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为》北晏蓝

28、囚困

　　我顺了马和驴带着他们重新上路，距离玉京只有两天的路程，如果没有人拦路骚扰的话很快就到了。

　　出城门的时候守城士兵已经在一个一个排查，变小的白虎藏在宁奕袖子里。我随便整改了一下样子，变成一个白发苍苍，面容枯槁的老人，佝偻着脊背牵着重新穿上破烂衣服的小宁奕和身后一匹瘦弱嶙峋的马和驴出城。

　　守城的一个青年士兵对着我盘问了几句，最后一挥手让我走。

　　另一个浓眉大眼的士兵皱眉道：“你检查这么随意，要是放跑了犯人，我看你是得饿几天肚子！”

　　那浓眉大眼的士兵也是好心提醒，青年士兵咧嘴一笑：“算了，左右不过是一个老乞丐和小乞丐，这个冬天能不能熬过去都是回事。我们要找的不是一个女子和抱着白虎的小孩子吗？”

　　宁奕远远听见了身后的对话声，抓着我如树皮一般褶皱的手，小声道：“那个哥哥真是个好人。”

　　我：“是啊，他真是个好人。”

　　宁奕仰头看我，忽然认真道：“大人，你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愣了一下，垂眸看向宁奕那张抹了黑灰依旧灿烂笑着的脸，莞尔：“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谢谢。”

　　宁奕被人这么郑重道谢，忍不住脸一红，小声道：“不用谢。”

　　“拦住那两个乞丐！”

　　身后不知道是谁传来一声叫喊，伴随着一些士兵要冲过来的脚步声。

　　我心累的同时抱住宁奕就上马狂奔。

　　身后的城门口来了一个穿华服的年轻公子，他满脸愤恨，眼睛瞪着远处骑马带驴消失的老人和小孩，恨自己来晚了一步。

　　朱玉行看着那些还在追赶的士兵，气得大吼：“行了行了，人影都没了，你们追什么追，还追得到吗！？”

　　那些士兵只好停下来，其中一个士兵苦着脸生怕自己被教训，但是朱玉行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转过身就带着仆从气哄哄的走了。

　　朱玉行来到城内门口停着的一辆马车旁边，低声道：“白姑娘，她已经走了。”

　　马车窗帘掀开，一个长相倾城温柔的女子眉眼忧愁的道：“是么，阿叶她真的变了很多。”

　　朱玉行一听这话，戾气横生，直接想把逃走的人抓回来暴揍一顿然后剁碎了喂狗，他缓和了一下怒气，平静道：“白姑娘先回玉京王府吧，就算她知道你在这里也没那个本事动手，到了玉京，世子必定会护着你。”

　　白竹一听这话脸色就白了，柔柔弱弱道：“可是......我此时出去的话，阿叶怕是会在半路上劫我。”

　　朱玉行笑道：“这一路上我和白梨都会跟在你身边，再加上世子留下的人，不怕白叶敢来送死。”

　　说到白梨，白竹脸色好了一点。

　　世人只知道当年白叶刺杀小王爷，最后筋脉寸断，沦为废人，可她白竹为了留在世子身边也是断了武功，成为废人。

　　如果白叶真的有能力杀她，她根本躲不掉。

　　想到这里，白竹不由得攥紧指节，勉强笑道：“也是，不知道世子有没有回京了。”

　　我骑着马拖家带口的疾行了一段时间后见没人追来才勒紧马绳停下，宁奕捂着袖子一直精神紧绷，见终于安全了才松了口气道：“那些人太可怕了。”

　　白虎从袖子里伸出头避开宁奕的手，怒道：“你是想闷死我吗？”

　　宁奕一直很怕白虎，吓得浑身一颤，怂道：“对......对不起，姐姐，你没事吧？”

　　白虎哼了一声扭过头看着我：“那些人肯定不会放过你，不对，是不会放过我们的，越到玉京越危险，我跑得快一点，就怕这麻烦精拖后腿！”

　　宁奕一听这话眼里就蓄满了泪水，可怜兮兮的想去抱白虎，但是白虎变小了，只能委屈巴巴的道：“姐姐......”

　　白虎对他翻了个白眼，冷冷道：“不要叫我，那么冷的天你还烦我，早点回去吧，一天天烦死了。”

　　“......”

　　话说到这个份上，白虎真的不理他了，直接挪个舒服避风的位置就开始睡觉。

　　宁奕泪眼汪汪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白虎，最后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他呼吸一稳，本来闭眼的白虎重新睁开眼睛，她看了看前面平坦的大道，最后看着我小声道：“你去玉京之后呢？”

　　我早知道她没睡，只是故意气宁奕，声音也放小一点道：“你想做什么？”

　　白虎看了看宁奕睡得香甜的样子，道：“他离家太久了，我是想着把他送回家，以后就不用受欺负了，连顿饱饭都吃不到。”

　　我看着她：“那你呢？”

　　白虎顿了一下，道：“我变成这样，也回不去了，他们可能宁愿我死了也不愿意认我。”

　　良久，我看着她瞳孔里隐隐流动的惘然，轻声问：“你不陪着他，不怕到时候他又出来找你吗？”

　　白虎声音轻快了点，冷哼道：“我又不真是他姐姐，以后的路他自己走吧。”

　　话是这么说，面对早已知道的结果，她眼底依旧有些彷徨。

　　身下的马慢慢的往前，地上的雪早就被践踏的泥泞不堪，我问：“送他回玉京以后呢，你要怎么办？”

　　白虎抓了抓身上的毛：“不知道，找个好一点的有灵气的山先住着吧，没准有一天能像传说里的精怪们一样修成人形，毕竟我的身魂都跑到老虎身上了。”

　　然后她又轻蔑的反驳自己，“想想都不可能。”

　　我笑道：“这世上不可能的事情多了去了，或许真的有可能。”

　　白虎：“谢谢你安慰我，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大人你的名字。”

　　“认识这么久，我除了宁奕的名字，你的也不知道。”

　　白虎怔了一下，释然道：“我啊，我以前叫沈桃姜。”

　　“我叫程水水。”

　　白虎，不，沈桃姜歪了歪头道：“他们不是说你姓白吗？”

　　我勾唇一笑，原主早已逝去，留下的烂摊子交给我处理，但是我不想冠以她的名字活着，便道：“那是过去的名字，人不能活在过去。”

　　沈桃姜了解，最后道：“也是。到玉京的路不好走，如果可以，麻烦大人护送宁奕回去，至于我，必要时可以舍弃为你们拖延点时间。”

　　我眉尖一挑：“我还没有弱到需要舍弃谁的命去开路，你照顾好自己吧。”

　　沈桃姜一愣，她仰头看着我半天，最后避过寒风真的安安稳稳睡过去了。

　　出乎意料的，这一路上并没有太多的意外，相反非常安静，除了路上看见几个来往的商队和沿路乞讨的乞丐，没有什么刺杀的人。

　　玉京是一国首城，最是琼楼玉宇，似锦笙笙，街道小巷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我依旧是那副老妇人的样子，带着瘦马瘦驴和一个小乞丐想办法进了城，周围的人异样的看了我们几眼，路上还丢了几文钱给在地上让我们捡，仿佛是天大的恩赐。

　　我佯装咳嗽几声，装作没看见地上的铜板转身走了，按照沈桃姜的指示，最后把宁奕送回了某个府邸门口。

　　宁奕被欣喜若狂的仆从拉着，那些仆从哭天喊地，一个个眼眶通红的心疼自家公子长大了不少，可是一路上却变成了一个小乞丐。

　　宁奕对我道：“谢谢大......婆婆送我回来。”

　　我沙哑着嗓音道：“以后照顾好自己，婆婆也要走了。”

　　宁奕郑重的道：“嗯，我会的！婆婆千辛万苦的送我回来，留下来吃饭吧。”

　　周围的仆从全部小心翼翼护着自家失而复得的公子，听了这句话也是看着面前苍老的妇人。

　　府邸门庭气派，但是里面的主人却不在，只有几个仆从守着家，有一个仆从已经跑进去叫老管家了。

　　“不了，婆婆还有事，以后有机会再来看你。”

　　宁奕眼里闪过焦急，但是又不想耽误大人，只好道：“姐姐呢，姐姐要回家去吗？我可以去找姐姐玩吗？”

　　沈桃姜一进城就藏在我的袖子里，听到这句话，在我袖子里动了一下。

　　“会的，等你照顾好自己，你姐姐会来看你的。”

　　宁奕松了口气：“那就好，姐姐也要照顾好自己，以后一起吃松子糖好不好，我把最好的松子糖全给姐姐？”

　　我顿了一下，袖子里没有动静：“你姐姐说，松子糖全是你的，她不爱吃甜。”

　　宁奕睁着眼睛看我，最后不确定的道：“好吧，婆婆和姐姐会来看我吧？”

　　他的声音里夹着不自觉的颤抖，是真的怕被人抛下。

　　我默了一下，笑道：“会回来看你的。”

　　宁奕喜笑颜开：“嗯！”

　　直到老管家把宁奕带走，我才牵着马带着沈桃姜离开。

　　沈桃姜从袖子里伸出一个头，看着我道：“我也要走了。”

　　我‘嗯’了一声：“就这样走了吗？”

　　沈桃姜：“就这样。”

　　前年某一天，沈桃姜还是沈小姐，她十二岁，跟着祖母和丫鬟阿碧一起去江苏，路上遭遇山匪，祖母死了，阿碧死了，身边的护卫全死了，她跌跌撞撞的逃跑，最后滚下山道。

　　等她再醒来，已经变成了一只被遗弃的白虎幼崽，不足三月大。

　　沈家家大业大，嫡系不止她一个，祖母也不是她父亲的亲生嫡母，没有人在意她们的死活。

　　后来遇见了遭遇同样事情的宁奕，宁奕八九岁的样子，他是跟着十几个护卫去江南见姑父，半路却被烧杀抢掠，只剩下他一个人藏在尸体下面活着。

　　沈桃姜试图送他回家，但是身为幼虎，自身难保，半路上就会被人捕杀。

　　她困在那条山道上，希望他没有困在那里。

　　沈桃姜最后说：“大人，我走了。”

　　在她身上覆盖的那层使她身形变小的黑雾会在过段时间消散，可以安全离开玉京一段时间。

　　我看着她离开才随便找个方向转身。

　　才走了几步，就有人挡在我前面，他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了，好像早就料到我会经过这里。

　　来人一身紫色衣袍，他斜靠在墙上，目光淡淡的看着我，意味不明的笑道：“好久不见。”

　　我故作疑惑道：“请问你是？”

　　紫衣少年低笑两声：“你是装作不记得，还是真的不记得，白叶？”

　　“......”

　　我当然记得这位是当初在青桐城里看热闹的人，但是这人也和原主有关系，真的......累。

　　紫衣少年看眼前人没什么反应的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冷然，他道：“当初你说会跟我走，怎么最后逃了？”

　　我眼角瞥见他袖子里的寒光，淡淡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你可以去地下问她。”

　　“哦？”紫衣少年南安允冷笑，瞬间靠近我：“你要杀了我？”

　　我往后一退，但还是晚了一步，那把匕首速度极快，直接刺进了我的左肩，青衫顿时被血染红。

　　南安允看着我，歪了歪头，道：“我当初在那亭子里等了你很久很久，你都没有来，我当初心心念念的，那么盼着你嫁给我，你却逃了？”

　　我捂住左肩的伤口：“......”什么乱七八糟的。

　　南安允愉悦的看着我左肩渗出的血迹，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像是要记住我的样子：“白叶，你真的，没有心。”

　　话落，他手里的匕首一翻，直接刺向我的心脏，我翻身一滚，黑雾化作几条藤蔓从地上攀爬而起，直接袭向南安允，他却没什么表情，在藤蔓靠近那一刻直接将它们斩断，却越斩越多直到整片地面都是不死的藤蔓。

　　我抓住机会就逃，身后传来那人淡漠的声音：“这里是玉京，我知道你会回来，但是，你的命也得留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