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拂晓啼》雪尾

2、（二）曲终 终章

　　又是漫天黄沙，昏昏暗暗的黄泉路依然是了无生机的。无边无际的黄沙却没有令她感到绝望，她知道，她已离开了那人世，只要离开了那人世，在哪她都会很安心。
　　她继续走着，漫无目的却很从容。不知走了多久，她眼前忽地出现一间破旧木屋，泛着黄，在萧瑟的风中摇曳的旌旗上写着三个同样很旧的字：孟婆屋。
　　她笑了笑，走上前去，轻轻推开了那久经风沙的门，“吱呀”一声门随即开了。她走了进去，目之所即皆是旧旧的，沉闷的让人窒息，唯有尽头的一个小炉子上冒着微弱的烟火气。她又往里走了走，忽地有声音响起：“孟婆今日不渡人，且晚些再来吧。”明艳动听，听得出是个年轻且妩媚的女子。
　　这是孟婆，她道：“听闻孟婆是个年迈的老妪，听尊驾的声音，竟是个年轻的美娇娘吗？”萧晚来了兴致。那女声又响了起来：“你该关心的是你今后的路要如何走，而不是孟婆的长相。”萧晚淡然：“此处非人间，我的去路无非就是两种，一种是留在冥司入地狱，另一种也不过是饮孟婆汤忘却前尘再度为人，我不怕下地狱，更不怕再度为人，又有什么好忧心的。”
　　一门帘忽地被掀起，一个女子缓缓走出来，极美丽的一个女人，气质清冷，眼中深邃迷离却裹着一袭似火的红裙，一边走一边道：“入我黄泉还能如此从容的人不多，能把入地狱这样轻描淡写说起的更是少得可怜。”孟婆走到她的宝座上坐下，右手轻轻一拂打开生死簿，补充道：“萧晚，大歧萧府女，年二十七，卒。”萧晚福了福身，保有萧家女的风范：“正是萧晚。”孟婆盖上生死簿，看向萧晚:“你看看你，才二十七载，你本阳寿未尽，是你自己不想活了，这是为何？”萧晚摇摇头：“因为，放不下，也拿不起，不想失去，却得不到，不甘心，却无可奈何。”声音很轻，却带着该死的冷寂。孟婆又翻了翻生死簿，良久：“你这一世，竟比上一世还要伤情许多，我且再问你一次，下一世，你可还想再遇见他？”萧晚再次摇摇头：“不了，来世，我不愿再遇见他了。”“看来你此番是真的很伤情，饮下这碗汤，便把一切都忘了吧。”
　　萧晚手中出现了一碗温热的孟婆汤，看了它好一会，最后还是一口喝干了那碗汤。关于萧晚的一切一切都在重演，然后一点点地，那些往事从她脑海中抽离，直到一点也不剩，可她没想到的是，出现在她记忆里最后一刻的人不是她爹爹，不是她娘亲，不是她哥哥小叔，不是听雪无涯，也不是程曦，甚至不是她那仅见过一面的孩儿，而是她恨之入骨的唐旭。那张脸，干净得很，极其阳光，全不似她印象里的他，最后一刻，萧晚笑了。
　　此后，世间再无萧晚。
　　十二月二十七，是个有风地日子，萧晚走后地第三日。于山之巅，有一人，着一身玄衣，小心翼翼打开一个精致得易碎得玉坛，一抔白土一把一把随风而去，不留一丝余地地消失，洋洋洒洒，自由自在。那玄衣男子面无表情，只在心里道：“永别了，晚晚，你自由了，离开我，你也是开心的吧。”
　　二十年后，承治五年。
　　大歧的江山被宁徽帝打理得比华昌帝时期更繁华了，商贸自由，不再门阀当道，百姓和乐，宁徽帝成了大歧又一位人人称颂的好皇帝。连一向与大歧不对付的胡丹都甘拜下风称了臣，大歧升平日久俨然成了称霸一时的天朝上国。
　　昔日鲜衣怒马的宁徽帝也老了，一月前旧伤复发，自此缠绵病榻，本已有好转，不知为何今日却突然恶化，竟已经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今日，是十二月二十四，再平常不过的日子，可对宁徽帝来说却是折磨了他二十年的心结。那年大雪纷飞时，便是那人离去的时节。
　　当日夜里，暴雨冲刷着福安殿的屋檐，殿内的龙涎香味淡淡的。一众大臣侯在福安殿外，无人说话，死寂一般。风在刮，雪在下，人，在叹。
　　宁徽帝床榻旁，徒留太子神伤。宁徽帝摸了摸还在啜泣的太子的头，道：“阿爹这一生，担了天下，保了万民，却惟独负了你阿娘。想来我也该走了。”太子已经悲伤得难以自已，宁徽帝继续道：“答应阿爹，别忘了她，只要还有人记得她，她就还在。”太子沉重地点了点头：“儿子知道。”
　　“阿爹累了。”说着便没了气息，面容平静得像睡着了一般，他的手中还捏着那年在宁安城中无意收到的她亲手绣的香囊，久经岁月，已十分老旧。
　　丧龙钟的钟声响彻整个池昌城。
　　承治五年，宁徽帝崩，年五十有二，太子渊继位，是为乾正帝，改年号淳丰。
　　这棋局，终于还是散了。
　　喝孟婆汤前，孟婆又问他：“来世，你可还想再遇见她吗？”唐旭笑了笑，摇摇头：“不了，她不会想遇见我。”孟婆
　　看着眼前的生死簿，又道：“罢了，孟婆可渡人却不可渡心，饮下这碗汤，前尘便再与你无关。”唐旭一饮而下，怅然大笑，笑中含悲，记忆中的最后，是她，一双眼睛里全是恨他的模样。
　　此后，世间再无唐旭。
　　风云变换，几度白云苍狗，转眼已是百年。
　　隆安三年，这一年草原阿诗部夺位成功成为草原最强大的部落，大歧江东柳家越过清河王家成为大歧最大的商家。
　　这一年，大歧柳家添了位小少爷。
　　这一年，草原王庭添了位小公主。
　　一晃又是十八年，草原上的小公主随兄长一同出使大歧，途径江东，因大雨停留。
　　大歧繁华，夜间的江东更是美轮美奂，比之草原要出色很多。阿诗敏敏从未离开过草原，此番见如此盛况，一时竟留恋不舍。正在阿诗敏敏出身之际，一小阁楼上传来的美妙乐曲声吸引了她，她正欲上楼，却被她兄长叫住：“敏敏，你要去何处？”阿诗敏敏停顿了一会，最后还是回道：“我没有要乱跑，这就来了。”然后一路小跑回到她兄长身边，又在阁楼下不远处的地方玩赏着几件小玩意。
　　柳文镛停下吹奏，淡淡道了一句：“此曲奏得不错。”听得阁楼下传来一阵好听的少女的声音：“哥哥，都说大歧风雅，没想到这个小物件也做得比草原精细。”草原来的，柳文镛来了兴致，站起来正欲望向那声源处，却被他的书童叫住：“公子，老爷差人来叫你回去，说是要商议您大婚的事宜。”柳文镛皱了眉头，往下再看之时，哪还有什么少女，他未多想，随书童下了楼。
　　前人刚走，后脚阿诗敏敏就拉着他兄长上了方才的阁楼，不见吹曲之人，阿诗敏敏往阁楼下看时，只见一白衣公子上了马车。
　　雨在一瞬间又下了起来。
　　错过，注定是上天对他二人最好的安排。
　　一百年过去了，曾经的恩怨早已烟消云散，唐旭与萧晚的往事也再无人会提起。听说，今年青阳山的梨花开得并不好。
　　无人记得，才算真的消失。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故事的末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