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方》山林有木

1、【我的眼睛】

　　“……我淌过回忆的河，蚀下每一道痕。六岁时噎涩，十二时孤身，十七时崩溃，不见神明；十八时错过，二十时放逐，二十三时将别离，不知何心。我捧起心绪的沙，又吹下粒粒的绝望与挣扎。于是我仰面躺下，任河水推我浮沉翻涌。无边的苦痛和委屈捂住我的口鼻，我用力抠着喉管，却只呕出一片疮痍。我试着放声呐喊，字句划过我的咽喉，浸着血沫涌溢。破碎的断音，拼凑的爱意。你会听见吗，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为什么是‘我的眼睛’？”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证物袋中压平了折痕的纸张，盯得出神。
　　我求得你要的自由了吗？
　　可惜不会有回音。
　　似是我的眼神有如实质，民警默然，将证物袋往前推了几分：“在看这个？”
　　“……是。”我压下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是在想，我似乎没看过这段。”
　　“这是《薄墨》的手稿，还没出版。”民警点点头，“不过据其他相关人员所说，这些跟他平时的文风不太像。”
　　“为什么要收集这个，这对案情没有帮助吧？”
　　“这些手稿散落在案发现场，所以我们怀疑这些手稿里藏着什么信息。”
　　“哦。”我又截了话头。
　　“你知道很多。”民警语气一凝，“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希望你配合工作。”
　　我沉默了半晌，末了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他甚至不愿见我。”
　　气氛一度僵化，许是看出我的不耐，民警只留下一句“你再想想”便让人带我去拘留室等候。
　　眼前是灰沉的墙壁，除了空调运作时的轰鸣声再也听不见其他任何。我缓缓眨着双眼，维持着最基本的机能。困意爬上我的眼皮，扑面而来的是回忆的碎片，离去的是紧绷的理智。

　　“你似乎很爱抚摸我的眼睛。”我垂下眼睫，透着些许不解。
　　似是没想到，青年抚摸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放下了手，倚靠在栏杆上，懒懒应道：“被发现了啊。”但并没有一丝气恼。
　　于是我向前半步：“为什么。”
　　伴随着一声浅笑，青年清越的嗓音响起：“因为是你。”他凑上前，额头快抵上我的，那双漂亮得过分的手又不安分地抚过我的眼周。
　　“有人和我说，人的眼底，刻着七情六欲，写着三分之二的人生，”我感受着青年温热的指腹，缱眷着阖上了眼，“而我，想了解全部的你，触碰你的一切。于是我抚下你眼，如同我的一般。”
　　话音落在我耳边，炸下一朵霞烟。我轻颤着眼睫，回味着这长情的告白，舒然睁开了眼，衔上了青年的眼神。那是一双噙着淡淡笑意的狐狸眼，看得人迷了心。我试图看得更加真切，却发现青年眼底刻得是我，千百个、满满的我。
　　青年是这样，不遗余力地爱着我，一如我爱他一般。这令我全身的血液雀跃到沸腾，我听到我的脉搏奏出爱的鼓乐。
　　又是在下一瞬，青年笑着向后仰去，栏杆被撞成粉末，露出身后的万丈深渊。我感到体内倒流的血液、叫嚣着泛出冷意。青年如折鸟般飞去了，我只抓住一片落羽，便目送着我的失去。

　　噩梦惊醒。
　　我感受到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一阵兵荒马乱，却只等来泪水无声地淌下。
　　我还爱他。
　　他飞去的前一刻，也这般爱着我吗？
　　平日里我总在索取爱意，这一刻却害怕得到反馈。我是个懦夫，害怕承受心绞的疼痛；我也是个无知的猎人，伤害了心爱的鸟儿还没收他的自由。
　　我应忏悔我的罪过，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