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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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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的时候我经常做一些离奇有趣的梦,上了高三以后却不大会做梦了,许是学习太累的缘故。但是十八岁那天晚上我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有位白衣公子,人长得很好看,却很奇怪地一直问我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他了。我说当然,他听后便开始央我一定要记着他,说什么他是用魂飞魄散才换得我在这一世的梦里还能再见他一面的,若我不愿记住他,他就真的很惨很惨很伤心。我被唬住了,望着他那张极漂亮的脸,迷迷澄澄地点头说好。他听我这样说,立马就高兴起来,说那就再没有什么遗憾了,说完便和我挥手告别。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慢慢开始醒了,意识一点一点开始抽离。忽然一股难言的悲伤涌上心头,我听见我自己小声说不要醒不要醒,醒了就真的永远见不到他了。
但我还是醒了,也再没梦见过那个人。
那晚我前前后后做了好几个梦,在醒之前脑海里也闪过很多片段,虽然不甚清晰,但全是关于那个叫我徽宁的白衣公子。我想我或许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故事里的我招惹了一只白狐,又或者说,是白狐招惹的我。
二、
梦里不知道是什么朝代,只知道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从小就迟钝得很。小时候家里也请道士来瞧过,说是前世不圆满,这一世的魂魄不齐全,所以我对很多事情都浑浑噩噩的。直到那天,一个白衣公子忽然出现在我的院子里,说他是我救下的狐狸,问我有没有什么心愿。
我想了很久才记起,五岁那年母亲带我去五台山祈福,从大殿出来了以后我看见有屠户逮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不知是怎么的,我对上了眼,非要母亲救了那只狐狸,不然我就又哭又闹不肯走。母亲没法子,只得花钱买下狐狸,让我放生。那白狐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只记得它那双蓝色的眼睛,蓝的好像夜晚的晴空。
我打量着面前的人,化了形的他倒不是蓝色的眼睛,但是一身白衫,眉眼如画,确实不似凡间男子。他看我呆呆地不理会他,便笑了,蹲下来又和我说,徽宁,可有什么心愿?我自幼便喜欢好看的,他笑起来这般好看,我便立马不怕他了。我回答他说没有什么心愿,我觉得我过得挺好的。他也不急,说那他以后就陪着我玩好不好。我自然觉得好,但是心里老感觉哪里怪怪的,我也想不清楚,就只好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愣了愣,说他没有名字,如果我喜欢,可以叫他小白。
这个小白从此便赖在我家不走了。有人来的时候他就变回狐狸躲起来,没人的时候他就变成人形陪我玩。我家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本来就偏僻,偏偏村子里的孩童都说我是傻子不愿同我玩,所以我就一向没什么朋友。小白最初只是自己在我家找点书看,后来看我实在无聊得紧,便也试着教我读书。我脑子不好,读书读得头大,他就给我做纸鸢,拿到没人的地方带我放。他还会削竹蜻蜓、做花灯、草叶编蚱蜢……有一次我扳着指头数了好久也没数清他到底会多少东西。对了,他还会做簪子。这是我悄悄发现的,有一次我去寻他,看见他正在雕一个白玉簪子,但是看见我来,他就立马收起来了,我也没问他,总之他肯定是会做簪子的。我最喜欢他带我放纸鸢了,每次看着纸鸢越飞越高,我心里总是没来由地高兴。有一次他趁着我高兴,问我小的时候为什么会救他。我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他说,应该是我当时觉得他很好看,我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狐狸。
三、
这个回答我后来又跟他说了一次。及笄之后,我爹娘便开始给我讲亲,最终相看好了一个人家,定了下来。最开始我是没什么意见的,毕竟对这事我也没什么概念。可随着婚期渐渐临近,我却开始不愿意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就是不想嫁,于是我便去找爹娘说。爹娘不同意我悔婚,他们说他们俩年纪大了照顾不了我很久,那是一个好人家,我去了便会知道的。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于是我就去找小白。那个晚上,我跟他说,我想好了,比起一个没见过面的人,我更喜欢你,要不然明天一早你就带我回你家吧。他很是吃了一惊,但是看起来很高兴,问我为什么说喜欢他。我也是认真地说,我喜欢你,因为你陪我玩,因为你长的很好看。
第二天早上,我决定让他带我走。我找了个袋子装我喜欢的东西,把纸鸢竹蜻蜓什么的全都装了进去。他让我给爹娘留个信,于是我念他写,压了一张纸在桌上。我说阿爹阿娘,我走了,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的。
我走了没多久就累了,他便背着我走。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但是看着暮春三月的景色,我实在是很开心。他的头发很长很长,扎成一个马尾高高束着,我在他背上便一直在玩他的头发,玩累了就睡上一会。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忽然想起来他是妖怪,就问他为什么不会飞,话本里的妖怪不都是会术法的吗。他顿了顿说,有人在追杀他,这会儿还没找到他,如果他使术法就会被发现了。其实不用术法也没事,他本是个聪明人,就算不用术法也一样把我照顾得很好。
四、
那件事终究是我不好。那次我们歇在一个树林边,我嚷嚷着口渴,小白没办法,只好给我找水去,让我在原地等他。我左等右等等不来他,就起身活动一下身子。这时我看到一只好漂亮的梅花鹿在林子里吃草,可是当我顺着它往后看过去时,我发现有一个猎户正拿着箭瞄着它。下一秒箭就射出了,我吓了一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能抓住那支箭,就扑上去试图抓箭。事实上我确实是自信过了头,箭没抓住,却正中我的脑袋。我慢慢失去了意识,昏过去之前我还在想,我真是个傻子。
再醒来的时候我靠在小白怀里,我吓了一跳,连忙坐了起来。他本来是睡着了,我这么一动,他也醒了,起身扶着我。我记忆回笼,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竟然没死,头一点都不痛,甚至连个疤也没留。我这个时候再傻也知道是小白治好的我,而且肯定是用了术法。我问他是不是被追他的坏人发现了,他说是。我说那为什么救我,他说他做不到看着我在他面前死掉。
后来的几天,后面应该是有人追着了,因为他用术法带着我跑。但是我什么都没看见过,他怕吓着我,每次都用手把我的眼睛遮住。
我们一路向西,跑到了昆仑山。小白带我到一个山洞,说这里就是他的家,让我先在家里等他,他去去就回。他急急地出去,走的时候还不忘在洞口设了结界。我乖乖地在山洞里等他,从白天等到天黑。我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天,点点繁星高挂空中,与山上终年的积雪相映。我忽然想起从前在家中时他教我念的诗,“路出寒云外,人归暮雪时 ”。我不知道小白干什么去了,但是我可以猜,他应该是和那些追我们的坏人打架去了。他会回来吧?他能打得过的吧?天色越来越晚,我心绪也越来越不宁。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对他竟是这般挂念。
五、
不知道又等了多久,我只记得天快亮了,小白才回来。他一进山洞就摔在地上,我连忙过去扶他。这时我才发现他浑身上上下下全是伤痕,一身白衫被血染的斑斑驳驳,可唯独那一张脸完好无缺,干净得连一丝血污都没有。我吓得话也不会说了,哆哆嗦嗦地想去帮他包扎,可望着大大小小的伤口,却不知从何下手。小白勉强抬眼看我,说,不用帮我了,他们会找过来,我也逃不掉的,你快走吧,此事与你无关,他们不会为难你。我哭着摇头,我说,他们既然不会为难我,我就不走了,我要陪着你。我扶着他,让他靠在我肩上,希望他能舒服些。
小白好像有些发热,声音哑哑的,我听着很不真切。我听见他说,他本不是什么好人,当年在昆仑山修炼成精,盗走了此地坐镇的宝物,吸收灵气将其炼化为己用。被天庭发现,派人追杀,身受重伤,这才落入屠户之手。得我相救后,他养好了伤,思来想去,只有混在凡人中间,才不易被天庭发现,于是才来找的我,说是报恩,不过是想借此避难罢了。如此算来,他的动机本是不纯,可日子久了,却竟真有几分在意起我这个傻姑娘来。他说他知道我喜欢他的相貌,如今他相貌未毁,希望我不要厌恶他。我一边哭一边摇头,我说我也不好,我傻的紧,没人喜欢我的。小白拉过我的手,慢慢地说,傻阿宁,你迟钝,不过是因为三魂七魄里缺了一魄。可这有何难,待用我的一魄将你补全,来世你必然是最聪颖的女子。我听傻了,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却见他又将一支白玉簪子放入我手中。我看着簪子上雕出的花样,是我最喜欢的桂花,他的手素来很巧,花雕得栩栩如生,依稀便是我之前悄悄看到的那一支玉簪。我听见他说,这支簪子本是想作为聘礼给你,一直寻不到机会送出,如今,如今……
小白话还没说完,天兵天将就闯了进来。我连忙挡在小白面前,他咳了几下,朗声道,那宝物早已被我炼化,你们便是杀了我也无用。不用你们动手,我如今愿意以身祭那宝物的空缺,只求各位答应我一个要求。那天将略一沉吟,问道,什么要求?小白指着我说,替我送阿宁,让她好好喝了那孟婆汤,安安稳稳地带着三魂七魄去投胎。我连忙说不要,不要听他瞎说……忽然就感觉小白在身后点了我一下,我只觉着很困很困,慢慢睡了过去。意识消失之前,我依稀听见小白轻叹一声,补了一句,让她下一世在梦里再见上我一面吧。
六、
这真是很长很长的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我不是故事里的傻徽宁,我自然明白小白就算身上都伤遍了也要拼命护住的那张脸,只不过是不想让徽宁厌恶自己;我也不是故事里的傻小白,我自然也明白徽宁喜欢的不止是他这张脸,还有他的全部。
梦醒之后,那种难言的伤感压在我心头,压了许久,我一闭眼便是小白叫我的样子。
可那又怎样呢,终究不过一场梦罢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