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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 荣朝八年贰 ...
荣朝的冬天真是难熬,太后一病不起,紧接着是李微墨越发瘦弱,吃不下饭,尚衣局送来的衣服也架不起来,就算抹再多的胭脂水粉,气色也一直不大好。
景知煜在前朝忙得如日中天,却也因着李微墨的状况有些心急,日渐冷落了良贵妃。
从太医院到民间术士,景燕洲看着一个个挎着医箱的医师来到坤宁宫,他们一个比一个须发花白,可李微墨日复一日的面容却要比他们的鬓发还要苍白几分。
他们口径一致,皆诊断出她是贫血导致。
“……大人,收手吧。”
“收手?事已至此,便是千钧一发之际,这世上可没有回头路!”
荣朝九年的十一月,霜雪早已铺满了皇宫,李微墨依旧卧在那把贵妃椅上,殿内的门窗都紧闭着,她看不到外面朱红色的宫道两边一盏盏正红灯笼高高挂起,明亮无比。
温倾心披着官家入冬时赏赐的鹅毛斗篷立在梅花林中,身旁跟着的是宋逢月。
“宋姑娘也是因为太后与皇后娘娘来找我的?”温倾心将帽子摘下,一旁的侍女见状赶忙为她撑伞,她回过头瞧着宋逢月,那张粉黛装饰的脸上布满愁容。
“正是,娘子果然冰雪聪慧。妾以为,此事背后必是别有用心之人算计。”宋逢月说的不紧不慢,仿佛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入宫以来,温倾心从未遇到过阴谋阳谋,好像所有人都在恭维她、顺应她,如今被宋逢月这么一说,美貌的脸上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惊愕,追问道:“何以见得?”
宋逢月扶起衣袖,露出一双与容貌不符的手,答道:“不瞒娘娘所问,宫里的人都知道妾手艺好,然则妾少时,因家姊身子骨一直不好,便亲身去往鹤州研习过六个年头的医药,对膳食自然是得心应手,这茧子便是在那期间==几年间生出来的。”
温倾心听了她刚才那话已然心急如焚,只扫了一眼便催宋逢月讲重点。
“妾发现皇后没食欲,一个月前便时常制些开胃点心送去坤宁宫,可是……”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坤宁宫闭宫前妾又去送过一次点心,便为皇后把了脉,谁料…谁料……”她站在原地,放佛惊魂未定。
温倾心见状,刚想屏退侍女,宋逢月便回过神来挥挥手表示不必,继而张口,“依脉象上来看,正是中蛊之症。”
刹那间,温倾心脸色惨白,却还是强装镇定,“若真如你所言,既然发现,为何不禀报官家,反而直至今日才来寻我?”
宋逢月听后便跪在湿地上,胸前拱手:“娘娘恕罪,此事事关重大,妾身怕是自己医术不精,届时既误了皇后,自个儿也要受罚,便一直不敢同任何人提及。
“事到如今,坤宁宫不得随意进出,想来娘娘也知道妾与皇后交好,如今早已心急如焚,妾恳请娘娘救救李姐姐!”
温倾心怔在原地,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卷进这件事里,即便许多年过去,后来的她一直活在这件事的谴责中。
“你要我如何帮你,我……”她话未毕,便被宋逢月堵住了口:
“娘子可有何办法?”
“这……我现下还想不出计策,可皇后确实待我们极好,定然是要出手的。”温倾心显然是着急了,说话时发钗上的流苏也随之摆动,似是随时将要掉落的样子,相比之下,宋逢月显得冷静许多。
“今日鄙妾正是为此而来,眼下妾倒是有一计划。”
“展开说说。”
得到温倾心的准可,她才放心地说:“娘娘也知,虽说不能透露病情,可这来往坤宁宫的的上至尚药太医,下至江湖名医,定然是无人能识出皇后体内毒物,也无人可治。
“由此来看,倘若皇后真是中了蛊咒,这设计之人一定不简单,而我们当务之急则是抓出这幕后毒手。”
宋逢月缜密的思维令温倾心犯了难,这些对于她而言从来都只出现在江湖话本上,她从未想到会有这样一天自己也置身风波里。
“可是…我对你说的这些也没有深入了解,不如……我们将你的试想告诉官家吧!否则就算是真的另有人在作妖,也不是我们能匹敌的。”
温倾心敢说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大脑急速运转,今天的一番话让她头疼不已。
“娘子不必着急,妾也是心中有了对策才来找您的,何况无论是否如妾所言,用此计策,对皇后都只有百利而无一害……可若是官家也出面,那假使没有此人,妾也会触了欺君之罪。”
温倾心仍然有些迷津,她涉世未深,却也想救皇后,为景知煜分忧,她不知该如何选择。见状,宋逢月拱手准备离开:“也罢,娘子暂且考录考虑,妾身先退下了,或许皇后的情况也并不严峻,也或许单凭妾身也没那么难。”
“等等!”果然,不出所料。
宋逢月刚走到园门口,止住脚步,回头望着她。
“你的办法……说来听听?”
坤宁宫
“娘娘,良贵妃在殿外,说是给您带了点心。”婢女前来通报,此时躺在床榻上的李微墨被侍女们轻轻搀扶起来,她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眼前如同被雾气打湿,朦胧一片,她面如死灰,那副躯体了无生气。
除非有陛下口谕,否则无人可以进出坤宁宫,景知煜竟可以如此宠爱温倾心……
“放下吧。”见温倾心杵在原地,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实际上,她现在已经无法起身,无法正常就食。
爹娘若是瞧见她如今这副模样,恐怕会心疼坏了吧。
李微墨遣开了宫人们,独留温倾心一人。温倾心小心地将糕点递至她面前,她垂眸思索,其间温倾心端详着她的面容,这是她第一次发现,二人的眉眼竟如此相似,特别是那双眼睛,只是李微墨的双眸有些暗淡。
豆馅在口中融开,李微墨抬头,用微微颤抖的声音缓慢询问道:“宋昭仪……做的?”
原来她病倒的这些日子,她们的关系也变得这么好了。
温倾心耐心地听完,点点头,“宋姑娘做了好些,本想给您,却没能求得官家口谕,便送给了臣妾,我也吃不完,便给您也带了些。”这是宋逢月托她送来的,说这糕点加了草药,对李微墨的身体大大有益,一定要保证李微墨吃下去。
环视一周,又见李微墨咽下,温倾心试着寻找话题:“皇后姐姐,怎么没见大皇子?”
“……许妃…”李微墨开口了,这让温倾心愣了愣,才回过神,“害,瞧我这脑子,这也能忘。”
许妃心细,李微墨病倒后,也是她担心宫人们照顾不妥当,便上请皇帝,将景燕洲接到了她所居住的永和宫,偏殿还住着芳嫔与二公主,有景宜安作伴,想来景燕洲也不会寂寞。
昨个儿还是温倾心哄他入睡的。
正月末
谁都没能料想到,李微墨说病就病,说好便好,赶在春节到来之前,她又可以正常活动了,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温倾心坚信是宋逢月的妙方起了作用,起初还一直要上报官家为她请赏,在宋逢月决绝的推脱下才作罢。唯独太后依然久病不起,慈宁
宫的药草味整日不断。
一月廿四,这对于民间来说不过是个寻常日子,家家户户都在为新春做着准备。
今日也是温倾心去照顾太后的例日。
一惯在殿前扫雪的阿厌不知去处,这并不奇怪。李微墨坐在紫杉木的桌前静静地翻看着古籍,她的话本子都被景知煜收了去,回想起那天他怀抱着一木匣子书,留下一句“以后少看点这种东西,免得你胡思乱想。”她便没由来地傻笑。
空荡荡的殿内响起急促的小跑声,阿厌赫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听到从来处事不慌的阿厌话中带了些颤音:
“娘娘……陛下传您去景仁宫。”
李微墨大病初愈,又碰上这么个霜雪天气,却匆匆披了件缊袍便往出赶。皇上传唤,断断是不敢坐凤辇的,她快步走在宫道中,两边是大红灯笼高高挂,地上的雪被扫到了两旁,阿厌与侍女太监紧紧跟在她后面。
到了景仁宫内殿前,李微墨终于停下脚步,一阵天昏地暗后,她体力不支地倒下,宫人们措手不及。
可是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及时接住了她。她睁开眼,双眸剪水,一如初见,两眼跨忘川,是景知煜。
他以前从不用熏香,但总能不近不远地闻到一股好闻的兰花香,后来他做了太子,再后来他称帝,李微墨很久没有离他这么近了,想起上一次这么拥抱,大概是在十年前了。
景知煜身上散出一种她从未闻到过的香气,似乎是苏合香。
她在他怀里,从风雪中奔来让她的脸颊绯红,“怎么不多穿一点?说了让你注意身体的。”
她想就这样倚在他怀中,足够了。可李微墨尽力站直行礼:“官家召见,臣妾不敢怠慢。”
他想就这样抱住她,可还差一点,他很快就可以紧紧抱着她,永远永远。
“快进去,外面寒凉。”
景知煜坐到殿内的主座上,李微墨则坐在一侧的木椅上,从进殿起,她便看到地上跪着的三人,是宋逢月与两个婢女。
合乎常理,毕竟这偌大的景仁宫只住着宋逢月一人,一开始她便有所预感;但她还有些错愕,像宋逢月这样本分守己之人也会犯错吗,甚至还惊动了景知煜?
“呈上赃物。”
小邓子手捧着一方小小的木案让李微墨过目,她看到里面摆放着一盏金瓶,看上去与寻常普通瓶子没什么两样,里面不知装着什么东西。
只见景知煜拾了块帕子将那金瓶捏在手中,皱眉,看向地上的宋逢月,语气冰冷至极:“你且在皇后面前,复述一遍,这里面装的是为何物。”
“回官家,回皇后,”眼前的人低着头,不给旁人半分眼色,不急不缓,“此乃‘见血封喉’,至毒之物,此药,无解。”恐怕也只有她这样的人,在面对这种境况下,还能冷静自持,说到最后四字时,宋逢月微微顿了顿,语气中有些无奈。
景知煜面色更沉郁了几分。
“继续说。”
李微墨委实没见过这种场面,她还在犹豫着如何为宋逢月求情,说这其中必有误会,毕竟那小姑娘在她的认知里不过是个手艺极好又痴情的姑娘,万一她是受人胁迫……可紧接着宋逢月的话就令她的话如鲠在喉。
“的确是我所做,皇后体内的剧毒,是妾一人为之。”
顷刻间,李微墨如石化般僵在木椅上,此刻紫檀木的座椅让她觉得咯人,昔日过往历历在目,初见时宋逢月在百花园那道倩丽的背影;
那个小丫头笑盈盈捧着那盘点心请她品鉴;冬日里围炉煮茶时言语中不仅流露出的崇拜。
与现在面如一潭死水的宋逢月判若两人。
究竟为什么要害她?就仅仅是为了景知煜吗?可六宫皆知景知煜对她尚且不如温倾心,她到底哪里对宋逢月不利?
直至今日今时,她才明白,原来一切美好都是易碎的,任何人和事,从来都是这般。
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宋逢月被打入慎刑司,待述明全部原委后再听候发落。景仁宫暂封,先前那里只住着宋昭仪,而今又添了几分落寞颜色。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皇宫,妃嫔们大多惊愕,宋逢月入宫以来便独来独往,同她们并无太多交集;良贵妃听闻后久难平复心情,此刻她的脑中如惊雷般炸耳,仅凭此事,放佛就将后宫诡谲看了个透;受害人李微墨一声不吭,却在回宫后旧病复发,五日才得以下床。
没料五日如此之快,许多事情都被查明,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那五日是荣呈帝登基以来群臣最繁忙的五日,朝堂上,国丈的棋局被揭开,受着文武百官指摘,如今已发落慎刑司。而那位万人之上的帝王寸步不移地守在他心爱的妻子床前。
李微墨看到他时,内心有些惊讶,也只有惊讶,她那颗心啊,不似从前那般跳动了。
睁眼后,她未先行礼,只看了皇帝一眼,又转而看向床头的金幔,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宋逢月呢?”
景知煜喜上眉梢,张口欲言,却听她说:“我想亲自见见她。”
也罢,他明白,对于一些事情,她固执得很,这点他很清楚,才会迟迟不处理宋逢月。
只是刚坐上床沿,他将欲扶起她,李微墨突然想起景仁宫那一幕,想起那药令他厌恶不已,竟还需以帕隔之,那自己身重此毒,还是离他远一点为好。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时,小邓子却急急忙忙跑来,身后跟着太后宫里的锦祥姑姑,二人跌跌撞撞跪下,小邓子颤抖着说道:
“陛下……皇后…万安!太后……太后娘娘恐怕是不行了!”
——
“锦祥姑姑说,今日申时,太后便说了些呓语,昏厥前还说……还说什么时日已尽!”小邓子一边跺着碎步一边解释道。
李微墨的脸色比景知煜还要急三分。
到慈宁宫时,太医已看过情况,谨慎地拱着手,“陛下,太后怕是,大限将至。”
“知道了,下去吧。”
景知煜挥挥手,命宫人都退至殿外。
太后已清醒过来,方才太医所说也悉数听到了,她留下李微墨,连景知煜也不得不出殿外等着。
太后眼角的泪水顺着鱼尾纹流下,她躺在榻上抚摸着李微墨的脸颊,从没有人见过这个平日里威严庄重的此刻慈祥的面庞,她的眼前一片模糊,也没能看到李微墨同样苍白的脸。
“予这一生,遇到过许多人,年少时见过权力的阴暗面,最后自己也陷入其中……其实,予倒是羡慕你们,荣呈的后宫太和谐了。予那时的尔虞我诈呐……在这宫中真是如履薄冰,皇宫从不乏死人,十几岁如花月的姑娘们亡的亡,堕的堕……那年我也不过双九,我的小四啊,都没来得及与娘亲见一面就走了,他们都说……说是周贵妃害的,枉我当初还想同她交好,他们说她心肠狠毒,皇帝宠爱她,宫人们一个比一个怕她,可我知道,她再骄纵也只配待在那个位子上,一个宫女上位,也敢同我们争……果真,我凭着母家,一步步登上中宫之位,她周氏再如何嚣张,也要向我俯首称一声娘娘,那时候我便明白了,帝王的宠爱真真假假,只有权利才是最有力的工具……”太后的目光变得狠厉。
片刻后又转为悲痛,“她的肚子不争气,受尽恩宠,在入宫的第八年才有了孕,所有人都恨她,却没人敢动她,只有如流水般的补品送进承乾宫,我知道她们在等,等我下手,那时有你父亲相助,我的确已掌握她谋害太子和小四的证据,准备待她产后呈上,去母留子——谁能想到,因为她食用补品过多,胎盘太大,生下皇子后便日日躺在床上,为人母后她倒是也收敛了锋芒,许是为了小皇帝吧,她唯恐我加害于她的孩儿,你父亲都在劝我,万不可动恻隐之心。而我的皇儿就于他之后诞下,那可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也是现如今沂州王陵的八王,他十一岁那年,你曾随李尚书进宫,也是十一岁,予见你第一面就欢喜,又何况是熠儿,予的皇儿性子单纯,皇位并非是他最好的出路,宫里人人都因为他先天弱症畏他惧他,熠儿孤单地过了十余年,终于遇到了你……”
太后轻轻地为她理顺鬓发,满目伤神。
“犹记得你在予宫门口义正言辞地说:‘小皇子,别怕,我可以保护你!’予能看到他眼中的欢喜,当年予有意拉拢你母族,也进言为你和熠儿赐婚,曾几何时,你对予说,‘必将视小熠为此生挚交’”太后咳了几下,无可奈何地接着说道“予早该知道,你同熠儿再如何交好,终究只是知己罢了……到底是苦啊,那年瘟疫,想来你也刻骨铭心,承乾宫死了个遍,你救了小皇帝一命,代价是孤寂一生,可有想过你们会走到今天的地步?”太后没想让李微墨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讲着:“可怜我儿天生孤命,那骇人的瘟疫真真要了他的性命……周贵妃死了,先帝呢,为了昭示他对周氏的垂爱,下旨为景知煜和宋家的姑娘赐婚,三年后完婚,官家图的就是宋家家大势大,可这也是本宫最忌惮之处。谁承想,这三年间小皇帝便登上了太子之位,又三年后先帝便撒手人寰……”她语速放慢,一字一句都是岁月沉淀的记忆。
“予忘不了,十年前纯元以太子妃身份入东宫,也是这样一个正月的夜里本应合家欢愉,你却在坤宁宫外跪了一宿,眼光灼灼地恳请予将你送入东宫,无关位份,只愿伴他左右。那时候宋氏一脉实力强大,予也需要一枚棋子来制衡。
“予对不起你啊……你父亲帮了予一辈子,予却害了你的一生。”
李微墨是独自从慈宁宫出来的,不知太后会与景知煜说什么,只记得走之前,太后的最后一句话:
“大抵你我一般,万般皆好,唯执拗,一切因此所得,必将为其所失。”
李微墨花费了十几年才将过往种种埋葬,现如今太后的蜻蜓点水就令她溃不成军。
执拗便执拗吧,人活着总不能不明不白。
——
人生第一次踏入慎刑司,这是李微墨从未见识过的幽暗、凄寒,她甚至能清楚地听到水滴声。
她命阿厌与狱史守在门外,自己推开了木门。宋逢月喜欢紫衣,现如今身上还穿着那件水绣绛紫裙,只是与往日不同,那裙子上满是尘土,裙角破破烂烂,在小臂上甚至能看到血迹斑斑。想来是用过刑了。
宋逢月失魂落魄地坐在一方矮矮的案台前,桌角残破不堪,案上摆着一支蜡烛,看起来已是油尽灯枯。
宋逢月听到了响动,回头时两人视线恰好交汇,她也不理睬,似乎是在等着李微墨发话。
“我自认待你不薄,为何要加害于我?”李微墨平静地走到她面前,殷红色的裙摆在肮脏潮湿的地面上绽放开,显得格格不入。毕竟她本就高坐明台,不染尘埃。
宋逢月也站起身来,因着年龄的缘故,她比李微墨矮了一截。正欲开口,忽然想起两日前的审讯——
那时宋逢月浑身是血,双手被绑在木桩上,看上去奄奄一息。
景知煜一身玄色,命人将她泼醒后,步步紧逼,“今日朕倒是查出些不一样的。”她低垂着头颅,仿佛事不关己。
“你……不是宋继远的女儿。”
她这才抬头,开始打量起景知煜,少年帝王,能走到今天必然是有些手段在身上。
“我与宋继远是假,但与你这狗皇帝有仇,是真。”
景知煜拦住要冲上去的侍卫,自己一步迈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哦?我们有什么样的仇,我很乐意聆听。”
沦落到这种境地还能如此冷静,宋逢月让他的确不得不佩服。
可她只是嗤笑一声,“没猜错的话,你根本不爱温倾心吧?心爱的人已经中了无药可解的剧毒,还能冷静地和我在这周旋,不愧是周贵妃的孩子……想来,阿姐走时,你也是这般淡定把。”
三言两语便道明一切,做宋家的亲卫,真是大材小用了。
“所以你入宫,就是为了替敬端报仇?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敬端皇后死于难产,宋继远身为一品大夫,消息最为灵通,怎么?难不成他没告诉你?”景知煜心里清楚的很,但此时此刻为了解药,他必须同她周旋。
区区巫蛊之咒,太医院早已验明,不过他要放长线钓大鱼,才一直未传出消息。
“你们皇家,一辈子守着这么多秘密,不累吗?”
若真相就是如此,宋继远也不会费尽心思让她入宫了。
景知煜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既是宋家与朕的恩恩怨怨,为何要动李微墨?”他一直以来都知道,宋想蓉的死是宋家与朝堂的一道芥蒂,那时候宋继远便有过异议,没想到为了女儿,他能做到如此地步。
在说到“李微墨”三字时,他明显加重了语气,宋逢月听出他的咬牙切齿,也看到了他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宋逢月回过神来,看向李微墨。
“我阿姐的死,你势必清楚一二,对吧?”
她突然提到敬端皇后,让李微墨怔了怔。宋想蓉走了大概也有十年之久,这宫中已经很少有人会提起她了,但无论是谁想起这位纯元皇后来,都无比敬重。
宋想蓉就如她的谥号一般,敬爱端庄,令人心生仰慕。
“你究竟想问什么?”李微墨现在一头雾水。
宋逢月感到有些嘲讽,随意地回道:“京城的人都知道你与景知煜自小青梅竹马,情根深种,可惜一道圣旨下来,阿姐做了太子妃。而你……李尚书独女,却只能屈居于一个太子侧妃,难道你就没有半分委屈?呵,我阿姐从来不稀罕什么储妃之位,你们呢,却要置她于死地!”
被她呵斥一声,李微墨后退半步,是如宋逢月所说不假,可她从未曾与宋想蓉有过多交集,更不必说害她。
见她这样,宋逢月心生可笑,腥红的双眸看向李微墨,声声质问:“如若没有你处心积虑,阿姐怎会难产而亡?你又怎会过继她的孩儿!呵呵……果然最毒妇人心……”
原来如此。她李微墨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忠君孝贤,在宫中剩着一口气尽心竭力,世人竟是这般评价她的吗?蛇蝎毒妇?
此刻她已腹痛如绞,但仍用几近颤抖的声音说道:“讲讲你的故事吧,讲完之后,我再与你说说我的过去。”她坐到木椅上,半身倚靠着柴门,全然不顾钗裙凌乱。
对于她的回答,宋逢月有些诧异,但也无可奈何,还是坐到草垛上,抬头仰视窗外那点微光。
“我无父无母,从出生起便一直流落街头,因为个子小,时常被同龄人欺负,但我太想活命了,就那样苟延残喘活到了六七岁的年纪,宋继远每年都会从我们这些生命力强的孩子中选几个培养为宋家亲卫。许是那天我太过冷静,他从我眼中看出了同类的野心,我便被他带走了……但到了宋府后,我才知道宋继远对医药颇有研究。他将我们几人拨去为他炼丹,长生不老丹……大概我还是有些天赋在身上,不出一年便将那老医师的技法学了九成。
“恰好那年生辰,给宋继远算命的老道士说他满手血腥,若不为自己行善积德,恐怕要降血光之灾,他大手一挥,我就这样成了宋家次女……说我命不好呢,宋继远却刚好是一品光禄大夫,说我命好呢,打小在府里无依无靠,姓宋的也不在乎我死活。
“我以为从那时起,活着,不过是为侍奉阿姐罢了。可我渐渐发现宋家千金并非传说中的高岭之花,她温文尔雅,通情达理,对我更是犹如亲姐妹,听下人们说,全京城的男子都喜欢她这样的姑娘。我本以为安分的日子会这样慢慢过下去,可十岁那年,宋继远把我送去了鹤州,让我去精修医术,我这才想起自己的天赋,也难为他这么费心。
“我在深山老林修习了六年,直到老医师说我已经炉火纯青,没什么能教我的,出山后我满心欢喜地准备见阿姐……可没想到,再回来时是那样一幅景象,宋府挂满了白绸,门口漫天撒着纸钱,府里人人都披麻戴孝,在以为宋继远去世时我确实有一丝庆幸。可是他没有死,他趴在主座上哭号,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他……
“我才知道这六年间的时光飞逝,阿姐嫁了人,因为宋继远医好了太子的病,我阿姐便被赐婚指给了景知煜,呵,京城的人说他们郎才女貌,他们脸面都不曾见过,真是荒唐!然后,然后呢……阿姐便死在了三年前,是她入宫的第二年,都说她是难产而亡,可宋继远坚持不信。因为在阿姐死前三日,他便受到过从东宫传出的信,尽管有些潦草,但能辨认出是阿姐的字迹,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或杀女。”她一字一字说出,放佛轻松了不少。
宋逢月停下了,窗外红日当空,几只新燕落到窗外,隔着木栏也能听到清脆的鸣声,她转头又看着李微墨,那双眼睛真的在认真地听她讲述,手却一直捂着脾脏部,额头上冒出的汗已经将发髻打湿。
“看来皇帝将你保护得很好,这些腥风血雨,他都没舍得让你掺和进来;奥……不对,你都快死了,他百密也有一疏。
“知道吗?宋继远把我送进宫来就是为给你下毒,这本事我已经出神入化,他咬定是你害的阿姐,开始时我也这么认为……”她的话没有说完,便被李微墨打断。
“那……现在呢?有所改变吗?”李微墨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宋逢月思诺良久,只是讽刺地说道:“你应该感谢我,若没有我及时收手,恐怕你都挺不到今日,那狗皇帝应该都悲痛死了。”
答非所问,便是最好的回答。
只是,我以为我们倾盖如故,却不知是你精心算计。
而李微墨自嘲地笑笑,“不会的,他满心满眼都是温倾心……我与他年少相识,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知道父亲一直以来都瞧不起他,我也以为他们之间总有一天能消除摩擦,和睦融洽。十五岁那年,他说他会娶我,我欢喜地以为我们二人会一直这样走下去,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是第二年,瘟疫四起,甚至传到了皇宫中,你们说周贵妃宫里的死了个遍,他能活下来是个奇迹;可是谁都不知道……景知煜与太后唯一的小儿子都染了瘟疫,宋大夫精通医术,太后便邀他进宫,我现在都记得,他说八殿下身子骨太弱,药石无医;而景知煜,他体魄较好,还可一试……
“可是你们知道吗?那药方上所需的药材价值连城,何况那时的太后与周贵妃有血海深仇,所有人都认为景知煜必死无疑了……可是没有,他活下去了,死的,是太后的孩子……”
李微墨感到身体中仿佛有千万只蝼蚁在侵蚀,疼痛无比,她的身子越发颤抖,脸色越发惨白,但没人能帮的了她,她定然也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可在仅剩的时间里,有些事她一定要弄明白。
“……没人过问电表频谱是怎么活下去的,他们惊叹于他的能力,后来敬畏他的人越来越多…他声名大噪,这皇城中再无嫡子,论贤论长,他都是储君的不二人选…之后的一切都顺理成章,景知煜青云直上,没人能再阻碍他…他对我说,倘若我再靠近他,终会成为他的软肋,一国之君怎能有软肋……
“从那之后我便开始远离他,只是没想到……岁月荏苒,再次回忆起来已经是十年之后……也没想到,这一远离,便由年少情深走到了一败涂地……”
宋逢月听后并未有什么情绪,她一向对与自己无关的事漠不关心,只是没料到李微墨已经毒入骨髓还能坚持到现在,方才同她讲了那么多,恐怕是挺不到今晚了。
但宋逢月还是有些纳闷,“即使没有宋继远的主意,若是你害了阿姐,我也定会动手,他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毕竟,倘没有阿姐,我又岂能苟活至今……
“嗯……”
李微墨的反应让她措手不及,悲怆之余是疑惑,这一次她终于抬起头正视面前憔悴不堪的人,“不想知道,你中的蛊是为何物吗?”
这句话让李微墨在疼痛间清醒了一刻,她确实很想知道,如此恨自己的宋大夫,究竟给自己下了怎样的蛊咒。
“此蛊名为‘春浓’,是一众毒蛊中最恶毒的蛊物之一,要用下蛊者的三十年寿命交换,且需要食用九九八十一天才能渗入脾脏。当然,此毒无解,一旦深入骨髓,不出一周,中蛊之人必死无疑。”
“……当真……无药可解?”
“有一药唤作‘见血封喉’,你也见过,每种蛊都有对应的缓解药,但也仅限于缓解,只可用一次,且都是毒物,以毒攻毒是缓解的唯一方法。不过……若服下缓解药,可回光返照一月,此后蛊毒会更迅速地侵入骨髓……”
见血封喉,那日她让温倾心带的糕点中便放了此药,这是病入膏肓的李微墨能在正月末回光的原因,而这次机会,已经用过了。
“没想到你身子骨还不错。”宋逢月又说道。“‘春浓’之所以是剧毒,是因为它还有一个效用,会让寻常女子无法生育,前兆便是失血三个月,都说你珠胎不结,原以为你是受了蛊影响,却不曾见你传出半点消息,而今想来未免是你并非扶风弱柳。”
听到此处,李微墨大脑放空几秒,内心凄凉无比,一边捂着如万蚁侵蚀的胸口,一边一字一顿地回答:“我并非坚如磐石……呵……当年让景知煜保住命的燃眉解药,是我用太后的……一碗凉药……换来的……”
李微墨有些狼狈地拨开额头上浸湿的发丝,在昏厥前说完了最想说的一句话:“宫人自裁乃重罪,而我……永远都不会困在这深深宫墙中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眩晕过去。
再醒来时,是在坤宁宫的床榻上,辉煌的宫殿包括着金灿灿的床头纱幔,景知煜坐在榻边,脸色非常阴郁,地上跪着小邓子、阿厌与一众宫女。
她如今动弹不得,身体在拼命地告诉自己已经油尽灯枯,“官家,带我去院子里,快些。”
景知煜刚想劝她好好在床上躺着,可看到她认真的表情后,一把抱起她,顺手将披肩拿起,径直去往前院。
身后的随从很识趣地一个也没动。
景知煜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放在长长的秋千下,厚重的狐裘裹着李微墨的身体让她能感受到一点温暖,景知煜也慢慢坐到她身旁,用一只手揽着她的肩。
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一直以来他都以为他们还会有很多次说话的机会,他好不容易才铲除了一切残枝败叶,可是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了。
“臣妾一直未有子嗣,朝堂上想必也颇有微词……”李微墨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但她依旧目视前方,宫门紧闭,朱红色的墙上方望不到天际,她的视线始终没有落在景知煜身上。
景知煜眼角泛红,他还是无法接受,声音有些颤抖,“我……从不在意他们说什么…”
景知煜眉心紧皱,她真的很想抬手抚平,让他放松下来,可是李微墨自己都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她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宁静地陈述:
“记得初见官家,那时臣妾还是一个小姑娘,官家也还是五皇子,也是这样一个冬末春初,我随父亲进宫参加宫宴,趁着大人们敬酒,偷跑出殿来玩,在满地大雪和重重红墙中迷了路,五殿下踏雪而来。那天殿下一袭藏青色便衣,霜雪落了肩头第一次,我看到雪夜中的寒梅满园绽放,是与殿下一起的。从此,我便清楚,木枝为谁而开。”
“五殿下始终是我心里的那个殿下,从来都没有变过。”
李微墨说到深处,极力撑起沉重的眼皮,余光看到景知煜的眼眶已经泛起泪花。
“后悔吗?阿芸……后悔吗?”景知煜哽咽着问道。
“从不曾悔,从不曾怨。”
一滴豆大的泪珠落在李微墨手心中,景知煜,哭了。
“倒是有些遗憾,十余年未见爹娘,也来不及见到洲儿长大的样子了……但,我此生已安稳平淡,唯有一念,只愿殿下平安,凡事尽心。”
语毕。沉甸甸的双眼终于合上。
荣朝八年贰月壹日。
荣呈帝继后崩逝,谥号怀安。
是日寒春迢迢,殿头披雪,清白一片,昭以怀安之清明。
心疼闺女ing
从年少情深到兰因絮果呀,明明两个人有苦衷却说不清道不明。
写完这话我就知道大儿应该会被喷死了,耽误了几个好姑娘。
只求别骂的太狠qwq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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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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