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

  •   许钗一路跟踪藏珠公子出了墨府,直向北去。
      兰城北面有一座千月湖,湖周有大块地,属于皇家,守卫森严。平日里极少有人过这儿。
      雁过嘶鸣,许钗一走神,回过头来,哪还见藏珠声影。她不死心,四下探探。少顷,只听左面有动静。她蹑手蹑脚过去,听人道:“殿下放心,属下告退。”
      殿下?许钗微皱眉峰,思量着。却又听一人道:“钗儿,出来吧。”
      许钗一惊,循声过去,眼前豁然开朗,只见藏珠一人负手站在湖边。脸上是浅淡的笑意。
      “念琮呢?”许钗想他早就发现了自己,开门见山道。
      “我送她去内院歇着了,要不要过来坐坐?”藏珠不紧不慢地说,退开一步,指指不远处的小亭。
      许钗不语,跟着他走。
      “怎么什么都不问?”藏珠笑言。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你说呢?”
      二人打着太极,谁也不愿先开头。一时竟有了冷场。藏珠觉得好笑,忍不住面上微动,大笑出来。
      小亭里早已备好了温酒和点心,想来他是早有预谋。许钗微微一笑,好个深藏不露,倒是她平日太轻忽他了。没想到他竟用这招将自己引来,让自己避无可避。
      “这招用得不错——请君入瓮。”许钗敬他一杯。
      藏珠仰头喝尽,也不讳言:“被你看穿了。”
      许钗见他承认得倒是大大方方,一时哭笑不得,是看她好骗吃定她了,还是把她当自己人了,都懒得遮掩了?
      两人都不做声喝了几杯酒。千月湖的夜晚来得很快,湖中小潭繁多,朗朗皓月倒影在湖中恍若千百团明月。
      “天黑了,再不说恐真晚了。”藏珠道看进她眼里。
      许钗只是抿嘴一笑。
      “钗儿,”他搁下酒杯,“你可听说过‘中原唐天下,西有玄江山’?”
      “玄江山?”许钗重复一遍,缓缓才道,“确有听过。”
      “那你可也知道玄径王?”
      “略有耳闻。”
      “在西域,此人名声之巨,可谓如雷贯耳……”这一句里竟听出了淡淡的嘲讽,“如此想来,你必定不知道落家了。”
      “确实不知。”许钗直言道。
      藏珠见她一脸淡然,不禁笑道:“当着落家的人这么说,真是伤心。”
      许钗见他嬉皮笑脸,故作不正经,轻轻皱起眉。落家?她还真没听说过。
      “你多在中原行走,落家不过是西域没落贵族,你不知亦不为怪。”藏珠说着拨开衣襟,拿出一块玉坠,递至她眼前。
      许钗接过,对着亭内微烛端详。玉身微有蓝光,利落无纹。拿在手里倒是件趁手的暗器:“这是?”
      “灭天教神玉之一。”
      “灭天教?”许钗垂眸道:“不是已经被毁了?”
      “确实,两年前灭天教便已被诛。神玉却没有随之被毁。虽然中原朝廷布告天下已尽碎之,但那不过是用来稳民心的,”藏珠道,“还记不记得上回你问我来中原的目的?想来你那时就已经知道我曾是灭天教的人了。
      “那天我没有回答。我是不敢答。我知道你曾被灭天教暗算过,当年揽月公子潜入教内便是为了救你。”
      许钗默认。确实,她在灭天教的地牢里呆过半年多。后来幸得海揽月出手相救。
      “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如果我说,我进入灭天教也是为了救人,钗儿,你是会理解的吧,”藏珠迫她抬起头与他对视,“念琮,便是我要救的人。”
      “念琮?”
      “或者说,落扉画。她的真名是落、扉、画。”藏珠一字一字念道。
      “落家?”许钗领会道,“那你的真名是?”
      “落书及。”
      “她是你的?”
      “姐姐。她是我的亲姐姐。”藏珠笑道。
      当“姐姐”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的时候,许钗只感觉晚风里都多了些温柔的意味。
      “我的父亲是西域落家的首领,母亲是中原人。二十余年前,父亲不顾家族的反对,执意迎娶了中原女子。两人过得很是美满。不到四年,便诞下一女一子。但是好景不长。第五年,母亲病逝。父亲心疑,彻查此事,发现母亲其实是被家族中人用慢性毒药害死的。扉画体弱,从母亲体内延续了药毒。若不加治疗,必活不过十五。父亲愤怒之下,亲手毁了落家。随后便带我和扉画赴中原找治病之方。
      “十来年前,西域人在中原行走真算得上举步维艰。再加上后有西域皇室追捕。一路上我们不知吃了多少苦。天南海北,山岭湖海,终无所得。最后,父亲找上首席御医刘互。两人潜心钻研,才得出一法。”
      “什么方法?”
      “养血法,”说及此,藏珠苦笑,“以人血养灵玉,再以血玉养人。”
      许钗怔住,半张着口不知说什么。
      “西域杀人魔落珈魔,便是我父亲,”藏珠缓缓道,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当年父亲为了给扉画收集人血而成杀人魔,该杀的、不该杀的统统成为父亲的刀下亡魂。我知父亲自责未能保护母亲,因而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这保扉画的唯一方法。所以,不管天下人怎么说,我从未劝说过父亲停手。用中原的话来说,这便是助纣为虐吧?”
      藏珠笑看许钗一眼,眉宇间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浅浅一笑,却是如千斤重压上她的心头。
      “一开始,扉画并不知我们的治病之法。只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日子一久,她便什么都知道了。她苦苦哀求我和父亲停手。可惜我们父子二人心意已决,宁愿背负万人唾骂也要就她一命。
      “现在想起来,扉画也是个拧脾气。她留了一封信,说是对不起天下苍生,无颜再苟活,便出走了。那时的日子还真是艰难。我和父亲既要躲避官府、刺客,又要护着血玉,更要在茫茫人海中找扉画。
      “杀人魔说日子不好过,一定很可笑吧?”藏珠又笑起来,无声的,却将她的心揪成了一团。
      “一日两日,一月两月,我们始终没有找到扉画。父亲一下子苍老了十岁。重重打击,加上劳累,才三十出头的人,看上去却有五六十。那个时候我也不过八九岁吧……
      “我们一直找不到扉画,却仍不死心。当时,正好皇室想要联合北疆抵制中原,起意建立灭天教。便劝服我们筹建灭天教。这样一来,我们父子既可以避开西域皇室的追捕,又可以支配更多的人力去找扉画。虽知此事愚蠢,父亲还是答应了。
      “但是,父亲亲自为灭天教的覆灭埋下了种子。他将血玉堂而皇之地奉上灭天教的圣坛,以血养玉。这便是给了中原一个消灭灭天教的口实。如此想来,父亲对中原还是有愧疚之心的。
      “如果一切都如父亲所算发展下去的话,或许能有个不差的结局。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或者说,我和父亲的报应终于来了。
      “皇室借父亲之手将灭天教兴建起来后,便过河拆桥,派刺客暗杀了父亲。尸体被丢进北疆高原的万丈地缝里。我只能眼看着,什么都做不了。那时,我已经遵从父命投靠了皇太子玄径,西域没人敢动太子的人。我因此逃过一劫。这些都是父亲算好的。杀人无数,若不是为了扉画,他或许也早已自尽了。早死,也是早些解脱。
      “死前,父亲有托人送来书信。只一句,找到扉画。
      “我想,这么多年来,他实在是太累了,撑不下去了……”
      “……”许钗只看着他,全不知道该怎么劝慰。
      “钗儿,如今我的身世你全知道了,”藏珠看向她,“你可愿和我共担风雨?我一个人,累了……”
      许钗默默无语,将手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紧紧一握。
      “你可要仔细想清楚。”藏珠认真道。
      许钗一笑,点了点头:“自是考虑清楚了的。”
      “都不问问藏珠宫的事?”
      “这有什么好问的,你若想说,自会告诉我,”许钗顿了顿,继续道,“何况,我虽应允了和你在一起,却没说要一生相守。他日你若负我,我亦可弃你而去。我说的可有道理?”
      藏珠白了脸色,郁郁道:“不想你竟做了这种打算,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许钗笑而不语。
      “藏珠宫是玄径王命我建的,”藏珠坦白道,“收拢各地略有姿色的女子,教以功夫、媚术,以色打通各处关节。
      “这下你可知我是清白的了?为了这藏珠宫,我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被叫作采花贼,真是……”
      “委屈?”许钗接口道,“我看你倒是乐在其中。”
      “天大的误会,钗儿,你可是折煞我了。”藏珠道。
      两人正玩笑着,有人来报:“殿下,落姑娘已经安顿好了。”
      “很好,带我去看看。”藏珠正色道。
      来人转身带路。藏珠见许钗站着不动,笑眯眯伸手过去牵住。许钗一愣,只觉手心一暖,人已被拉了过去。

      屋里很安静,只有念琮的呼吸一起一伏。
      藏珠带着许钗过去。俯身看着她苍白的睡颜,只是呆立着不作声。许钗怕他又陷入痛苦的回忆,温柔地坚定地毫不犹疑地将他牵出房间。
      月色下,只见藏珠眉头微锁。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找回血玉,治好扉画的病。”
      “那血玉的下落……”
      “我已经探听到了。”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把她偷出来?”
      “扉画的记忆被墨青杨封了,我自然是要找回我的姐姐的,”藏珠笑道,“何况,现在我只有这一个至亲了,自然不会不明不白地把她交给墨青杨。让他急一急也是当然的。”
      许钗见他一脸坏笑,不禁轻轻抚了抚额角,小声道:“明明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
      藏珠和盘托出了自己的计划,许钗不得不当他的“共犯”,保守秘密。同时留在这千月居,照顾落扉画。
      “可是,这儿安全吗?”
      “放心。我现在是唐王认的义弟,这儿是我的地方,没人敢乱来。”
      许钗点头。
      当晚,藏珠未留在千月居。用他自己的话说:“揽月公子救你出灭天教,当日又助我亲近佳人,这恩定是要报的。”
      说到当日,其实就是墨夭桃约藏珠去百泉街吃饭那天。海揽月将藏珠丢在客栈后,便派人去找了许钗。许钗听闻,愣是没硬下心肠,赶去客栈。正看见藏珠烂醉,吐得一塌糊涂……
      许钗想到那事,一阵脸红,只道:“但愿你不是恩将仇报。”

      许钗在扉画的屋里待到天明,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顺。想想却觉得藏珠如此做似是不甚妥当。便决定回城一趟。兰城里还有些许家的人,应是可以打探到些什么。
      才回城接头上手下,便听他急道:“小姐,你去哪了?大家还以为你出事了。”
      “怎么了?”许钗装作不知。
      “小姐还不知道吧?墨府出大事了!”
      “什么事?”
      “墨少夫人被人掳走了。”那人附耳道。
      “如此大事,你可不要胡说。”
      “属下不敢。此事千真万确。一个时辰前,揽月公子特意来找小姐,托属下转告小姐。属下正着急不知如何找到小姐。”
      “你可知墨府现在有什么动静?”
      “属下只知墨青杨已请官府在城门设卡,拦查进出者。”
      “如此……”许钗沉吟道,“近日我要回本家一趟,不能亲自插手此事。你带几个得力手下,多帮衬些,时时向我汇报。”
      “属下遵命。”
      “此事现在还不宜宣扬,你径直去墨府,一切听揽月公子调遣。去吧。”
      “属下告退。”

      回到千月居时,已是日头高挂。
      许钗一路小心,恐有人跟踪。终于到了,便急急往扉画房间赶。迎面见丫鬟正出门来,手里是干净的药碗。
      许钗拦下她问道:“你是谁?谁人让你来的?”
      “奴婢……”
      那丫鬟话还没说完,只听一人接口道:“我让她来的。”
      “藏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藏珠已换了一身长衫,神清气爽。
      “也是才回来不久。陪我去看看扉画吧。”说罢,推门进去。
      许钗跟进去,正为见到扉画时该怎么解释打稿,却见床上的人仍是在昏睡中,小声道:“怎么还没醒?”
      “我命人给她服了药,十日之内都不会醒。”
      “什么?”
      “扉画现在的身子最好是死养,这样对身子的消耗最小。等我拿到了血玉,自然会救她醒来。”藏珠耐心解释道。
      “原来如此。”许钗松下口气。
      “这几日便要你辛苦了。其他人我不放心。”
      “这是自然。”许钗答应下来。老实说,交给其他人,她也不放心。
      “钗儿,等扉画醒来,我们便成亲,如何?”藏珠道。
      许钗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微微一愣,直觉问道:“怎么突然提这个?”
      “你早日嫁给我,我才是真正的放心。”藏珠认真道。
      “……”许钗沉默一会,道:“这些,还是等扉画醒了再说的好。说不定她不会同意呢。”
      “钗儿,你这是拒绝我?”
      许钗摇头:“婚娶大事,总不能自己说了算的。”
      半晌又迸出一句:“少有人家能像墨家一样放得开。”
      藏珠半懂不懂,却未再逼她,只是笑笑。心里对昏睡中的扉画道:姐姐,落家的人似乎对自己真心想要的东西从不打退堂鼓。等你醒来,便有一个弟媳了。钗儿,我娶定你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