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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倾城之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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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邮黎明前从睡梦中惊醒时,他的妻子朱丹青正背对着他沉沉地睡着。窗外的微光已透过朦胧的窗帘晕开,像是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淡淡的向四周晕开。风轻轻地撩开窗帘,轻舞着落寞,风停时,帘子总是空空的,他的心也在梦醒后有些空落落的。
有些人在睡醒的那一刻还记得整夜的梦境,浪漫的,恐怖的,愉快的,悲伤的,却在转瞬间抛在脑后,再也想不起来。周邮却能将昨夜梦里的一切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他切切实实地经历过一次,也梦见过许多次。
清冷的月光铺洒在小巷的每一寸青石砖上,巷口的路灯下围着一群飞蛾,无声地扇动着翅膀,路灯旁的垃圾桶堆满了各家的垃圾,街上还有一滩雨后未干的水。无人去惊扰这滩水,她却像一位弱柳扶风的美人,轻轻地颤着孱弱的身子,将冷冷的月光晃得有些迷离。
深巷里传来一阵犬吠,年少的周邮从漆黑的楼道里走出,已坏掉的蒙了尘的声控灯上攀着一只织网的蜘蛛,悄无声息地观赏着老旧的楼道。
刚出门,周邮便看见垃圾桶不远处一本书静静地躺在地上,他狐疑地看了看那本书,离得不远不近,并不能看清书的名字,只能看见深色的封面上有一抹白,不知是谁不小心掉在地上还是扔在地上的。周邮又看了眼四周,没有什么人,只有不远处小卖部门口坐在摇椅上的老婆婆在乘凉,更没有什么像是在找书的人。
他顿了一下,朝着那本书走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本书,才看清书的真面目——一半是鱼尾灰色的天,一半是淡蓝灰的云,云与天相接的地方,是半轮牙白色的月,右上角赫然写着《倾城之恋》,在月色与灯光之下,白得突兀。
周邮将书从半干不湿的地上捡起,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什么人来找,他就拿着书转身上了楼。
十多年前的回忆便停留在这里,但梦境并不止步于此。周邮在虚无中恍然看见一个方向上弥漫着苍白色的大雾,雾里是一抹离去的倩影,他有一种莫名的感觉,那道倩影正是那本书的主人,但他却像那雾一般苍白无奈,无法看清远去的人。
朱丹青仍在睡着,周邮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摸索着走到自己的书房去,拉开桌子最底下的抽屉,那本《倾城之恋》一如当年第一眼看见它一般静静地躺在那儿,像是一位不悲不喜的女人,旁人若是想去翻,她也不拒绝,若是没有兴趣,她也不恼怒。书的边角有些皱,封面也褪了些色。
周邮刚捡到书的时候,并没有怎么去翻阅,不知是哪个慵懒的午后,他坐在窗前发呆,忽然想到了这本书,便拿来看看,结果没看几页,便被它吸引。吸引他的是里面平凡又有些传奇的故事,还有上一个书主人留下的一些字里行间的阅读感悟以及……吐槽。
字迹随性而跳脱,像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不被大人的各种条条框框约束——在殷勤谄媚的女仆人边上写着“挺会来事儿”,在多情纨绔的男人边上写着“挺风流啊”,还在香港陷入战争边上写着“战争的确可怕,没有想象中的乱世枭雄,乱世佳人,只有肆虐的轰炸,惊恐的恋人和缥缈的希望”。不规矩的线条像是在起舞,又像是自顾自演奏起来的乐曲。
窗外有些许嘈杂的声响,又是新一天的清晨,清朗的天空仍嵌着半轮朦胧的月,似圆似缺,看不真切。周邮在书房待到七点多,朱丹青轻轻地敲门来喊他吃早饭。
餐桌上仍然是豆浆和素包子,从结婚到现在一直如此,朱丹青不喜欢牛奶面包,又觉得油条油太多不健康,所以总是自己做素包子和豆浆。周邮对吃食的要求并不高,山珍海味也是吃,外卖街摊也是吃,但今晨却忽然有些厌烦,觉得口中的素包子索然无味,十分寡淡,一如朱丹青一般。
周邮微微抬头看着面前低着头的朱丹青,刘海温顺地遮着她的眉眼,耳垂上有颗不怎么明显的痣,没有打耳洞,白净的脖颈细长,驼色的针织衫描绘着塌下的双肩,温顺始终是朱丹青给人的第一印象。朱丹青,总觉得这名字浓墨重彩,热烈肆意,人却跟她这名字一点都不符。
没过几天,周邮又遇见了一个名字和人完全不符的陌生人,不,也可以说是故人。
夏日落幕,秋天也随一阵秋风而来,一片秋叶无力地落下的时候,勾起人心里的一阵颤意,才终于反应过来,入秋了。
街上微冷,这家复古的咖啡馆里却暖意融融,进门时铃声一响,仿佛一下从秋入了春。
周邮今天约了好友,却又被好友放了鸽子,便只能一个人来咖啡馆打发这个无聊的下午。
他进门的时候和不远处一个刚好抬头的女人对视了一眼,旋即又移开目光,只当是不经意间的目光相遇。
他本是想走到靠里的窗边一个人坐坐,看看街景和街上的行人,却在经过刚刚对视的女人的时候停下了。他随意地一瞥,忽然看见那个女人面前的一本书——熟悉的线条与勾画,肆意的字体,漫不经心,散漫不羁。
他将目光挪到那个女人的身上,夸张的波浪卷发,随着身体轻晃的流苏耳坠,绯红的连衣裙勾勒出曼妙的身姿,透过咖啡散出的白气,朦胧的眉目仍然漫不经心,仿佛察觉到他一直站在自己面前,缓缓抬头,左眉微挑,眼神仿佛在询问:“什么事?”又好像没有在期望他回答,只是略微讶然。 周邮恍了恍神,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有些冒昧地说:“你的笔记挺特别的。”
那女人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书,似有若无地点头,没接他的话,气氛似乎凝了一刻,连咖啡散出的白气都淡了不少,周邮觉察出面前的女人仿佛没有跟他说话的想法,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像二十出头的冒失的愣头青,便微微颔首,准备离开。 面前的女人开口道:“习惯而已。”
周邮怔了怔,更加肯定了内心的那个揣测,他指着她对面的位置询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那女人支着下巴可有可无地点点头,两人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周邮才知道面前的女人叫白清影,和朱丹青一样,人与名字一点都不符合。
周邮问:“你是在等什么人吗?”他注意到白清影偶尔会在谈话间,偶尔望向窗外和门口。
白清影摇摇头,说:“没等什么人。”她顿了顿,说:“太宰治的小说《等待》里面的女孩每天都会去小车站等自己并不认识的人。我想体验一下这种漫无目的地等待的过程。”
“在和书里的人物共情?”
“嗯,可以这么说。”
“那有什么体会吗?”
白清影莞尔一笑:“还没什么体会,你就已经来了。”
周邮听了这话,笑了笑,两人的话匣子打开了,便开始畅谈天南海北的事,虽然喝着咖啡,两人却都像是在喝酒一般,沉浸于这浓郁的氛围里,咖啡馆的客人换了又换,街上的人来了又往,淡淡的乐曲流露着情调,昏黄的灯盏烘托着氛围,白色的水汽氤氲着浪漫,对坐的二人身子微微前倾,一人低头笑得酒窝愈深,另一人浅笑着看着面前的人。
她还是喜欢张爱玲,也喜欢三毛,喜欢余秀华,她仍然在吐槽着一些情节与角色,明明已经快三十了,仍然为《情书》里年少的藤井树的青春悸动,仍然喜欢宫崎骏的动漫人物,岁月在她的热爱面前仍然不可抵挡。
气氛愈浓,梦愈深,梦中的人也愈发沉浸于其中,然而梦里的月却在不知不觉中破碎,月色肆意淌向人间。
电话里,是朱丹青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周邮,你晚上几点回来?”
周邮清醒了些,电话里面和外面的人都在安静地等待,他深吸一口气,道:“十点之前,我会回家。”
朱丹青说好,又等待周邮挂断电话。
周邮放下电话,抬头时只见白清影看着他,眼神清明,笑着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恰在此时亮起,一只白色的蛾子扑腾着撞在灯罩上,昏黄的灯仍然无动于衷。
白清影低头翻开书页,取出书里的彩绘书签,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念给他听:“我等待的是比这一切都来得更加温实、明煦,更加美丽的东西。是什么,我不知道。或许,是像春天一样的东西?哦不,不对。是翠叶?是五月?是淌过麦田的清水?——还是不对。哦,尽管这样,我仍在等待,满心欢喜地等待着。人流络绎不绝地从我眼前经过,但既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愈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一幕剧最后的谢幕。
离开咖啡馆时两人很默契地没有说再见,周邮抬头看着比昨日又缺了一些的月亮,想着他们大概不会再见了,他有点想朱丹青的素包子和豆浆了。
月光终究不是年少时的模样,《倾城之恋》也成了再也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如果白清影知道自己掉的那本《倾城之恋》会被周邮捡起,然后越过十年的时间海,使两人相识,她大概会想:如果当年她掉在周邮楼下的是《红玫瑰与白玫瑰》,那她和周邮又会有怎样的缘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