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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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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崇出事的那个早晨,江岁正趴在教室里的桌子上补觉,觉补得迷迷糊糊,只听见人走来进去的脚步声,以及窸窸窣窣小声说话的声音。
说的什么,听不清,他也懒得听,江岁皱着眉头,眼睛没睁开,脸冲墙,换了个方向睡。
但模模糊糊间,他好像听到了几声江崇的名字,耳朵动了动,果不其然,确实在讨论江崇。
他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先灌了几口水,同桌刚好从教室后面叽叽喳喳的人群小堆里回来,见他清醒了还愣了一下。
江岁扫了眼他那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继续喝水,问,“怎么了啊?发生什么事了?”
同桌看看他,迟疑着开了口,“好像.....有人打架。”
江岁眉梢一扬,有些好笑道,“打架啊,那不很正常吗,我还当什么事呢。”
他说完,往下一趴就又要睡,同桌犹豫了下,他知道江岁是个好奇心极其匮乏的人,同学之间的八卦、谁发生了什么事,他听都懒得听,但他犹豫几秒,还是忍不住说。
“好像是1班的那个江崇....”
江岁趴在桌上没动,眼睛却半睁开了,声音带着清淡的困倦,“他怎么?”
“江崇在外面...打架....”
这短短几个字说得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好像连说话者本人也不太确定,他刚刚从班里的同学那里听来,此刻也觉得很是匪夷所思,该不会是他听错了吧,或者目击者看错了?
就在他思考是自己耳朵有毛病还是别人眼睛有问题的短暂间隙,江岁把眼睛又闭上了,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不可能。”
也是,年级第一、温文尔雅的江崇怎么可能打架啊,肯定是看错了,同桌还没来得及附和呢,就听江岁继续说,“他那战斗力,跟只小泰迪差不多,别人不打他就不错了。”
同桌诧异地张大了嘴,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一直到第一节课上课铃响了,江岁才身心舒爽地桌子上爬起来,伸懒腰的时候,他很轻很轻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已经好几年了,这晚上失眠的毛病,不知道还能不能好啊。
大胖冲进来的那一瞬间江岁懒腰还没伸完,他眼睁睁看到大胖苍白着一张脸闯进他们班教室,撞翻了第一排的桌子。
大胖一眼锁定江岁,扑过来抓着江岁就往外拉,急得有些语无伦次,“你、怎么还在这儿睡啊?快、快跟我走。”
江岁轻挣了下,让大胖停住,“什么情况你?”
“江崇、、、江崇、、”大胖气喘吁吁,脸色几度变化,崩溃到要哭了,“江崇疯了,我拉不住他。”
江岁神色一怔,眉皱起来,他反手攥住大胖的胳膊,只问了句,“在哪儿?”
“学校....学校大门口。”
江岁转眼间已经松开他的胳膊,飞快从门口消失了。
大胖太胖了,跑几步就喘,今日运动量严重超标,他欲哭无泪地望了眼早已看不到人影的楼梯口,心情和身体都颇为沉重地追了上去。
学校大门口已经围了很多的人,正常来说,碰到打架的大家一般能拉则拉,能劝则劝,并且市重点高中的学生素质普遍较高,很少会出现恶性打架事件,但今天,十六七岁的男生女生们呆呆地站在边上,愣是没有一个人去拉。
因为不敢。
他们从没有见过有人打架这么狠,见血见牙,狠绝疯狂,不顾一切,有几个女生甚至已经被吓哭了,偷偷拿出手机报警。
江岁冲进人群里的时候,那人躺在地上,几乎被打得快要失去意识,而江崇骑在他身上,非但没停手,还一次比一次下手更重。
“江崇?江崇?”
江岁喊了他两声,江崇像是没听见似的,什么反应也没有,江岁尝试着伸手去拦的动作也被他猛地挥开了。
“你他妈发什么神经?!”
江岁忍无可忍,狠狠地一拳落在已然打红了眼的江崇脸上,江崇从那人身上摔下来,终于停住了。
他一脸寒意地愣坐在那儿,全身紧绷,不停喘息,抬眼看到是江岁后神色有点儿怔仲,也有点儿懵然。
江岁在他面前蹲下,四目相对,江崇偏开了眼,他衣服歪斜沾满各色污迹,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好好的一张脸现在完全不能看,血口伤口散布各处。
他垂着头坐在地上,看上去狼狈而可怜,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可是明明动手的那个是他才对。
警察来了,救护车也来了,这一天过得极其混乱,后来回忆起,江岁只记得那天的江崇自始至终沉默,没有开口说过哪怕半个字。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江崇没有去上学,他被外婆惩罚,禁足在了家里,江崇外婆那么疼爱外孙的一个人,严厉起来也是真严厉,第一天甚至都没给饭吃,吃什么饭,上什么学,先反思吧,反思好了再谈别的,不分缘由动手打人,这些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而学校里,议论纷纷,谣言四起,江岁本以为全是关于江崇的,毕竟他那一架直接轰动全校,紧接着才发现,自己也处在被议论的漩涡里,没比江崇好到哪里去。
大胖很快打听出来了,那天被江崇压在地上狠揍的人是9班的一个男生,小时候还在干休所大院里玩过一段时间。
两人逃了晚自习,坐在晚上空荡荡的操场上,一人手里一罐汽水。
大胖叹了口气,很是忧伤,“他追一个女孩追了三年,怎么也追不上,因为那女生一直喜欢别人,压根不喜欢他,于是他就起了嫉妒之心。”
还嫉妒之心,江岁抽了抽嘴角,没好气道,“所以他就去找江崇麻烦?因为他喜欢的人喜欢江崇?”
“不,你错了,”大胖瞅了眼他,慢吞吞说,“那个女生喜欢的不是江崇。”
“嗯?”江岁眨眨眼,“?”
大胖继续用那种看红颜祸水的眼神瞅着他,幽幽道,“那女孩喜欢的是你。”
江岁哽了一下。
“他弟弟和你弟弟在同一个幼儿园,俩小孩玩得挺好的,然后他就听到了一些东西....”大胖咳了一声,眼神挪躲开,似是不忍,闷声道,“他在咱学校的贴吧里开了个贴,主要内容是....”
江岁听到这儿,全明白了,他笑了一下,平静道,“是我。”
他仰了仰头,活动了下有点儿僵硬的脖子,看头顶那刺目的灯光,随随意意地笑着,“我说最近大家看我的眼神怎么怪怪的呢,连平时请教问题的都不来了。”
大胖跟他从小光屁股长大,有些敏感的话题能不提就不提,能不碰就不碰,提了碰了都难免愈界,可如今这界限已经被人强行从外面打破,并且破得不能再破了,大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你信吗?”大胖直直地盯着他,恼得不行的语气,“反正我是不信这些的,闹呢。”
江岁没说话,半晌微笑着,轻声说了句,“我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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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崇被禁足,最开心的人是江岁,他的那种开心,毫不夸张地讲,简直已经到了幸灾乐祸的程度。
江崇什么时候被罚写过检讨书啊,还一天写一篇检讨的那种,亘古未有的事啊!
他开心得连大胖都看不下去了,一边嫌弃他,一边仗义地说了句公道话,“你长没长心啊,人家江崇好歹也是为了给你出头才打架的,你嘴咧那么大合适吗?啊?合适吗?”
江岁以帮忙传递作业的正当理由,得以进入了被禁足人士的房间,他这热闹看的让人不想理他。
江崇坐在床边,拿着一本《百年孤独》在读,对绕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恨不得三百六十度无缝旋转观看的江岁视若无睹。
江岁知道他这两天没好好吃饭,看完,还不忘往江崇手心里塞了一个达利园,自觉心地善良极了。
塞达利园的时候他不小心碰到江崇的手指,江崇轻哼了声,江岁一屁股坐在椅子里,脚尖点着地板转来转去,闻声吐出一个字,“该!”
江崇没抬头,也不吭声,还是低头看书。
江岁刚进门时那种笑眯眯的模样已经被他收起来了,江崇那副云淡风轻,万事与我无关的样子看得他莫名来气,他敲了敲桌子,阴阳怪气。
“别看了,你看得懂吗?装什么装。”
江崇终于有了动作,他冷静地把书合上,放到一旁,淡淡道,“你看不懂不代表别人也看不懂。”
江岁,“......”
他抬头后,脸上那些横七八歪的伤就更加一览无余了,江岁沉默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搭在椅边的手指不引人注目地轻轻往掌心蜷了蜷。
“没看出来啊,你脾气还这么爆啊。”
江崇指尖勾着那个达利园的边角,勾来勾去的,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可玩的,他从容望过来,平平淡淡道,“你没看出来的事多了去了。”
江岁翻了个白眼,看江崇撕开那个达利园的包装纸,一小口一小口抿嘴咬着,吃相优雅,教养极高,还知道用手心接着,不往床上掉渣。
“帮我倒杯水,渴。”
江岁很冷漠,“自己倒。”
江崇看了看他,眼睛一眨,“身上疼,起不来。”
“......”
江岁忍住翻第二个白眼的冲动,硬生生把自己逼得吐出口闷气,好么,现在这岁月静好、柔弱无力的,不是你那天下狠手把人往死里打的时候了。
江岁出去倒了杯水回来,要递给江崇的瞬间,手又收了回去。
他垂眼看江崇,江崇微仰头看他,沉默对视了半晌,江岁突然皱着眉问了句。
“你那什么不要命的打法?跟谁学的?”
江崇抿了抿唇,点心的渣沫沾在他的嘴角,旁边就是一道细细的伤痕,怪不得他刚才要小口抿着吃。
“还挑学校大门口,你可真会挑,生怕别人看不见是吧?”
“以后不能这样了,听见没?”
江崇偏过头,不吭声,只给江岁看他的脑袋和柔软的头发。
得不到回应,江岁微微俯了俯身,去找他幽黑沉静的眼睛,他一只手还端着水,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掰回他的下巴,严肃了一张脸,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听——见——没?”
顿了好一会儿,江崇才慢慢地回了句,“听见了。”
声音瓮声瓮气,低低闷闷,一听就心不甘情不愿。
江岁终于把水递给他。
坐回椅子上的江岁看床上那个安静乖巧小口喝水的人,忍不住抬手揉了下皱得发疼的眉心,心里叹道,这家伙,太不让人省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