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我的子恒（兄弟）》越幸

1、第一章 千岁

　　我叫曹丕。
　　人的命运真是奇妙诡谲，说是都安排好了的，还真由不得人不信。不对？那你说，为何有人生在阴暗潮湿的马棚草堆，有的人却一落地就丝锦裹身，未睁眼，前途就华丽到炫目。想来刚出生都是赤条条的身子，无善无恶，无因无果，为何命途就差别如此？难道是谁哭得更响些，动了上天的心念么？
　　所以说，都是注定的罢。无法选择。
　　还是不对？你总是这样，我说什么，我做什么，你总说我错。罢了罢了，今番我累了，不再与你计较。
　　今日又召了太医，我昏沉沉尚不及反应，一行人已扑通跪下，拼命磕头，口里哭叫着“臣等万死”、“臣等万死”，面上却流下怕死的泪来了。史官跪在一旁哆哆嗦嗦地执笔，写的是“帝疾笃”，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久。我怕是真的不行了。
　　这都是命吧。子建。

　　我叫曹植。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父母都很疼我，他们总爱摸着我的头，亲热地叫我子建子建。母妃和天下母亲一样爱唠叨，不是家常琐事就是宫闱旧事，而我乖巧地伏在她身上，闻着她淡淡的略带忧伤的香气，一年一年就这样过去。我是不记事的，很多事情左耳进右耳出，可是那一天母亲抱着快要睡着的我哀伤地笑了，她轻轻地说，子建，你有一个哥哥。他是好样的，不过……我魂游九天，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垂头睡去。月影扶疏，蝉声依稀，那句话却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以至于我第一次见他，没有任何人提醒，脱口而出：“哥哥？”
　　他闻声转头。他看着我，一点一点走近。我屏住呼吸，那张与梦里居然毫无二致的脸，一寸一寸逼近。他太高了，比我想像中的挺拔，我扬起头踮起脚，我以为他会俯下身来，干净的呼吸轻触我的脸，我以为我一抬手，就可以掬一把清泉一样的笑意。可是那冰封的眉眼没有解冻的神色，冷峻的唇居高临下地对我开合：”母妃没有教你礼仪吗？你该叫我，二皇兄。”
　　我愣住了。那人身后阳春三月，杨柳轻软，我却被他冰冻。礼仪吗？娘是教的，只是我想离你近一点啊，我要是跪下去，就离你更远了。
　　可是我跪下去，跪下去。两手没有叠在额前，头重重磕向冰冷的地面。我很想说一点别的话，可是说出口的却是那么陌生那么疏远的礼数，我说“愚弟曹植，拜见二皇兄。皇兄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一年，我几岁？我已经，不记得了。

　　千岁，呵呵，谁能千岁？
　　彭祖高寿，不过八百。何况你我，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再者，长生亦有何用？似今世一般匆忙，出生，成长，迷惘。世人都道那至高无上，我便去追逐，舍了身一般疯狂。到头来却发现不过如此，什么俯仰六合，操纵四方，天下人啊，我只想告诉你们，不过如此，不过如此，万人之上，也终难逃一死……
　　今日不知为何心绪烦乱，想是四周吵闹，害我不能安静。我费力睁眼，想看清为何如此纷扰，却见无数人面挤上前来，重重叠叠。潮水一样涌过来的声音将我淹没，我本无力听清他们说着什么，可是他们锲而不舍地重复，一遍一遍我终于明白了。
　　太子未定，朝中涣散，大臣们人心惶惶，却见缠绵病榻的皇帝颤抖着指了指长子，驾崩一般晕过去了。太医哭着去探鼻息，却还是有的，大家叹了口气，似是欣慰，又或是难耐。
　　真好。声音都没有了。不枉我拼了老命地抬起手来。那一指之后，四周明显安静下来，有人叹，有人赞，有人哭，不过一会儿也都走了。真好。
　　错觉，声音没了，光线都暗了。真好，真好，我不断喃喃着，黑下来，那个纯白色的影子，我就能看得更真切了——那个纯白色的孩子，小小的，孤寂的……
　　我唤他过来。我心里是开心的，可是为何我的声音如此冷硬？我疑惑地愣了一下，决定自己走过去。奇怪，我迈步却无法前进，而像在倒退！怎么回事？我拔腿跑起来，用尽力气伸出手去，可是我跑得越快，退得也越快，那个小小的影子，就快要退到天边了！到底怎么回事！子建！我撕心裂肺地狂呼，更奇怪的是我这一喊，竟突然到了他面前了。
　　小小的人儿昂着头，呆呆地看我。我的心突然就痛了，我伸出手去，温柔的抱他。
　　可是他却像逃脱我的怀抱般，重重地跪下去，那声音至今在我耳边盘桓，我一直记得他颤抖着说：“愚弟曹植，拜见二皇兄，皇兄……”
　　皇兄千岁千岁千千岁。
　　笨蛋，谁能千岁？
　　我想那个时候，我一定跟着跪了下去，然后微笑着，拥他入怀。
　　抱住他，即使一秒，却也是千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