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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荒芜家舍(5) 情 ...

  •   褚阜毅好听的嗓音响起,代表他在以本来的身份同余一涯对话。

      余一涯听出来,比起刚才和骆离朴说话时不含情绪的平静——或者说漠然,这时的褚阜毅的嗓音要柔和许多。

      可这让余一涯更难受。

      温悯清给了他询问的机会,按余一涯之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他此时就应该不失礼貌地顺着台阶走。

      内心催促着他去这样做。但还有另一种力量,与让他维持体面这一股力量相拮抗。

      也是这股力量,将余一涯透过隐埋的线索中对褚阜毅本质的窥见、疑虑,转化成了好奇,又发展成现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

      他固然是想知道真相的,但在这之上的,余一涯对褚阜毅的情感问题,竟是更为在意。

      这显然不合时宜。

      想说些什么,又怕开口就泄露情绪。这时候,余一涯更明白了,沉默不语的性格真的是掩饰自己内心活动的最佳借口。

      而之前的邱煦宸、这个世界的骆离朴,大家都用笑容掩饰着真实情绪。那个笑容如此不堪一击,轻易地就被在意的事物粉碎。

      “我……没什么问题,随着时间走到那一步,真相也总会浮现的吧。所以没必要总是问,还让你为难,是吧?”余一涯笑两声,以表示自己的友善态度。

      “……我想让你问。”

      “诶?”余一涯发出短促的疑问声,不由反复问:“你说什么?”

      “你可以问。”像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温悯清耐心地重复,又加了句余一涯无法预料的话:“你应该也感受到了不同之处,无需这样小心翼翼。”

      余一涯心一跳。他不想让两人间的气氛变得尴尬,装作没听懂:“这趟旅程是挺与众不同的啊。”

      “我说的是我的态度,余一涯,你听出来了,也发现了。”

      被叫到名字,余一涯慌了一瞬,仍是强作镇定:“是、是吧。”

      慌乱间又对上了镜中温悯清的眼,墨黑中点点光亮晕开在了余一涯心理,沁凉的冷波中泛起涟漪。

      呗温悯清这样一双明亮、似能洞悉一切的眼看着,眸中神色认真又诚恳,却只会让余一涯更想避开。

      数次慌张地躲避,温悯清的目光却如影随形,总能被余一涯感知到。

      就在数分钟之前,温悯清和骆离朴的对话还冷淡至极,现在却是追着余一涯问。如此明显的差异,余一涯怎么会发现不了?

      余一涯调整情绪,道:“我……”

      “如果你想要更确切的话语——”

      两人的声音撞在一起,余一涯忙道:“你先说。”

      温悯清哑然失笑:“好,如果你想要更确切的话语,就像现在这样,我也会同你说:无论你问什么,我都是真诚的。所以你尽可以肆无忌惮一些。”

      初见时,温悯清的声音就让余一涯听来颇有如沐春风之感,此时同这么温柔的话语一起,仿若暖流淌进心房,暖意不断膨胀,顺着收紧的血管至全身上下。就像拥有这样的实体,温暖的实体包裹住余一涯的感知。

      这感觉令人陌生无比,却不自觉地依恋。

      余一涯开始感觉好一些了,内心拒绝的态度稍稍融化了些。

      “你和骆离朴话中的‘他’是谁?听你们的意思,‘他’就是这个度假小屋的主人,骆离朴到这里来……试探你,也由他指派,对吧?”余一涯终于问道。

      “还有啊,‘家人’是什么,真正的家人吗?这些你居然都知道?”

      两人明明同样在度假小屋度过七天,余一涯可以说无时无刻不与温悯清使用同一视角体验一切。所以他万分确定,温悯清并没有接触骆离朴之外的人,亦没有和这人进行多么深入的对话。

      从余一涯的视角看来,即便觉得骆离朴的行为奇怪,最后他对温悯清的一番告白,在余一涯这里其实是可以解释一切的。

      温悯清显然不同。余一涯怀疑,温悯清在一开始就看透了骆离朴。而要将骆离朴的底细了解得这么清楚,说出‘他’的存在,恐怕是因为:温悯清在之前就接触过两人。

      想着,余一涯又添疑问:“这个世界难道不是完全架空的,而是以你过去的经历为蓝本?”

      温悯清眼中的星光闪了闪,并未开始作答。从他微动的嘴角,余一涯察觉出一点情绪,觉得温悯清似乎在表达不满意。

      余一涯心虚起来,但是温悯清刚才的话只是让他询问,只要是从温悯清和骆离朴的对话里产生的疑问,不都行吗?总之他是问了——只不过是部分而已。

      难道还有人期待着被问自己的私生活?

      余一涯:不可能嘛。于是他暗暗自我认同后,理直气壮地不再问下去。

      谁知,温悯清确实是追着余一涯,让他来问自己的私生活——

      “还有几个问题,你没有问。”

      看样子温悯清是不打算放过他,余一涯颇觉心累,憋着口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温悯清一笑:“明明那是你最在意的地方?”

      “大佬啊,看破不说破不好吗?”余一涯快要叹气了,“我承认自己是有所猜测,这也弄乱了我的思绪。我可能还需要些时间,你把真相留给我自己去探寻行吗?”

      静静注视镜中温悯清的神态,似乎他的眼中瞬间就蒙上了一层灰。

      像是有些失落——尽管温悯清依旧不言不语,余一涯却觉得自己已经能读出藏在他微表情中的情绪。

      都明示到这一程度了,还有数次的特殊待遇,余一涯当然也明白了,褚阜毅那个“承诺只给他做饭”“心甘情愿”的心上人,有极大可能就是自己。

      这一可能性高达99.7%。

      但余一涯并不想以这种方式面对。思考后,他解释道:“不管怎么说,你都已经把种子播下了,你总要有耐心等它长大,对吧?”

      这个世界的真相是如此,余一涯和温悯清在此前的关系也是如此。

      “我虽然有‘之前我们认识’这种预想,但事实似乎超出我所预料的范围了。让我好好想想,在此之前我还是用之前的态度对待你,可以吗?”

      虽然看上去很勉强,但这回温悯清好歹是点了头:“无论怎样,用平常的姿态对待我就好。”

      不可能啊。余一涯心想,在知道这些信息后,他怎么还能心大到用以前那样随意的态度对待温悯清?

      温悯清一动也不动,就盯着镜子,也许非要从余一涯这里获得一个答复。

      余一涯得出这个结论后,道:“好,我会记得的。那接下来是不是到你回答问题了?”

      温悯清眨了下眼,答:“是的,十分抱歉。”

      温悯清已经准备开口,余一涯却突然制止:“等等、等等,你……你别站在镜子前了。”

      含了黑墨般的双眸带了点笑意,如纯黑的夜幕点上星芒,清风驱散遮盖夜幕的云霭,有了明朗。

      没有多问,温悯清留下这个惹人遐思的笑,深深看了余一涯一眼后,听话地离开了镜前,回到房内,走到窗边远眺风景,一边开始解答余一涯问出口的几个问题。

      “我的确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前就知道‘他’的存在,鉴于这点,这个世界你无需过多操心。我会尽力走到最后,这个过程能够很好地解答你的几个疑问。”

      等了这么久,和温悯清纠缠来纠缠去,最终得到的只是个含糊不清的答案。

      余一涯倒也不反感,反而实事求是道:“但在上一个世界,我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啊?”

      “也不尽然。”

      余一涯来了兴致:“真的吗?我在哪里起到了作用?”

      然而接下来,无论余一涯使什么招数,温悯清都是三缄其口,不肯透露更多。

      余一涯不干了:“你想想,我问的那些问题,都是你可以直接解释清楚的事情。我俩说清楚后,让我帮什么忙不都可以吗?但我觉着,如果你碍于什么规则不能说,我的执着就让你为难,所以才没再问了。”

      “但是刚才那个问题,应该不是不能回答的情况吧?在平时,我的问题得不到回答,你专心、有事处理等各种情况我都能理解的——何况有时确实是我的话多。”

      “可既然你自己说的要回答问题,在不牵涉到原则的问题上,你还以这样的态度应付,就会给我一种敷衍的感觉。”

      既然作为一副有功能的眼镜被携带,余一涯并不希望把关系弄得太僵,毕竟两人同走在这条道路上,即便有满腹疑问,甚至带了怀疑,余一涯也会使尽浑身解数来调节两人间的气氛。

      于是他又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过于僵硬,委婉道:“呃,我不是在指责你。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嗯,怎么说呢?”

      “没事,你说。”

      被温悯清察觉出的犹豫,让余一涯更加不自然。清嗓子似地咳两声,他道:“那我说了?我想表达的是,我话多这件事大概是避免不了了,又喜欢问来问去,又喜欢说些没意义的东西,假使在你看来……这些都是累赘、是烦人的话,我会安静下来,不问也不说的。当你需要我帮忙做点什么时,指示我怎样做就行。”

      一口气说完这些,余一涯轻吁,顺温悯清的视线,远眺树林,陷入了思维迟滞的状态。

      “一涯。”

      “啊、啊?你、你在叫我吗?”第一次听清楚温悯清叫他的名字,余一涯心跳掉了一拍:“什么事?”

      马上他又反应过来:“要回答我刚才的话是吗?你说你说。”

      “我说话是不够直到的,容易让你误解,这点我承认。但你再想想?我站在什么立场说话,你又是从哪个立场去思考的?”

      话语算是尖锐的指责了,温悯清的语气却没有多少带有情绪的起伏,听起来像是普通的陈述。这并没有让余一涯好受一些。

      “我承认自己没法完全相信,但我会努力从这个角度接受,可以吧?”

      “我……并不是想让你无条件去接受,抱歉,我又搞砸了。”

      这一句出乎意料的道歉里,温悯清没有过多地掩饰情绪,不难听出其中的懊恼。

      “哪里搞砸了,你没搞砸呀。”余一涯脱口而出这话,让他自己说完后都怔住。

      “搞砸了的。”

      温悯清的态度出乎意料的执拗,余一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盲目敷衍地赞同了几声。两人间的气氛倒是由此缓和了许多。

      另一方面,余一涯又不合时宜地想,露出了这一面的褚阜毅,有些过分可爱了。

      几乎同时的,两人逸出轻笑。余一涯错愕地“诶”了声,只听温悯清重新开始讲述。

      “我没有想让你无条件接受我的立场和想法,只是想告诉你,有关我的事情,永远只需要从一个不会改变的角度去思考。”

      “是什么?”

      “是我无条件站在你这边,从开始到最后。”

      初见时看见褚阜毅笑容时,余一涯会形容那如夏日里的晴风。

      那么如今这温和到极致、未诉衷情却深情之至的话语,就是融雪的冬阳,越过了余一涯心里看不见的墙,照进他自己都未知的阴暗之地,将那里划出伤痕的碎片,小小地拼凑出了一个有模有样的水晶娃娃。

      那正是褚阜毅的模样。

      慌张的余一涯没法立刻做出反应,只能呆呆凭直觉道:“我——我记住了,谢谢你。”

      “好,接下来就请拭目以待吧。”

      好在温悯清保持了平时不紧不慢的从容,不曾紧逼,依旧给余一涯留下舒适的空间。似乎他只想纠正余一涯思考的立场,其他的无论怎样都能接受。

      余一涯觉得自己已经够无欲无求的了,可这褚阜毅还要更胜一筹。

      这让余一涯愈发好奇,如果自己的过往和褚阜毅是联系在一起的,那……会是怎样一段过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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