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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不了情(二)(1)初见小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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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学一毕业回到故乡兰州,骆幻平就始终觉得,他的追求,他的迷茫,他的痛苦,似乎只能向张玮说,也似乎只有张玮能懂。
“我原来以为,你要比你哥开通乐观,现在看起来,你远没有他坚强。你不能这样悲观厌世,爱情的失落,生活的苦闷,事业的迷茫,都不是打垮你的理由。
要打起精神去追求你的新生活。永远要记住,我们身处的始终是最好的时代,也可能是最糟糕的时代,决定权就在你自己手里。”
张玮紧紧抓着骆幻平的肩膀,凝视着骆幻平的双眼,似乎要把他身体里不多的力量都传递给骆幻平。
骆幻平真切感到,张玮是比他亲哥哥骆想平还亲的大哥。
面对骆幻平喋喋不休的抱怨,张玮从来不曾厌烦,只是苦口婆心开导化解骆幻平的怨气。
骆幻平必须承认,自己是一个怀揣着超级伟大的、极度脱离实际的、24克纯金概率会化作泡影的理想的凡夫俗子,每天在现实与理想间挣扎徘徊。
“新的一年,新的梦想,梦与现实,一步之遥。”
这是骆幻平在大学最后一次元旦聚会上,给同学们写的祝福,也是对他自己的承诺。
毕业以后,他才渐渐明白,跨过梦与现实的一步之遥,有时候并不像登长城泰山那样,只要咬紧牙关,就能一步一步登顶,也许还需要有黄帝成仙乘龙飞天的运气,那不是个人所能掌控的,更多是天意。
当骆幻平经历了从“七分在人、三分在天”的豪气冲天,转向“一分人事、九分天意”的无奈慨叹、心灰意冷后,张玮对他说:
“想要忘掉过去的恋情,就要再找一个心爱的女人,也许你愿意为她去付出一切,夺取一切,实现爱情与事业的双丰收。”
她,的确是骆幻平喜欢的那种女孩。
“我叫许雅纯,家里人都叫我小雅。”
典雅的名字,很符合她的气质和相貌。
长长乌黑浓密的头发,很舒展自然地垂在肩背上。苗条的身材,牛仔短裤下伸出修长的双腿。
她的肤色让骆幻平惊异。他知道小雅是会宁的,却从没想到过,会宁也会有这样皮肤白皙而娇嫩的女孩。
小雅的鼻子、耳朵、嘴都十分的小巧,鼻梁微挺,眼睛不大但恰到好处,看人永远像是含着笑意和荡漾的清波。
穿着高跟鞋,走路身姿挺拔。不经意间的举手投足,透着淑女气息。
张玮毕竟是最了解骆幻平的。“你去见见吧,她肯定是你喜欢的那种女孩。”他淡淡地说。
“我知道,我们的品味一样。”骆幻平调侃了一句。
他说过,也给张玮看过他暗恋的女孩的照片。
虽然小雅与那个女孩的长相并没有相似之处,但在气质上,很容易找到共同点。
那种淡雅脱俗的,带点清高的气质,还有就是脸上总是挂着微笑,似乎很容易让人亲近,却又让人感到难以靠近。
此刻,面对小雅,骆幻平真的希望能重新开始,但在朦胧间,却还是在想她,在小雅的身上,找着深藏在心底的影子。
他觉得这也是正常的心态,也努力克服,以减轻对眼前这个可爱女孩的心理愧疚。
“这是我第一次和女孩相亲,不,约会。”
骆幻平自己都搞不清楚,要向小雅表达的“第一次”是相亲还是约会,也不知道她会作何理解。“是我张哥让我必须来的。”
“张哥是谁呀?”
“是你们医院的大夫,他说有一个好女孩,你一定要见。”
小雅微微笑了笑,“现在是不是有点失望呀,太相信你张哥了。”
“没有,真的没有。张哥像我的亲哥哥一样,比我的亲哥哥还亲,他了解我。他介绍的,我知道一定错不了。事实是,我也没失望。”
“有这样一个哥哥真好。”小雅顿了一下,“我没有哥哥,就有一个弟弟老让我操心,我从小就希望能有一个哥哥。”
“那说起来我比你好,我有一个亲哥,还有一个张哥,其实张哥是我亲哥的同学,他们关系非常好。
从我记事起,他们就几乎天天在一起,我就像个小跟班一样缠着他们。
他们看书讨论的时候,我就像一只小狗一样,蹲在他们旁边,听着我根本听不懂的高谈阔论。”
小雅微微笑了起来,露出了很感兴趣的表情,似乎鼓励骆幻平说下去。
骆幻平知道自己不善于和女孩交际,坐在这个漂亮女孩对面,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难得她对这个话题感兴趣,而且他们兄弟三人的生活,对他来说也是讲也讲不完的。
于是骆幻平就自顾自地讲起来,并尽可能用幽默的言辞,挑一些有趣的故事,想让自己的讲述生动。
小雅听得很认真,很少插话,只是用脸上的微笑和随声附和,鼓励骆幻平讲下去。
点的菜陆续上来了,他们一边吃一边继续聊,更确切的说,是骆幻平独自讲述从小到大,对哥哥和张玮两个人的崇拜和依赖。
“他们是我的启蒙老师,是我言行的偶像。”骆幻平说。
“听起来,他们都是有理想有抱负的人,你能有这样的两个兄长真是幸福,看得出你也是有理想有抱负的。”
“理想抱负,现在谈起这个词,会让人觉得刺耳嘲讽的。”
“怎么会!”小雅白了骆幻平一眼。
“也许我误解了你说的理想抱负的含义,我的理想抱负,和我哥他们的一样,都与名利金钱无关。这样的理想抱负,似乎与今天的社会格格不入。”
“我听得出来,我说的理想抱负,也是与名利金钱无关的,是真正想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
小雅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坚定沉稳不容辩驳,面露凛然之色。
骆幻平不禁心头一震,小雅原来是一个有如此心气的女孩,令他刮目相看。
小雅觉察出骆幻平的脸色变化,噗嗤一笑,说:“吓着你了吧,吃饭吧。”
小雅吃饭的样子很好看,微微低下头时,右手拿着筷子拣菜,左手从下巴下伸过,揽住双耳边垂下的发梢,拣菜、吃饭、喝汤的时候,都是保持这个姿态,动作小心轻快而优雅。
骆幻平很喜欢看她吃饭的样子,不自觉看着出神,和她抬起的目光当空碰撞。
小雅微微红脸一笑,似乎也不习惯在骆幻平的注视下吃饭。
“你是不是觉得,一个女孩不该谈什么理想抱负呀。”小雅直起身来休息。
“没有,我想世间每一个人,都是有自己的理想抱负的。只不过现在大多数人的理想抱负,都是挣个金山银山。因为社会地位是和物质财富紧紧挂钩的。我没想到你也会看淡金钱名利。”
“也许是受我奶奶影响。你的两位哥哥是你生活的导师,我的导师是我奶奶。”
“怎么不是你父母呢?”骆幻平话一出口顿觉唐突,深感懊悔,生怕会勾出小雅的隐私甚至是痛苦。
“我从小是和奶奶生活在一起的。”小雅似乎并没介意,反而是饶有兴趣地侃侃而谈:
“奶奶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但是女儿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后来爸爸生了我,是我这一辈的第一个女孩。
人家说我和我去世的姑姑长得可像了,奶奶也特别喜欢我,就硬是把我留在了身边。
奶奶可有本事了,她和爷爷大字不识,可是带出来的孩子个个有出息,我们村里没有不佩服的。
我大伯在兰大上了大学,现在是兰州市重点中学的校长。我三叔在北京上的大学,现在开的建筑公司。我四叔虽然读书不行,但现在也开了家工程公司。
我爸现在也在乡上做工程。他是唯一没有离开家乡的,主要也是为了照顾爷爷奶奶。”
“家教对人的一生很重要。我们家哥俩这样,也跟我的父母有很大关系。你一看就是很有家教的。”
“我从小学习不太好,奶奶说我脑袋笨,做事死,可是认死理也不是什么坏事。
奶奶说,人只要分清好坏,坏的就一定不能做,好的就一定要去做,这就是死理,就一定要坚持。
从小我就非常喜欢和学习好的同学在一起,我觉得我学不懂的、看不懂的,他们可以给我讲。
跟他们在一起,我就能给自己打开一扇更大更亮的窗户,看到一个更美好更精彩的世界。”
“你这是聪明人的做法。”
“我不是什么聪明人。”小雅突然变得幽怨起来。
“等真的长大了,我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我不但学不懂、看不懂,别人给我讲了我也听不懂。
不过这并不重要。我还是喜欢和有理想有抱负的人在一起,听他们讲他们的故事和思想。
虽然我不懂,但我能够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的豪气、激情、活力,我喜欢被他们感染,喜欢去分享他们的喜怒哀乐。”
骆幻平感觉小雅似乎在讲她身边的男孩,那些男孩一定是她曾经非常喜欢的。
他也感到了一丝丝自卑,因为觉得在自己身上,已经没有了那种理想抱负所蕴含的感染力。
“我上护校的时候,学校门口有一个酒吧,是我们会宁老乡开的。我和朋友经常到酒吧去玩。
在那里,我见过很多有理想抱负,也很有才华的年轻人,有歌唱得很好的,有吉他弹得很好的,还有出过唱片的。”
“你每天和他们在一起,生活一定充满激情和浪漫吧。”
“可惜呀,”小雅轻轻摇了摇头,“所有的激情都烟消云散了。那些喜欢摇滚的年轻人,最终只能沉没在流行音乐中,靠烟酒麻醉自己了。”
“但是我相信,他们曾经的梦想还是会在心里燃烧,蔓延,渴望有一天喷薄而出。”骆幻平有些激动,感觉像是在说他自己。
小雅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那样最好。我和他们在一起,能够感觉出他们哪个是身死心不死,哪个是身心都彻底死去的。”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骆幻平笑着问。
“我现在还看不出来。”小雅做了个鬼脸。
“其实我觉得自己是个挺背的人。”骆幻平无限感叹地说:
“我小学上到四年级的时候,学校按年龄分大小班,大班只需要上五年就可以上初中,小班就要上六年。
按年龄我应该上小班,我妈是学校老师吗,就找校长把我分到大班了。
可是上了没半年,上面就严查,因为走后门上大班的太多了,我又被刷下来了。
那一批大班学生呀,小学五年,初中三年高中两年,十七岁就参加高考了,跟我哥和张玮他们一样。
可是我们呢,小学六年中学六年,整整多待了两年,上大学都十九岁了。”
小雅噗呲笑了。
“所以说现在的很多事情,都是赶早不赶晚,一步落下,可能步步都赶不上。
好多人开车走路都喜欢闯红灯,排队都想要加塞,也不仅仅是缺乏道德感,更主要的,是对未来缺乏安全感。”
小雅点头附和。
“更倒霉的还在后头呢。”骆幻平继续说:
“我喜欢文学,一脑门子就准备上文科。
可是到了高一,我们学校那个校长不知道抽得哪门子疯,说是从国家教委得到了小道消息,我们这届高考时不分文理。
高一都结束了,离高考就差两年了,怎么可能!
我那时候把数学都放弃了,不学了。结果,我们企业的四所子弟学校,就设了一所文科班,还是在教学质量最差的四中。
我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纠结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听爸妈的话上了理科,因为听说学文科的就算能参加高考,也只能考省内的学校。
我们学校有史以来,就我们这一届没分文科班,下一届立马就分了。当时我那个气呀,真想留级一年去学文。”
“我觉得可以呀,我奶奶说男怕入错行,我也上过高中,觉得这学文学理区别很大的。”小雅附和道。
“也许当时我小,没这么清楚的认识。而且,我也怕留级了让我父母脸上挂不住。”
骆幻平忽然想起了哥哥的事,本来想说,犹豫了一下,想想还是算了。
当初如果不是哥哥的事让父母焦头烂额,他不忍心再给父母添堵,一定会留级学文的。
骆幻平接着述说:
“到了高三,我真是感到自己不能学理,真心想学文,不然自己一辈子就毁了。
我高三一年基本上没怎么学习,找个理由跟父母说眼睛疼,骨子里是不想考了。
我爸带着我把兰州的医院看遍了,也没找出原因,就只能让我少看点书了。
书我可以少看了,足球我可不愿意落下。
高考那会,正赶上足球世界杯,我借口要放松呀,就每天放学回家,场场不落的看足球。”
“呵呵,你爸妈真不管你吗。”
“我爸是很不开心呀,我妈就向着我了。”
骆幻平本来想说因为哥哥的缘故,妈妈不让父亲管他,怕再把他逼成哥哥那样,但是忍住了,接着说:
“高考前两天,世界杯也进入了四分之一和半决赛的白热化阶段了,比赛都是晚上三点多,我干脆半夜起来看球了。
我记得半决赛那一场,离高考就三天了。我怕自己半夜起不来,就上了闹钟,把闹钟放在枕边。
闹钟一响,我马上就按掉了。
我没敢动,听了听父母房里,没有动静。这才悄悄起来开电视,把声音开得只能勉强听见,跟做贼似的。
可是估计我父母呀,那两天睡得比我还不踏实。我父亲还是到我屋来了。
我看着电视,不敢说话,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看我父亲什么表情。
我父亲也不说话,就静静地坐在旁边陪着我。他根本就不喜欢足球,甚至可以说是深恶痛绝。
可是他楞就一言不发的陪我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等比赛结束了,他只说了一句,早点睡吧。
他的表情让我害怕,让我可怜,也让我感到羞愧。
最终决赛那场,我还是没敢爬起来再看,因为当天要考试。我真怕自己爬起来,我父亲再过来陪我,老头子心里真要气疯了。”
骆幻平长叹了口气,眼前又浮现出那天晚上父亲的脸。
如果小雅知道他们家那些年经历的事,也许才能更深切地体会到,他父亲当时的感受,和他此刻的心情。
“可怜天下父母心。你这也算是不孝顺了。”小雅也叹口气说。
“我当时确实想做不孝顺的事,可是没有如愿。
我是指望考不上的,这样再读一年,就可以学文了。我相信我一定可以考上自己想去的学校。
我是想去北京的,我妈妈是北京人,经常给我说北京的好。
高高的城墙,宏伟的故宫,古色古香的四合院,浓香四溢的北京小吃,从小我就向往能到北京去。”
“最后你不还是去北京了吗。”小雅好像对骆幻平的情况有所了解,应该是介绍人说的吧。
“可是去得并不舒心。我其实以为考不上的,到考场上很多公式都想不起来了。
怪就怪我自己糊涂,上了考场突然有了挑战自己的想法,现推导起公式来,把题做出来还挺开心。
我们是预估成绩报志愿。我根本没估,报志愿的重点、一般大学报的都是北京的,大专就没填。当时我觉得自己根本考不上。
没想到,我报的一般院校,在我们学校收六个委培生,我排在第五,435.5分,比第六名高0.5分。
我父亲好开心,说天天帮我盯着,绝不会让人挤掉。
他可不知道,我那心里像猴抓得闹心呀,我是真想考不上复读的。我们那时候,大学录取了就必须去,不去就三年不许再考。”
“那你学的也是自己不喜欢的吧,真是可惜。”
“学的是化学化工。我真是不甘心。可是没办法,看到父母脸上的笑容,特别是旁人祝贺时父母的样子,才算有点舒心。毕竟我没有再让他们难受,在人前抬不起头。”
小雅脸上的表情略显诧异和不解,但骆幻平也不想过多解释。
“所以大学四年,我是出了名的逃课大王,自习课我也是基本不上的,就靠考试前猛复习,跟抽筋扒皮一样。
结果你猜怎么着,毕业的时候,我是全班仅有的两个处男之一,就是没有参加过补考的男生。”
小雅咯咯咯笑起来,大概“处男”的字眼让她脸微微一红,灯光照耀下,白嫩透红的脸色十分好看,让骆幻平不能不心动。
“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是真想考文科的研究生,可惜最终放弃了。”
“为什么呀?”
“也许是四年的大学生涯,让我有些变懒了,而且也成熟了,觉得在学校里学到的东西,自己看书也一样能学好,没必要为那一纸文凭,让父母再供三年。
我父母这些年已经够辛苦的了,我也该尽尽孝心,让他们轻松享福了。”
还有一个跟哥哥有关的最主要的原因,骆幻平还是不想说。
小雅举起右手,对他翘起了大拇指表示赞扬。
“可是这几年上了班,我还是有些后悔。一天到晚跟厂里的化工设备、工艺打交道,每天八小时都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心里真是郁闷不开心。”骆幻平长出了一口闷气。
“生活就是这样的。”小雅说:
“好像没有多少人吧,是真正喜欢自己的工作的,总是要自己寻找生活的乐趣,调整好内心的平衡。工作不过是谋生的手段,一碗饭而已。”
“也许吧。”
“不过我们都还这么年轻,不能早早就失去生活的目标。”
“你有目标吗?”骆幻平问。
“我不像你,学识渊博,要做大事情。我的目标很简单,让生活充实有意义就行了。”小雅笑笑说。
“我能做什么大事情,也只剩下一日三餐求温饱了。”
骆幻平问小雅菜怎么样,她说还好,就是不够辣。
骆幻平有点不好意思,说这家是上海菜,不知道小雅喜欢辣的。
他接着说楼上就是电影院,不如去看场电影吧。小雅没有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