
大师兄盯着我死死拽着他朋友的手,看看我们又抬头看看门匾,沉默良久,最终冲着我们的方向一抱拳,缓缓退了出去。
师兄,你听我解释啊师兄!
10.
大师兄原谅我了,好事,但我还不知道他朋友叫什么。
他朋友真好看。
当然,大师兄也好看,希望能认识认识他朋友。
11.
今天师兄要给师傅寄信,我挠挠这两天肿了还没消的脸,觉得我也可以写一封顺道捎回去。
师傅
见字如晤
您近日安好?我知道我知道,您那么离不开我,少了我一定连饭都吃不好了。
您放心,徒儿成功找到了大师兄,大师兄带我去吃了烤鱼,烤鱼真好吃,师兄的朋友长得真好看。
大师兄还考了我的武功,夸我挺会跑的,然后拿着竹竿把我揍趴下了。
可恶,您会这一手怎么不教我,这也太帅了吧!
您看看双勾像是好人会用的武器吗?!?!
师兄把我一顿胖揍后他朋友都没认出来我,但晚上他朋友给我送了粥,他人真好。
师兄嫌我菜,我一出门就让那两个满脸毛的大猩猩跟着我,非常安全,方圆一米内无人敢靠近,买东西也是别人代劳,好爽好寂寞。
师傅你快捞我回去!再不回去我就要膨胀成螃蟹,横着飞回去抢您的叫花鸡了!
我识字不多,期间问了师兄好多字。
写了满满一页,满意的放下笔。师兄看着那一页鸡刨出来的废纸欲言又止。
他朋友带着吃食来找我们,看着纸沉默了。半晌,恍然大悟,扇子一拍手掌,夸我有想法,居然给师傅寄画,就是不知道画的是什么。
这就是文化人吗?我大为震撼,也不否认,几下把信叠好塞给师兄,夸他说的对。
师兄也大为震撼,最后回房又给我抄了一遍,把这沓厚成砖的信纸让鸽子一起飞给师傅。
这事还是师傅回信骂我时我才知道的,顿时我感动的不得了,连着给师兄加餐烤了好几天缺了腿的烧鸡。
鸡腿真好吃。
信鸽来了几次,闻到我身上的鸡肉味尖叫着薅我头发。
我忍,等它那天飞不动了就把它吃了。
12.
师兄和他朋友经常不见踪影。
师兄现在都没跟我说要让我做什么,我也乐的清闲,天天吃吃喝喝逗狗撵鸡,然后在师兄爱的指导下逃跑能力越来越强。
于是,这天清晨,我成功躲过那俩络腮胡,自己跑出府了!
身旁无人,空气都是自由的味道!
周边开门的店很少,我想找点人多的地方瞧瞧,觉得看哪都新鲜,周围人越来越少,绕了几圈后自己也不知道绕哪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跑到了一个比别的地方更加脏乱的小巷。
小巷中飘出来了一种很熟悉的味道,让我有一种同类的感觉。
太熟悉了,它是曾经渗透穿梭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以此活命的东西。
我下意识地看去,几个瘦小的孩子畏畏缩缩地逃跑,最后只看到了他们脏乱的衣服和干枯的腿脚。
那是一群小乞丐。
我在身上寻了半天,找出来了原本当早餐吃的绿豆糕。
巷外渐渐热闹了起来。扛着糖葫芦的男人,刚打起火的炉子,埋怨和抽泣的声音被身后破旧的马车碾过石子的古怪声响盖过,马车里面都是拴着铁链的吱哇乱叫的猴子。
我迈步走了进去,热闹与这里隔绝,无形的屏障封锁这里,如困住野兽的笼子。
一只只昏黄浑浊的眼球从门缝与破了许多洞的纸窗间露了出来,枯燥干裂的硬壳快要装不下那两颗眼珠,松弛下坠的肉皮也遮不住其中贪婪的光。
他们的耳朵好像埋在地里,能听见所有踩在地上的声音。有一根黑色的树枝从破窗内闪了过去,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是一只胳膊。
抬起脚,恶心的粘液粘连在鞋底带起厚重的泥土,泥土的颜色诡异,不知道是什么液体浸透了它,更深的泥土下露出一小节衣服的线。
我呆呆的看着,拿着绿豆糕的手越钻越紧。
那种眼神我很熟悉。
那种眼睛里只有饥饿。
滔天的饥饿比世间最痛苦的仇恨更难以让人忍受,思想会被胃囊控制,什么都没吃却恶心地想发呕。肚子永远干瘪填不饱,什么都能吃得下,嚼的动的,嚼不动的,能咽下去的,活的,死的,能填饱肚子的。
什么都没喝,肚子里却总是有着液体搅动的声音,不知名野兽住在里面,搅得惊涛骇浪,仿佛下一秒就能刺破肚皮把自己吞噬掉。
巷子更深的地方忽然传来厮打与叫声,那声音来的突然,像是给了他们什么信号,那一颗颗眼珠晃动着,越来越多的窃窃私语,干哑的像是另一种生物发出来的声音。
人影不停的晃动,嘈杂起来的脚步声,有人从门里探出看不清脸的脑袋,有人嘴里嚼着什么,有人发出痛苦的哀嚎。
无一例外,全都死死的盯着我手上的一包绿豆糕。
绿豆糕其实并不贵,我一天到晚在府里待着,光是吃绿豆糕就能吃到吐。
那怕在更早之前,在我还没入师门时,乞讨来的食物里不时就会有一两块绿豆糕。
附近越来越多的人走出了门,身上甚至都不配被称为衣服的碎片勉强蔽体,庞大的肚皮□□瘦的骨头支撑着,佝偻着身子像蓄势待发的野狗,昏黄浑浊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不时恶狠狠的盯着周围的野兽们。
我慢慢停下了脚步。
可能因为我也没有吃早饭。
久违的,我又感受到了那种铺天盖地的饥饿。
13.
我把绿豆糕留在那里,带着饥饿,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角度审视这里。
我看了一天。
城门旁脑袋上绑着草编十字的孩子,跪在两具草席旁昏昏欲睡。
到处飞的贼比蚊虫还多,无处喊冤的人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混在饼中的泥土,劣质香囊里的杂草,被抢走的一件又一件东西。
最后师兄的朋友出现在我面前。
我其实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我开口,想问他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试图从他眼里看到他的内心深处,那里到底是什么。
他沉默了半晌,让我跟着他。
他带着我穿过人群,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有时离得很近,衣服贴衣服,有时被人群冲散,只能看见脑袋顶的发冠。
最后走到了郊外,站在一处孤坟前。
大师兄也在那。
朋友拍拍我的肩,让我过去。
师兄给我递了一把黄纸,让我给这孤坟磕个头。
我没动,问他这是谁。
师兄沉默着烧着纸,我在旁边站着看,等到黄纸都快烧没了,他才轻轻的说。
这是你二师兄。
14.
他说二师兄死了五年,我只觉得荒谬。
说实在的,我并没有什么如遭雷劈不敢置信的情绪。
说的再冷酷再明白一点,我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感觉肩膀忽然有些沉重,有点想笑。
我从没见过我的二师兄。
我还是乞丐时也曾不是一个人行乞,只是旁人都没有我命硬,莫名其妙的死了,最终只剩下我一个。
让我对一个我只是听过他的故事的人伤心很难,我无法接受,我欢欢喜喜听了五年的信全都是假的,显得听信傻乐的我就像一个笑话。
我或许有一点无措,也许有一点可惜,可是我连这一点的情感都不知道应该给谁。
给这些年编纂写信的人?还是给我并不了解,甚至可能从来都没有认识过的二师兄呢?
我思来想去,最后只能干巴巴问大师兄师傅知不知道。
或许吧,可能不知道。大师兄回我。
可能早就知道了。
他说,你跟你二师兄长得很像。
他指指自己的鼻子。
尤其是鼻梁上这颗小痣,一模一样。
15.
我脑子一片混乱。
天空乌黑,看不见星星。
我坐在房顶,听着风里传来的抽泣声。
一个人跳上房顶,坐在我旁边。
我翻阅起我这些年的记忆,五年之前陪伴我的只有寒冷、死亡与饥饿。
我想起少时一起行乞的伙伴,小巷里的惨象,城池繁华之下的混乱。
又想起茶馆里说书人讲的明君贤相,戏楼里唱的康定盛世,话本中的乱世出英雄。
我忽然问,我二师兄是怎么走的?
他回,被虫子咬死的。
我问他,人吃人是应该的吗?
朋友沉默,没有说话。
我问他,英雄出来了吗?
他依旧没有说话。
我问他,这一切可以改变吗?
他好半晌回我,能。
他说,肯定能。
乌云下月亮露了个边,我说,你叫什么啊?
他说,左荆。
我说,你这名字跟你的脸真不配,要我说就该取个更漂亮的名字。
他笑,那你觉得我该叫什么?
我愣住了,没回他。
反正这个名字就是不漂亮。
荆,荆棘,与荆棘沾边的哪有好词,反正就是不好听。
16.
城里闹起来了。
数不清的贫民拿着劣质的武器冲出街道,直指城主府。
涟洲是第一个动荡起来的,越来越多的城池纷纷反抗,左荆带兵起义,冲在最前头。
大师兄坐镇指挥,我在最后方闲逛。
平日里撩猫逗狗,或者带几个身上终于有点肉的孩子们习武。
休息时几个小孩躲在树荫下问我为什么不去打仗。
我给他们讲歪理,你们习武时看书不是做闲事吗?我是来教你们习武的,所以去打仗就是做闲事。
小孩被我绕晕了,聚在树下就这这个理吵了起来。
怎么这么好哄,要我师傅也这么好哄就行了。
上次回信,他终于发现我把他珍藏多年的酒偷喝了,在信里把我好一顿臭骂。
可恶,我居然有点想他了,也不知道他那一把骨头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别吃饭时少嚼一口把自己噎死了。
一扭头,左荆站在我后面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手里拿颗西瓜,问我,吃吗?
我的天,他是个什么人间活佛。
吃!顺便去给师傅写信。
17.
信鸽死了。
它被乱箭射中了脑袋,死死的钉在城墙上。
左荆一身血把它带回来,什么也没说就倒了。
前线无人,师兄忙里忙外,几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还在开心的吃着昨天剩的半颗瓜,快到晚上了,更后方升起了炊烟,飘来了饭香。
我抱着鸽子坐在房顶上,拿着师傅寄来的信看了一夜。
左荆还没醒,我听到有人拽着大师兄劝他不要冲动,后面不能无人。
大师兄少有的失态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对方将领正在前方,只要把对方的将领杀了,我们的反抗才是真正的成功!
我把鸽子埋到二师兄的旁边,给它上柱香。牵起这段时间借给左荆的大黑,翻出我快积灰的双钩。
我换上轻甲,大师兄他们还在吵,我敲敲门框。
不用吵了,我去。
18.
我们赢了,双钩果然不是什么好人用的武器,对方将领的刀捅进我的肚子,我趁他不注意时勾住他的脑袋。
挺可惜的,给师傅写的信还没寄出去呢。
有人跑过来了,我勉强抬眼,是左荆,他醒了。
他喊着医师,摁着我肚子上那个洞。
真他妈疼。
我有一种预感,我扛过了无数次的旱灾与饥饿,在病魔手下一次次挣扎苟活,这次可能真的扛不住了。
我好困,我想让他帮我把信寄出去,想让他换个名字,有点饿了,想再吃点东西。
想让他和师兄一起瞒着我师傅,师傅问起就说我去远游吃东西了,过个三五十年就回去。
最后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鬼使神差的,出口地话变了。
我说,左荆,我也相当英雄,你给我写个墓志铭吧。
他捂着眼点点头,泪从他的指缝间落了下来。
他问我想写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随意写吧。
我好困。
我还有点想继续活着。
19.
战后五年,国家繁盛起来,涟洲重回原先繁华的模样。
一位老人牵着一匹黑色骏马,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慢慢走到城外一处荒郊。
三座坟立在那里,两个大的,一个小的。
香烟袅袅,几只鸟雀受惊飞起,吹歪了原本笔直的烟。
其中一座坟上写着一行墓志铭。
下辈子不要多管闲事,要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