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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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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春三月,细雨绵,少年人依靠在乌篷船里轻唱着小曲儿。
少年人清亮的嗓音随着烟雨传入人们耳中,吴侬细语撩的人心痒。
“小九儿,别玩了 ,你爹找你勒”被叫作小九儿的少年从乌篷船中探出头来,十六七的少年人生得唇红齿白,正是长个儿的时候,腰间的腰封带勾出纤细的腰肢,仿佛一掐就断,不禁令姑娘们都脸红羞愧,墨发飘散着,只拿了条游鱼细纹的红色发带轻束着,散漫极了。一双上挑的桃花眼,挺鼻,薄唇,左眼尾处轻缀着小颗红色的小痣,撑着船边的手骨节分明,厚实的指甲干千净净,指尖处透一股淡淡的粉。
船行至河中央,不远处一座灰石彻成的拱桥上,方才叫小九儿的阿娘正朝着他招手,示意小九儿赶紧回家去。
小九儿拿过放在一旁的油纸伞撑起。站在船头。
三月的细雨淅淅沥沥地滴落着,在水面上砸出一圈圈圆晕,两岸的青灰色墙屋中,人们都在准备着午饭,炊烟袅袅,屋檐下挂着的橙红灯笼随着微风摆动着,邻里间谈笑着,偶尔夹杂着垂髫小儿的嬉闹声还有父母们宠溺的斥责声,无非是下雨天,哪家的小调皮蛋玩疯了忘了归家。哦,对了,忘了归家的还有个站在船头赏景的小九儿,江南的烟火气,一片的祥和感。
“阿娘,再等等就回”小九儿向桥上的妇人喊了喊,他向来是不服管教约束的,昨夜这雨便开始下了,小九儿躺在床上就想着怎么打发时间,正巧近几日私塾的先生生病告了假,他们这群大了些的孩子就想着趁着没人管。撒了疯的玩儿。去岁时,小九儿就中了举人,少年得志,可惜他志不在朝堂,他更爱纵情山水,赏天下奇观。家中父母也不过问他什么。小九儿,顾名思义,家中排行第九,前头有八位兄长。父母本想着这第九胎该是个女儿家,谁知又是个男儿身的。小九儿的母亲便将他自小当女孩子养至这般大,家中父兄又是极宠爱他的,便被养出了这么样的性子。
小九儿撑着绣着几只新燕与春桃的油纸伞,一袭红衣翩然,才子的气质与这江南的景倒是也不显得突兀。
船晃啊晃啊,雨势也小了些,小九儿便摇着船靠了岸。青墙瓦砖间红衣少年哼着小调走回了家。
走进四进出的院子中,小九儿朝着里面叫唤着,“爹,哥哥,我回来了”。
“解江南,还记得我吗?”
身后忽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小九儿回过身来见着院门旁靠着的青年,青年约有八尺余,他的头轻靠着院门,双手抱臂环在胸前朝着小九儿笑着,狭长的眼中沾着些许戏谑,精致的面容好似雕刻一般玄色的骑行服勾勒出你的青年颀长健壮的身姿,他在门檐之下,偶尔有几滴雨水落到身上,却不显狼狈,冠束高头,端的是上好的容貌,卓然气质,君子似皎月,偏生佳人怜。
青年见小九儿一直愣着神,便撑开脚边红似火的伞朝小九儿走来。故人相见而不识,却有心头挂愁思。青年身至小九前,将人轻拢至怀中“许久未见了,小解”熟悉的苦药味击至小九儿的思绪中,将他拉同回现实,小九儿抬头望向青年的眉眼,惊然问道”你是阿尽哥哥”虽有询间却是肯定,小九儿比青年矮了一个头,此刻紧靠在青年的左肩上轻声问道“这次还要走吗?要多久?“青年轻抚小九的后颈“回来了便不走了”
细雨渐暖,伞打的有些偏了,两人的衣衫都有了湿意,“走吧,先回屋,莫要着凉了”青年拍了拍小九儿的肩背,将人往屋内带去。
“阿爹!云尽哥哥回来了!”小九儿丢开手中的伞就向里屋跑去。
“胡闹,殿下日理万机,远在京中怎么能说回来就回来,你要是想人家了还不如好好读书,准备准备科举考,好去京中谋个差事,离殿下也近一些”解志泯敲了敲小九儿的额头又说道“我知你志不在此道,但也不能如此不思进取,大千世界,年轻人还是要多出去闯闯的”解志泯将小九儿朝外推着“走吧,去吃饭”。
“诶?爹,我是说真的,云尽哥哥真的在外面,你怎么就不信我呢?”小九儿被解志泯向前推着,只能一个劲儿的往后扭着脖子同他爹说着。
云尽在外头看到的就是少年人急切想表达又被不停打断的画面,不由得轻笑一声。
解志泯忽听见一道低沉的笑声转而注意到椅子旁站着的云尽,失声哑然“殿下?您是云尽殿下”。
说罢就要跪下行礼,云尽忙拦手扶住“解叔,许久不见了,这些个虚礼就不必了”
“殿下大驾寒舍,解某人这里也没有什么准备,招待不周还望殿下海涵”
“解叔还同儿时一般叫我小尽就好,您这一口一声殿下的属实是疏远了”
“礼不可废,殿下”
解志泯回头详装怒瞪着解江南“江南?殿下来了你为何不与我说”
“我……
解江南话还未讲出,便被云尽在一旁打断了。
“解叔,我这舟车劳顿的,有些饿了”
“哈哈哈,瞧我这脑子,走,咱们去吃饭,殿下请”解志泯扶了扶发髻,伸手将云尽向外带去。
云尽朝跟在后面的解江南看去,只见少年人向他眨了眨眼睛,无声控诉着自己的无辜与不满。
雨停了,偶有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三人来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三道菜,都是清甜可口的,由于云尽的到来,厨房紧赶慢赶又陆续端来七八道菜。
松鼠鳜鱼、碧螺虾仁、响油鳝糊、莼菜银鱼汤、万三蹄、蜜汁火方、樱桃肉、母油船鸭、黄焖栗子鸡、金香饼、酒酿圆子羹。
“殿下,请”解志泯提起放在一旁温着的淳黄酒,三月的江南还是有些凉意的,这雨刚停不久夹杂着些许闷燥,清醇鲜爽的酒香四溢着,云尽品了一口,柔和淡雅的味道冲进味蕾,驱散了几日的疲惫。
秉持着食不语的规则,一顿饭吃下来多少有些尴尬。
解志泯本想拉着云尽去书房询问询问近几年在京中可安好,怎么又回来了?却被解江南拖到一旁“爹,云尽哥哥这才回来,有的是时间叙旧,您先让人休息休息啊”
“对,你还不快带殿下去休息”
“阿尽哥哥,我们走吧”解江南牵起云尽的手回到自己的院子。
长亭,水榭,杏花,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缺失了很多东西,儿时总挂到树上的纸鸢,遗落在角落的蹴鞠,还有和眼前人消逝的时光。
“阿尽哥哥,京城好玩吗?”
“别整日就知道玩”没有你,当然无趣得很,后面的话云尽并没有对解江南说。
“可是我以前就和你说过了,总有一日,我要仗剑天涯,行至海角,你忘了吗?你忘了吗?”解江南将手轻搭在云尽的双肩上,晃了晃。
“未忘”云尽看着少年人朝着自己的笑颜,恍如隔世。
“你儿时总爱看些戏文话本,一天能念叨千八百变当举世无敌的大侠,我倒是想忘,奈何记性太好”
“哈哈哈哈哈哈,别忘就行,你进屋先歇会吧”
“好”
许是熟悉的感觉包裹着自己,许是这半月来的奔波,云尽躺了不久便睡着了,再醒来时天色已晚,江南的傍晚,许有微风,听取蛙声一片。
剩下的日子,云尽就在解江南家安顿下了,日日相伴,想要弥补这些年的空缺,解江南总有讲不完的话要同他的阿尽哥哥说,说这几年谁家新生了个阿妹,谁家狗产了几窝崽,邻街的集市上哪家的馄饨好吃,勾栏里的话本又更新到哪了,无穷无尽。
云尽偶尔也向他说说京城的故事,哪位大人升了迁,哪位大人被抄了家,城中哪家馆子最好吃……
书法、焚香、品茗、听雨、赏雪、候月、酌酒、莳花、抚琴、探幽,人生的雅事研究了个遍。
划船、打鸟、采荷、钓鱼、游水,倒也是一种乐趣。
二人每日变着法的玩,转眼来到七月初六。
“阿尽哥哥,明日七夕,有庙会,想不想去?”
“想去便去”
七月初七,鹊桥相会,佳人相聚,共诉衷肠。
解江南身着广月白袍,足蹬金丝长靴,白玉挂腰间,还是那只发带,松松散散的挂在头发上,手持折扇,上面写着“当今天下,举世无双公子解”,字是解江南哄骗云尽提的,刚劲有力,笔走龙蛇。
云尽今日难得没有穿他那清一色的黑袍,宝蓝色的衣衫,更显人颀长,黑冠高束,没有其他多余的配饰。
“阿尽哥哥,快来,你瞧这面具和你像不像”只见解江南从摊贩上拿起一个画着严肃脸的面具,你还别说,跟老古板云尽还真是挺像。
“哪里像了?嗯?”云尽曲起两根手指,轻敲着解江南的额头。
“唔...明明就一模一样嘛。老板你说是不是?”解江南朝摊主人眨了眨大眼睛,惹得人家姑娘羞红了脸。
“走啦”云尽拿出碎银放在摊子上,戴上解江南给挑的面具搂着人向别的地方走去。
猜谜,杂耍,听戏文,不知不觉将庙会逛了个遍。
“慢些”云尽牵着又要乱跑的人,瞥见不远处有个卖发簪的铺子。
“两位爷,咱这玉珠阁的簪子饰品可都是好物件啊,买来送给妻母都是很好的选择,您瞧这上好的白玉,玛瑙”
云尽看着摆在最上层的正红发簪,“这个能拿下来看看吗?”
“这位爷真是好眼光,这簪子乃是前朝古物,象征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啊,是要送给心仪的姑娘?”
云尽看着一旁把玩簪子的解江南,说了声“不是姑娘”
“劳烦装起来吧”
“诶?诶好”
两人走出了铺子,漫天的烟花,绚烂无比。
“阿尽哥哥,放花灯许愿吗?”
“好”
解江南将花灯放入护城河中,云尽就这样看着他,云尽看见了解江南的愿望:
我许云尽哥哥,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我许我和江南一生一世一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