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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但愿你会 ...

  •   “但愿你会老,玫瑰,那就天下太平了。”
      ——《玫瑰的故事》
      (六)
      11
      第二天下午,我和贺先生在约酱子约了晚饭。他提前问过我的行程安排,我告诉他我恐怕整个下午都需要在英语班度过,他便表示没关系,并且很乐意接上我搭一趟顺风车。
      “昨天是女同学约的你看电影?”贺先生单手攥着方向盘,趁着等红灯的机会问我。
      “嗯。”我抓着安全带,莫名其妙地心虚起来。
      他好笑地瞟我一眼:“小子,下次约女孩出门要记得带花。”
      “不是我约她,是她约我!”我慌忙辩解,“而且不是约会,我们就是普通同学。”
      “脸红什么,我都懂。”贺先生笑眯眯地呼噜了把我的后脑勺,揉乱了我的头发——这个动作倒是我小时候妈妈经常做的。只是我还尚未来得及对他这过度亲密的举动表示惊讶,就被他下一句话很没出息地成功转移掉注意力,“你之前说你要去上海哪所大学?”
      我如实答复他。他点点头夸赞道:“名校,厉害。”
      “基因好。”我煞有介事,也学着他的模样抿起嘴点点头。
      “那昨天约你的女孩呢?她也去上海读大学?”
      “是啊,我们还考上了同一所学校,我读金融,她读……”
      话已出口大半,这时我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被贺先生套路了。
      不能再跟他聊下去了,鬼知道再聊下去后面还有什么大坑等着我往里跳。
      而始作俑者因为套话成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心情倍好:“我就知道!”
      真幼稚,这家伙得意起来就像只开屏的孔雀。
      我不满地转开视线不去看他,并决定反客为主,打击一下贺先生嚣张过头的得意气焰。
      “你一直叫我要记得送女孩子花,那你呢,你给她送过花吗?”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仔细回忆——这便让我很是摸不到头脑了,十年感情,送花难道不是已经很稀松平常的事情了吗?为何会苦苦思索,总不该是真没送过吧?
      思索过后,贺先生终于叹了口气,给了句更令我困惑的答案。
      “送过,也没送过。”
      12
      你问我有没有给唐晶送过花,我只能这般回答你——如果你指的是物理学定义上,发出一个把花递到她手里的行为动作,那么我确实可以厚颜无耻地说一句“我送过”。
      二零零七年的三八节公司活动上,我第一次送唐晶花,也是唯一一次。
      其实这些都是将近三十年前的往事了,可我的记忆却仍然清晰,简直可以称得上纤毫毕现。
      我现在就可以轻松回忆起我送她的那束白玫瑰的模样来:米白的花瓣薄到几乎透光,重重叠叠,包成一朵繁复的花心。而且花特别香,香得简直无处可藏,就像公司里的流言蜚语,让人想刻意忽视都忽视不了。
      在花店时,我只一眼便相中了这束白玫瑰,我想这花开得真是矜贵,像维多利亚时代贵妇们蓬松多褶的纱裙。真好看啊,好看的花就要衬好看的人。
      “买下来送给她”,脑袋里有个声音这样对我说。

      在我前三十年的人生里,我真的很少因为冲动去做什么事情。朋友们都说我是架精密制动的机器,我不否认,我想理智克制并没什么不好,充沛热烈的情感才是廉价可鄙的消耗品。
      然而唐晶绝对可以在我心如止水的前三十年里算得上异类。她并非我第一个学生,也不是我初恋的姑娘。但能让我爱得忐忑难舍像少年的,她还是头号人物。
      可我爱她什么呢?勤奋努力,抑或好学上进,还是温暖善良像个小太阳?甚至再浅薄一点,我是爱她的貌美漂亮吗?
      我只能说不知道,但,请先不要笑话我,因为我想这真的很难去厘清。那时我唯一知道的只有“我也许是爱上她了”这个令我也感到十分无能为力的事实。
      我捧着花往办公区走,莫名其妙在早春时节感觉到热。此刻是下班时间,办公室里的同事早就走掉回家。只有唐晶还在专注地对着台式机敲敲打打。
      我捧着花,象征性地敲了下门:“唐晶,还没走?”
      她吓了一跳,赶忙起身:“贺老师。”
      我点点头,抱着花跨步往里进。视线落在办公桌案头上,果不其然堆着满满当当的资料。
      事实上唐晶的额外加班几乎已成为常态,我明里不说,但心里清楚那些不同分部的主管越过我给她派任务一事——这些人中的确有存心刁难她的,但也不乏好意提点历练她的。
      我从不会帮忙,更没有大张旗鼓地和老油条们翻过脸。相反我觉得这种磋磨教育是好的,我希望见到她承受住压力,然后成为众望所归的明日之星。
      我想我作为老师,应当教授给她的第一课就是忍。因为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你必须不断前行。——至于你是跑着走着还是爬着,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无人理会。
      “最近工作很多?”我单手抱着花,另只手随意翻了翻文件,“做不完可以同我商量。”
      唐晶抬眼望向我和我怀里的花,别扭又迅速地转开视线:“不多,做得完。”
      “那就好。”我觉察到她刻意的躲避,将花递过去,“节日快乐。”
      她为难地站在原地看着这捧硕大的白玫瑰,摇摇头:“贺老师,谢谢你,但……”
      “组里的女顾问都有。”我欲盖弥彰地解释,向前跨了一步,把唐晶堵在我和办公桌之间。
      “谢谢。”她终于还是接过花,微凉的指尖不意碰上我的,瞬间便以疾风迅雷的速度抱着花后退了一步,活像个未出阁的小姨妈,恪守妇道与陌生男子保持距离,这令我又好气又好笑。
      然而唐晶背后便是办公桌,这一退就使得她后腰结结实实撞在桌角上。
      我的手先脑子一步钳住了她肩膀:“没事吧。”
      “没事。”这显然是假话,她咬着嘴唇,眼眶也发红,不着痕迹地侧移一步,挣开我的手。
      我看得出,这便是在刻意躲着我了。

      两厢尴尬,相顾无言,唐晶率先转开视线,无论举动或言语都显露出毫不掩饰的疏离。
      我知道自打上回在茶水间教训了Edward一顿后,公司里就已经起了风言风语。
      那帮人无聊的很,在他们的贫瘠可怜的脑袋瓜里,仿佛女人在职场的晋升不是凭有权的靠山就是必须和身体交易挂钩。唐晶伶仃草根一个,编不出小说桥段里的靠山干爹,鬼佬就很精明地把我拉出来暂时充当权色交易的情人。
      我们两个面对面站着,像是对峙,又像是僵持。我大军压境,她却清野坚壁、城门紧锁。这个认知让我更加窝火——其实我也说不出,对于流言蜚语,我到底想要她拿个怎样的态度出来,只是现在她这副抱着“敬而远之,远之远之”八字箴言的小心模样,决计不是我想要的。
      那双眼睛太沉静了,静得我想去打破。
      我不想就这样落败般地离开,毕竟这是近一周以来我好不容易才寻得的一次独处机会。于是我把目光睃巡在唐晶的办公桌上,想要找点什么挑起话头。却意外发现今早我递交给她的那份文件上用铅笔轻轻地打了个圈,然而旁边几份文件上并没有,又发现一份画着圈的文件,是我前天给她的。
      只有我给的文件会画上圆圈吗?
      我指指文件,问她:“画圈是什么意思?”
      唐晶愣了下,显然是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起这个,她顺手把鬓角散落的发丝别到耳朵后面——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这是她紧张时会有的惯有动作。
      可是,她在紧张些什么呢?
      唐晶答:“画圈的都是你需要的文件。”
      我挑眉,明知故问:“所以只有我的文件会画圈?”
      “文件交给你时候我都会把圆圈擦掉。”我看见她的耳廓染上一层薄薄的红,“画圈就是做个记号,因为我…我有时还有些别的部门下发的任务,但总要让自己部门优先不是吗。”
      我点点头,像是大概认同了她这个中规中矩的回答,顺手掂起那份文件仔细看看。
      铅笔画的圆圈很潦草,而且为了方便擦掉笔力也轻。我想这份独属于我的标记最终总会被橡皮擦轻飘飘地抹去,白纸上恐怕连一丁点儿的痕迹都不会留下来——思及此处,我又不那么高兴了。
      我无意识地一下下捏着纸页上别着的回形针,拇指尖触碰到这枚小小的金属,企图用这点儿微弱凉意驱散心里莫名其妙的郁闷。
      等一下,回形针?
      突然间我脑子里闪过个大胆的念头:我可以把回形针弯成个特殊的形状——比如心形——然后一劳永逸地把我,贺涵,和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张总王总区分开来。
      换言之,我或许可以做唐晶这里最独特并且永远有优先权的那个。
      够了贺涵,你真是疯了!你知道这样有多招摇么?公司里的流言满天飞,你还要这么做,你会毁了她的,你也会毁了自己!
      我在心里骂着自己,可是谁能骂醒一个明知故犯的疯子呢?更可怕的是,我居然期待着唐晶在看到一枚心形回形针后的反应——我是在赌博吗,我在赌她也爱我吗。
      我这样骂着想着斗争着,身体却已经比大脑先一步行动起来。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伸过去,取下那枚红色的回形针,三两下将其弯成一颗饱满的心形,又别回到纸张上,然后把文件递给唐晶。
      我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一本正经道:“画圆圈麻烦,效率也低,不如回形针。”
      “贺老师……”
      我打断她,不容分说地将挂着那颗心的文件塞进她手里:“以后文件也好材料也好,我都会别上这个,这有助于你快速高效地筛选甄别。”
      唐晶沉默,片刻过后忍不住笑了:“好,贺老师的事情永远是第一顺位的。真是的,怎么搞的像小学生的接头暗号一样。”
      笑意从她唇角蔓延到眼角,先前那股薄薄的冷色就消散了。
      我想,或许我赌对了。

      也就是在那周过后的某天清晨,我从玻璃窗外路过时,忍不住习惯性地向办公区内望。
      唐晶戴了耳机,一面听电话,一面在便签纸上记。办公桌案头放着的那瓶玫瑰已经白胖地开满了,郁郁垂垂落下不少花瓣。她听得专注,随手捏起片儿花瓣闻了闻,大约觉得香软可爱,便抵在唇上不动了。早上八点半钟的晨光照进来,洒了半边桌子。
      我站在连廊里,一时间忘记了动作,我看着她把这通电话打完,又开始翻文件夹,贴便签,记笔记。她睫毛垂着,镶了圈淡金色的晖光。右手肘下压着的那份文件边角处反射起亮晶晶的闪光,除她之外只有我知道,那是一枚心形的回形针。
      我远远地隔着玻璃窗看,忽然就想走进去把手撑在桌沿上,俯身去吻她残留着玫瑰气味的嘴唇,在耳鬓厮磨过后和她说声“早安”。
      我是真的爱上她了,无可救药地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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