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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江爷!你身份证掉了。”

      炎热的夏季,四十来平米的屋里摆满了大小不一的包裹,学生来来往往,将几条狭窄的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角落里有一个理着足球花纹寸头的男人,正弯腰从刚送来的一麻袋包裹里录单号,他理了个足球花纹的寸头,汗珠凝结在发梢上,微微发着亮。

      身上穿的是夏季最常见的那种男士背心和宽肥短裤,随手呼噜了下脑袋,撒了一地密密水珠,像当空下了场小雨。

      “靠!到底什么时候能混上空调?”

      屋里闷得像快要爆炸了,人堆里的汗味和快递纸箱的味道融在一起,一台大功率的黑风扇摆在门口,风力虽然调到了最大档,然而在一年四季最为酷热的天气里,非但感受不到丝毫清凉,反而那扇叶飞快旋转制造出的噪音,让人愈加平添烦躁。

      理着足球寸头的男人抬起手臂,他手臂肌肉粗壮,刺青纹满了整条臂膀,青色线条略显狰狞扭曲,粗粗一瞥,也看不出究竟纹了个什么。

      他不耐烦地皱眉,两指夹起地上的一张身份证,随意在眼前一晃,抬起头,再次扯着脖子喊了声,“江爷!你身份证掉了!”

      驿站门口的包裹签收处坐着一个男人,大热的天穿黑色长裤,上半身倒穿得还算清凉,一件白到近乎透明的T恤,材质廉价,像在夜市地摊上随手十块钱买的,t恤的下摆软塌塌堆在腰处,因为坐得时间久了,底下堆着的一圈全是皱褶。

      “我没掉啊!好好装在屁股兜里呢,不信来摸摸。”

      阿亘嫌弃地撇嘴,翻了个白眼,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他还能真的去摸他屁股吗?这样想着抬手一扔,卡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很漂亮的弧线,刚好掉落在门口走进来的人脚上。

      走进来的人脚步一滞,似乎被吓了一跳,一时之间又有点儿手足无措,顿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来自己脚底下的东西。

      然后抬起头,目光期期艾艾地望着门口那个看上去似乎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人。

      “对不起.....江爷,我...又来晚了。”

      他满头大汗,一看就是跑来的,说话时尽管努力调节着气息,还是微喘,十七八岁的清瘦男孩子嗫嚅着偷看别人脸色,一脸的愧疚难当。

      江岁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忙着给排长队的学生签收包裹,手臂往后一捞,也不知从哪儿捞出一瓶矿泉水,手腕一扬,扔给他。

      “中暑我不认工伤啊。”

      他说着,笑眯眯地把包裹递给面前的学生,又接过来下一个。

      那个清瘦的男孩子心虚地放好书包走过来,接替了他的位置,摸了摸鼻子,还是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再次道歉,“真的是导员临时非要抓着我开会,我都急死了,下次...下次绝对不会了,真的江爷,我发誓!”

      多大了还动不动就发誓,果然还是小孩子,江岁轻笑着站起来,慢悠悠伸了个懒腰,全身像重新再长了一遍。

      他的动作很慢,神情那么懒洋洋,心不在焉听着,经过男孩子身边时忽然扭头,然后轻飘飘说了三个字。

      “我不信。”

      然后,在对方茫然的目光里揉着腰,慢吞吞往货架最后面走了。

      货架的后面隔断出几平狭小的空间,里面放着一张折叠床,床底下一双拖鞋,江岁几乎是闭着眼睛摸到了床单,踢掉鞋子,然后浑身理智一松,沉沉入了睡。

      阿亘从外面推开门走进来时,正要拿卷新的胶带,他一抬眼就瞥到了床上蜷成虾似的一坨人,背对着门口的睡姿,浓黑的头发让后脑勺看起来毛茸茸的,像颗圆球。

      他颇为嫌弃地撇了撇嘴巴,屋外那样的炎热吵嚷也没影响睡眠,看来是累极了,仔细听,似乎还能听到微小的鼾声。

      走近了,看到床上的人像小孩子一样微张着嘴巴,身体缩成一团,半蜷在竖条纹的蓝色床单上,连被闷热的汗水打湿的鬓发都像小孩子,可他明明已经29岁了。

      阿亘轻手轻脚,从置物杂箱里翻找出了一卷新胶带,走到门口要出去时,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29岁,如果运气好的人,这个年纪已经学业有成,事业稳步,如果运气再好一点,说不定已经找到漂亮的妻子,有了可爱的小孩,安稳幸福地过一生了。

      然而床上的人却是在打了一晚上的工后,凌晨才踢踢踏踏回来,饭也没吃,直挺挺地坐着又熬了一上午后,才饿着肚子,躺在了快递房里狭小吵嚷的空间里昏睡。

      人各有命,只不过很少有人会像他一样甘之如饴。

      何况,他原来也并不该是这样的命。

      阿亘一声叹息,摇摇头,仔细地掩好门,走出去了。

      江岁再次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黑漆漆的房顶上几根简陋粗糙的横梁,他迷茫了一阵,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又揉了揉眼睛,放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清醒。

      肚子上多了条毛巾薄毯,热哄哄地贴在他白色T恤上,大概是阿亘怕他着凉给他盖的。

      茫然地醒过来,身上的感觉并不舒服,后背和脖颈热出了一层湿泞的汗,门外偶尔有脚步声穿过,横梁旁的小窗透进来晦暗的光,这一觉他大概直接睡到了晚上,这个时间来拿快递的学生已经很少了。

      江岁从床底下勾出自己的拖鞋,汲拉着慢吞吞推开门走了出去,阿亘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白炽灯从头顶不留缝隙地散漫下来,把人事物都紧紧裹在了其中,动弹不得,呼吸难挨。

      黑暗中待久了,骤然白亮的光芒让人难以适应,江岁不得不用力眯起眼睛,缓了一会儿,才一点一点慢慢睁开,看到了坐在纸箱子上,正面无表情抽烟的阿亘。

      江岁鞋底粘着地,不急不忙走过去,经过阿亘身前时,手一抬,轻巧地从他嘴里抽出了那根烟,然后随手扔在地上用鞋底踩灭,又一脚踢了出去。

      他耷拉着眼皮,仍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声音有几线没睡醒的沙哑,“吸烟有害健康,说了让你少抽。”

      “真担心我就赶紧给我装个空调。”阿亘嗤笑一声,把脚边的一个凳子踢过去让他坐。

      “我是担心回头着了火,你把我的家当全烧了,我赔不起。”

      江岁淡淡地说,他从门口桌肚里随手捞了桶泡面,走了几步,岔开双腿坐在那个小凳子上。

      两下扒了泡面桶外面包装的薄膜,撕开盖,用牙齿咬着淡黄色的叉子,把调料包蔬菜包一应拿出来,然后咕噜咕噜往面桶里倒热水。

      泡面得有三四分钟才能好,阿亘已经把推拉门拉了下来,这闹闹哄哄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近处的几栋学生公寓楼隐约传来熄灯号角的声音,江岁还没有完全从那种刚睡醒时铺天盖地涌过来的混沌中脱离出来,他微低头,盯着泡面桶出神地发呆,静静坐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感到喉咙和嘴巴都渴得要命。

      于是又起身,拿了瓶矿泉水过来,再坐下的时候,屁股后面好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硌着他。

      莫名其妙往身后一摸,从兜里掏出来,是那张上午被阿亘扔在地上,又被李业捡起来的身份证。

      那股混沌的茫然一点点远去,江岁两指捏着那张身份证,低头安静地看,蝉噪的喧哗尽数褪去,似乎有细细的、清凉的风从窗口涌进来,拂过他微微汗湿的额头。

      证件照片上的男子眉清目秀,神清朗隽,端正的五官很耐看,嘴角轻弯,像是有若有若无的笑意,可是安然注视镜头的眼睛里,淡漠疏离,就连眼角,也是冰冰冷冷的。

      江崇。

      江岁凝神看了照片一会儿,忽然就笑了笑。

      阿亘玩着手机,听到笑声,抬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笑屁笑,面都他妈的快坨了。”

      江岁没反应,犹在盯着那张身份证,阿亘没烟抽很是烦躁,顿了顿,偷偷看了眼对面低头发呆的人,终于下定决心重新抽出根烟。

      只不过很小心地避开了江祟的视线,吸一口手背到身后藏起来,再吸一口,再背到身后藏起来,把掩耳盗铃诠释得十分形象。

      江祟把那张身份证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弯起食指,用指关节在上面轻轻敲了敲,笑着抬头问。

      “你再仔细看看,这是我吗?”

      他眉眼含着微微笑意,因着头顶上散落的灯光,浓密的睫毛在眼睑落下一片浅淡阴影。

      什么意思?阿亘挑了一边眉,狐疑地去看他,江岁只是笑,阿亘莫名其妙,探身过去看了一眼。

      不过只一眼,没有白天的烦躁忙乱,他得以将照片上的人像清晰地看进眼里后,就发现,这还真的不是江岁的身份证。

      “这人跟你……”

      他瞪大眼睛,话还没说完,只感觉夹烟的手指间忽然一空。
      再抬头,就看到还带着一星亮光的烟头在空中划了道短短弧线,落到地上,摊手摊脚,任人宰割。

      而埋头大口吃着泡面的人长腿一伸,好像脚底长了眼睛,那个烟头在塑料拖鞋底下被毫不留情地碾了两下,抬开脚,烟头黯淡,已然隐了光迹。

      阿亘静了一瞬,略显崩溃地抬起头来,满目怆然,与正好从热气腾腾的面碗上方抬眼的人四目相对。

      他满眼刹那间饱含戾气,声音却委屈极了,“你他妈的凭什么限制我抽烟,你又不是我老婆。”

      “……”

      江祟咬着面的牙齿不松,嘴角一弯,无赖而无辜地笑,几根面从他两侧的牙齿缝隙掉出来,落进面汤里,溅起几滴油渍。

      阿亘看着他在白炽灯下隐隐发青的眼底,叹了口气,终于绝了此刻在他面前想抽烟的心。

      “这人是谁?”

      阿亘还记挂着方才的事,好奇凑过去,盯着桌上那张身份证端详,喃喃道,“跟你长得真有点儿像。”

      “哎问你话呢?”

      他推了一下正仰头喝面汤的江岁,也不怕对方是不是会被呛着,咳个惊天动地。

      江岁还真没被呛着,他几口喝完,把塑料叉扔进面桶碗里,起身换好鞋子又摸了钥匙出来。

      出来时看到阿亘还拿着那张身份证凑在灯下左右端详,像个五大三粗的好奇小孩子。

      江岁失笑,伸手将那张身份证从阿亘手里抽走,重新放回了自己屁股兜里,还拍了两下。

      他玩着钥匙圈,微垂了视线不知道在看什么,顿了顿,忽然问,“你能想象出这人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吗?

      “什么什么样儿?”阿亘不解地抬头瞪着他,觉得他绝对是睡傻了,“笑起来就是笑起来的样子,还能是什么样儿?”

      阿亘说着,把他吃完的面桶丢进垃圾袋里,系好了结拎在手里,单手把推拉门推上去,落锁后,和江岁一块离开。

      “我记得你刚进大学的时候,”阿亘拎着垃圾袋下阶梯,他笑起来,路灯橙黄色的灯光让他粗犷的线条也柔和几分。

      “二五八样的样子简直跟刚身份证上那个人的神态一模一样,我说搞不好,别是你流落在外的亲兄弟吧。”

      “那我爸妈估计在天上就开心地摆宴席了,多了个一看就牛逼的儿子。”

      阿亘偏过头去,飞快地看他一眼,见他在说这话的时候仍旧笑着,心不在焉的无所谓。

      “快回去吧,今天有些晚了,你弟该等急了。”

      “嗯。”

      江岁点点头,走到了他那辆缝缝补补始终没散架的面包车前,打开车门,摆手向后挥了挥。

      “明天见。”

      阿亘立在原地看破烂的面包车留下一串呛鼻的黑色尾气,开车的人丝毫不留恋,离开的时候头也不回。

      他站在路灯下被夏夜的风一吹,忽然一个激灵,想起自己手里还一直提着一包垃圾。

      前面走几步就有个垃圾桶,可实在懒得动,于是一抬手,把垃圾袋稳稳抛进半米远的垃圾桶里,然后才终于空出手来,点了根烟。

      他终于放心大胆地摸出来烟,没什么心情地站着,用脚后跟一下一下地踢着身后的马路牙子,一直站着抽了四五根,过了瘾,才抬脚,慢慢离开。

      …………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家里客厅灯没开,昏黑一片,只有靠近卫生间旁的卧室从门缝下面露出些许微弱的光线。

      尽管此刻非常想洗澡,江岁还是忍耐着,先去烧好了水,敲了敲那扇紧闭的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桌子,桌子上放着台老式电脑,衣服挂在晾衣架上,两双袜子滴答滴答往地板上滴着水,江岁把角落里的抹布踢过去,弯腰两下将地板上的一摊小水渍擦干净,才把手放到少年单薄而瘦弱的肩上。

      “走吧,先帮你洗澡。”

      掌心里的肩胛骨突兀地硌手,实在太瘦了,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不甘心的骨头。

      男孩子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冷漠,在听到他的声音后也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了捏着鼠标的手,微点了点头,那代表着同意的意思。

      江岁推着轮椅走进卫生间,又把男孩从轮椅上抱下来,放在他专门做的一把特殊形状的扶椅上,两边都有着结实的把手,方便坐在上面的人支撑身体的重量,不至于滑下去。

      椅子上的男孩只有完整的上半身,至于下半身,从大腿根部仿佛隐在了浓重的雾里,看不到,也摸不到,只有断层处狰狞的伤口无声无息向人展示着这个男孩失去了双腿,是残疾的。

      江岁熟练而快速地帮弟弟擦身洗澡,这件事向来是越快越好,按照江跃现在的自尊心和敏感程度,并不能忍耐他耽搁太久。

      江跃是江岁的弟弟,十七岁,九岁那年在一场车祸里失去了双腿,或许那个原来高傲飞扬的男孩子在那场噩梦般的事故里失去的从来不只是两条腿,还有疼爱他的父母,以及光辉明亮的前程。

      江跃今天的心情还算不错,没有朝他恶语相向,但也没有多余的话和笑容。

      江岁对两人之间的沉默和冷淡早已习惯,终于帮江跃洗完澡安顿好后,江岁才脱了衣服坐在卫生间的小马扎上。

      水有些凉了,他需要插上电再烧一会儿,好在夏天热水器烧得快,七八分钟就又是一锅热烫的水。

      直到现在,安静坐下来的江岁才感受到了那么一点点疲惫,他上半身裸着,露出劲瘦的胸膛和腰腹,下半身还是那条黑色长裤,方才因为给江跃洗澡也差不多湿了个半数,拖鞋底下一圈圈洇着无色水渍,一用力,水渍从拖鞋的边缘溢出来,力道放松,又无声无息地隐进他的鞋底。

      江岁在这些无事可做的时刻里并没有烟抽,他也不抽烟,于是七八分钟里,他就这样坐着,低着头,看到自己的拖鞋用力,放松,放松,再用力,反反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他依旧不急不躁地玩着,仿佛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水差不多热了,江岁按着自己的膝盖站起来,他关了热水器的电源,拔下插头,准备脱裤子时手忽然一顿,仿佛想起了什么。

      江岁从后面的裤兜里摸出了那张身份证,拿到眼前,与照片上的人像安静注视,慢慢地,眼底闪烁出很淡很淡的笑意。

      他还是那个老样子啊,江岁想。

      因为是被卫生间昏黄温柔的灯光照抚,照片里的那个人,那双眼睛,好像并没有白天看到时的那般冰冷,反而让人觉得他生得越发俊俏,蛊惑人心。

      江岁眼底的笑意没怎么收敛,闪了闪,然后轻轻把身份证放到一旁干净的洗手架上。

      他脱了全部,拧开花洒,温热到越来越滚烫的水渐渐从肩颈流到四肢时,江岁觉得很舒服,似乎所有的困难和疲惫都会被解决,他可以活到八百岁仍旧觉得生活真他妈值得被热爱。

      卫生间朦朦胧胧的雾气里,江岁目光不甚清明地再次望了一眼洗手架上那张小小的身份证卡片。

      这个男人他认识。

      他叫江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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