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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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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周五。万叶今晚很幸运地没有加班,便按照以往的下班时间乘着地铁回家给妈妈做饭。
在今天的万叶自由时间里,他选择了坐在电脑面前敲敲打打。这台电脑是他从离岛搬过来的笔记本,有些年头了,可他一直不愿意换(可能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没钱)。
枫原万叶打开论坛,一条一条地查看着那些推测与争论,嘴角不自禁浮现出一丝笑意。
友幸已经快被工作逼疯了。由于又一政治大家神里家的介入,丹羽友幸“有幸”带领着他的重案二组组员们加入了独立于九条控制下公安势力的特别调查行动组,并由他担任组长。
友幸累累,但是友幸找不到人可以哭哭。
丹羽友幸和工作人员们在特别行动组建立之初连续几天收到了几万封民众的来信。为了甄选出证据,行动组的警员,政府办事员们一封一封地阅读了这几万封信,无一不是在强烈控诉九条政府的不作为,胡乱作为。丹羽和菅原终于明白了论坛里人人都在写信却依然未能使现状有所改变的缘故——九条家是真能忍啊!
丹羽趴在桌子上看着面前用卷宗压住的泡面,双眼无神,内心无数次咒骂九条家这帮狗东西。
他突然想起了引发这次对九条家大清查的根中之根,那位谜一样的“风”。ta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吗?那ta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个杀人成瘾的恶魔,还是个净化社会的武士?
不是由二组负责“风”的调查,所以他现在还无从而知。
丹羽友幸本身就是一个很不适合当公务员的人,可父母希望他能捧着这么个铁饭碗,他也只好报考了公务员里相对刺激一点的——警察。他最大的理想其实是成为一名浪人武士,浪迹天涯,斩奸除邪,维护正义,守住自己心中独有的“道”。可惜他没能出生在那个年代,只能好歹做着与维护正义擦点边的工作,作为一个社畜,人模狗样地苟活在这个充斥着牛鬼蛇神的社会。
“风”那样的人,是不是也有和他一样的理想呢?
谈及理想,友幸的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那个遥远的、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友幸木讷地拿下泡面上的卷宗,扒拉过面碗,呆呆地吃起了面。
“丹羽组长,我们这里有新的发现!”一位Beta小伙子铿锵有力的汇报一巴掌把他打回现实。
他也真是,明明不是自己负责“风”的调查,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恶是善,怎么偏偏就对这个人这么上心?
又想起了……他。友幸轻轻叹了口气,等这回的案子结束了,再去找找吧。
“好不容易从这些从始如一的抱怨中找到点有用的东西啊……”连续工作了近三十个小时的菅原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歪歪斜斜地从信件堆中爬出来。
“这封信是匿名的,也没有写地址,像是直接投到信箱里的。上面说:这些事情的幕后主使与九条家无关,都是柊家做出来的大手笔……天哪……”
调查组本以为两大家族乱进来已经是稻妻这个国家的政府所能达到的极限了,没想到又乱进来一个。
这国家怕是快废了。调查组的成员们大多如实想道。
周六早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枫原万叶发现原来的那本笔记本跑不动他的程序了,再加上暑假即将来临,得攒钱回离岛了,他只好把接下来一周晚上的自由时间全计划成了打黑工。
万叶打工的地方是一个店面看起来还算正规的私人诊所,老板人也心善,所有的药物都是正规产品。
不过能够雇佣万叶这种还没拿到行医执照的的医学生(虽然水平的确值得信赖),这小诊所本身也不见得有多正规。
小诊所在距离万叶家不远的红灯区外围,也就是中野出事的那附近。
一般人生病都到稻妻城中的大医院,来小诊所里的都是一些还没毕业就怀孕需要打胎或者清洗标记的大学生,甚至高中生、初中生。
从这方面来说,稻妻的确也挺开放的。
稻妻的性同意年龄一直维持在100多年前的13岁,从未修改过。你要说一百多年前,战争时期,好歹勉强可以理解,需要壮丁,需要劳动力。放在现在,政府一遍又“含蓄内敛”,规避性教育,一方面又放任着这些不知从什么渠道得到点皮毛知识的男孩女孩水乳交融。
他们真的知道这些行为会对自己的身体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吗?他们知道清洗过标记的腺体会对内分泌系统造成多大的危害吗?他们知道堕胎清洗生殖腔时那种令人开裂的痛苦吗?他们真的理解一个小小的生命就这样逝去的意义吗?
枫原万叶每天都在和这样的孩子们打交道。他们大多数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有的是自愿的,有的是被强迫的。那些自愿的,多数是小情侣玩过火了,又害怕担责任,攻方直接跑路了,受方哭唧唧跑来独自承担一切;有些是被强迫的,可没有证据,还会被那些□□犯反过来侮辱威胁些什么“要说出去你就贞操不保”“少诽谤我了,先自己理理清楚吧,是你先放信息素勾引的我”“自己是个骚货就别自作多情了,还真以为我看得上你啊”……听多了,连这些孩子自己都乱不清究竟是谁对谁错了。
万叶与这些孩子中的多数同岁,或者稍稍大他们一些,他对这种无助与无知深深感到悲哀且恐惧。他在事情已经发生后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通过对自己医术的提升来尽可能减少手术对这些孩子的伤害,并在术后千叮咛万嘱咐他们应该注意些什么才能更好地恢复。
相比起在事后解决,万叶更希望这些孩子们能提前明白这样做的风险。他自己编写了一本性教育与自我保护的小宣传册,自费印刷,在没有手术安排的时候就到诊所门口分发,或者潜到红灯区中的夜店附近,偷偷塞给那些孩子们。因此,万叶不止一次被无良夜店的打手追着跑过好几条街。
万叶还自修过心理学。他会与那些孩子们聊天,谈谈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志向,他们的未来,鼓励他们重建对生活的信心与希望。同时,万叶也会从他们的话语中侧敲旁击地获得一些与夜店黑产有关的消息。
枫原万叶也还只是个孩子,他没有能力去帮到每一个人——可这些也是他能尽力去做到的所有了。
丹羽友幸的调查组出现了一个意外的插曲。
菅原在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下,站着站着就突然直愣愣地栽倒在了地上。
幸好,周末的道路还算畅通,救护车很快就到达了调查组。
菅原被送到了鸣神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急诊科,丹羽友幸陪同着他的直系马仔一起来到了医院。
友幸是在他大四的毕业典礼那天认识的骏。
那时骏刚考上鸣神公安大学,呆头呆脑的,一个人拎着行李箱,刚拿到录取通知书还没开学就跑来学校了。恰好骏的新宿舍是友幸马上要搬出去的那一间,他就把自己的行李搬了进去,并且很自觉地躺到了友幸床上。友幸和同学们拍完毕业照回宿舍准备把行李提走,结果一进门就看到自己床上大摇大摆躺着个人,被吓了一跳,然后才被告知这是大一的新生。
后来,友幸分配的工作单位离公安大也不远,两个人就经常约着出来吃饭。再后来,骏年满二十岁那天,两个人开了一箱酒,都喝多了。两个醉鬼把心里话互相一倾诉,诶,才发现,原来他们都是那种胸怀大志而不得志的中二青年,就拜了把子,认了兄弟。友幸拍拍骏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等你大三的时候我们去公安大挑实习生,我一定要把你给挑过来,给我当马仔。”
菅原骏的父母在他还没读警校的时候就去世了,都是高血压,颈椎病患者。平时照顾他的人,可能也就只有友幸这样一个类似亲人的存在了吧。
今天,枫原万叶刚好在急诊科实习。他按照科室主任要求,早早就在救护车的停靠口奉命等待着。红红蓝蓝的灯光闪得刺眼,丹羽友幸和菅原骏所在的那辆救护车尖叫着飞驰过来。枫原医生熟练地打开车门,与车内的医护人员配合默契,十多秒钟就将菅原转移到车下,送入抢救室中。
友幸在车门打开的一瞬间,看到了枫原万叶梳成马尾的一头白色长发与那抹枫叶一样绽放的红色挑染,瞳孔骤然放大。
友幸定在原地。他盯着枫原万叶小小的,却挺得比谁都直的脊梁,兴奋、心疼、思念、愤怒、向往、痛苦……各种各样积极的负面的复杂的情感交织混杂在一起。他几乎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
他真的——还在。友幸低下头,欣慰地笑了起来。
四年前的种种回忆,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尽管已经过了相当久远的时间,却还是一股脑通通灌回到友幸脑海中。
那些辱骂、痛斥,误会曾让他的男孩毅然决然、一声不吭地从他的世界离去。
友幸一直因此而后悔自己那三个月的别离,并害怕着他的男孩会因为世界的中伤变成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人——
但在重新亲眼见到枫原万叶之后,丹羽友幸敢确定,这依旧是四年前他认识的那个——看似娇小,实则比谁都要坚强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