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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缪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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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理查德先生转身写板书,詹姆斯·杜克探过头来低声问道:“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沃斯利和伯德今天都没有来上课,听说被她们父母带回家了。五年级的兰道尔,约翰和安迪也是。”
辛西娅埋头记着笔记:“我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杜克狡黠地挑眉一笑:“得了吧,肯特。都说是你引来的古德曼先生,你就在现场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辛西娅叹了一口气,停下手中的钢笔:“反正我说的你也不信,何必还要来问我呢?事实就是因为我错过了熄灯锁门的时间,拜托导师和古德曼先生替我跟舍监解释缘由。我了解到的事情并不比其他13号宿舍楼的女孩们更多,如果你真的关心这件事情,可以去找她们询问。”
杜克还要再问,却见理查德教授已经转过身来正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而坐在自己前面的辛西娅也似乎全神贯注的看着正前方的板书,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只好耸耸肩,手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理查德教授见状翻了翻眼睛,却也没有斥责的意思。
与此同时,在以诺的草场上,十几个贵族学生们正骑着胯|下的马儿悠闲踱步。
以诺的马术课是最受学生欢迎的课程之一,作为一位教导五年级体育科目A组的骑术教师,已经没有什么新的知识和技巧可以传授给这些自小长在马背上的少年少女了,毕竟学校要培养的是好骑手而非运动员。因此每次马术课,骑术教师总会放学生们自由活动,算是紧张课业中一点难得的闲暇。
雨后初霁,毛茸茸暖烘烘的阳光洒落在草坪上,像是给碧绿的地毯镶上了几何形的金边。
拉塞尔耀眼的金发似乎与阳光浑然一体,使他看上去如同太阳之神一般俊美强健。他调整了缰绳,身下温顺的棕马调转方向,与自己好友并肩而行。
“阿尔伯特,你听说了吗?沃斯利她们在一个转学生身上吃了大亏,把兰道尔和安迪也给连累了。我今天在校长室看见帕特里克斯男爵还有兰道尔他脸上那道鲜红的巴掌印,愿女神保佑他。”拉塞尔一脸幸灾乐祸,完全看不出半点真心祈祷的样子。
“他自己做下蠢事不说还落下把柄,希望帕特里克斯能让他长点教训。”阿尔伯特冷冷道。
“现在沃斯利不敢承认自己策划了一切,一口咬定自己只是筹备新同学的欢迎会,说自己不清楚兰道尔他们是怎么进入了女寝,但是她的那些跟班们指证是露娜·伯德开的门。听起来就像是那个小报贩子的女儿和男爵儿子偷情,才放人进来似的。”拉塞尔显然对校长室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但是她解释不了为何果汁中含有烈酒。”阿尔伯特嘲讽的扯了扯嘴角。
“所以男爵夫人坚称兰道尔是被陷害的,跟沃斯利夫人争执的很难看,目前他们会受到什么处罚还没有决定,校长只是先让他们各自回家,停课一周。”拉塞尔顿了顿:“你怎么看那个转校生,叫辛西娅·肯特的那位。”
“有几分小聪明,不过还是天真了,她以为自己能够承受沃斯利和帕特里克斯两家的怒火吗?”他想起什么,轻哼一声“不过,我母亲喜欢她的画。”
“把阿尔伯特王子殿下画成抱着羊羔浑身沾满稻草屑男童的作品,没有人会不喜欢。”拉塞尔调侃道。
“也许画的是我兄长呢。”阿尔伯特嘴角上扬。
辛西娅下午没有课,她打发走一位接一位试图从她嘴里了解真相的好事者,疲惫不堪的坐在书桌前,打开了肯特先生昨晚写的信:
我亲爱的辛西娅:
请原谅一个年纪渐长的父亲的唠叨,虽然我们总是聚少离多,但是从来没有过长达四年你大部分时间都要留在学校里的情况,我不习惯回家的时候面对的只有一座冰冷的大宅。
只有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感受到了当初你的怨怼和孤独。
你入学的第一天过的好吗?教授们是否亲切?同学们是否友善?饮食是否习惯?安娜回来说那个房间很狭小简陋,老天!我真的不敢想象你如何适应这种环境。
康纳和赫尔曼都非常想念你,赫尔曼即将迎来一个长达一周时间的假期,希望能在周末见到你。对了,如果你的零花钱不够用,记得写信告诉我。
辛西娅含着笑意,仔仔细细将信件按照原有的印痕折痕叠好放在一个金属匣子内,但是没有动笔回信的打算,她并不想使辛西娅的性格转变太过突然。
她拿出教授布置的家庭作业,依然迟迟没有动笔,她在反思自己昨晚的布置。
总的来说,因为时间过于仓促,加之沃斯利和伯德并非自己原本针对的复仇对象,只是临时的做出的反击。整个过程并不是十分完美,就算其他人都是蠢货没有怀疑自己,高位者的迁怒也是十分可怕的。
他们也许不直接对付自己,但是可能会将目光转向身在宾西政商界的肯特先生和康纳·肯特,以及在皇家海军学院就读和服役的赫尔曼。
为此,辛西娅决定放弃将昨夜发生的事情匿名投寄给《每日快讯》的对家报社,她不知不觉写下两个名字和一个时间。
阿尔伯特王子殿下,玛格丽特·布瑞丽以及4月5日。
4月5日是以诺一年一度的校际油画比赛的时间,以她对于布瑞丽的了解,在安布尔去世后,她一定会参加这次比赛,并且会不计任何代价拿到冠军。
但辛西娅却没有办法参加,因为历届各类校际比赛,参赛学生只能由三年级以上的学生参加。比如这次油画比赛,获奖作品将会被学校收藏并放入陈列室展览,更妙的有机会和以诺的诸多画家校友一并在各类高级画展被皇室和贵族观赏。
“安布尔,你应该做的不是天天藏着画室里,弄的满身油漆,你瞧你现在身上都有一股颜料的臭味。”
“啊?我没有闻到啊。”
“你天天都在跟颜料打交道当然闻不到了,我是你的好朋友才跟你说,其他人只会在背后嘲笑你。”
“……这样啊,反正无论我做什么他们都会嘲笑欺辱我的,我已经开始学着不在乎了。”
“你真的不在乎吗?你不是想成为女王陛下的宫廷女官吗?陛下会允许一个声名狼藉的姑娘进入她的宫殿吗?你应该讨好讨好拉塞尔伯爵,听说他最近想要追求你。只要拉塞尔伯爵在女王面前提上一句,还用担心做不了宫廷女官吗?”
“可是我不喜欢他,我甚至害怕他。”
“为什么要害怕拉塞尔伯爵,他是那么的受欢迎?你又不需要做什么,只是在他接近你的时候,不要太抗拒了。”
那时候,她真的愚蠢的认为玛格丽特·布瑞丽是自己的密友,一切心事愿景都跟她诉说。直到她绝望自焚的前夜,她还拉着对她冷落许久的布瑞丽难过的说:“布瑞丽,连你也不相信我了吗,我以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布瑞丽本来一脸不耐烦,看见安布尔小动物一样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她,一脸的心碎和委屈。不由的嗤笑一声,食指狠狠的戳在她的额头上将她推远了自己:“你那个混乱糟糕的家庭怎么生出了你这样的蠢货,没有半分眼力不说还一身的穷酸气。你以为我身为伯爵家的长女,为什么要跟你交好呀?”
她傻傻的问:“为什么啊。”
“因为嫉妒啊,因为我也喜欢绘画,因为赫伦先生总是说你更有天赋和灵气,因为我不想让你再拾起画笔,因为我想把你狠狠踩进泥土里再也爬不起来啊!谁知道你这么不中用,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都不需要我太费力,你就把自己摔碎了”
“啪”的一声脆响,惊醒了沉沦在回忆里的辛西娅,她这才发现刚刚自己不知不觉的折断了羽毛笔,黑色的墨水淌了一手。
她抽身去水池边洗净了双手,掬起一捧清水拍在自己脸上,她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水珠从面庞蜿蜒流淌,像是泪痕。她平静的扯下毛巾擦干水痕,重新回到书桌前完成每一科的家庭作业,并且仔细检查了一遍才起身去拜访康斯坦斯小姐。
康斯坦斯小姐一脸复杂的迎她进了办公室,老实说她也是才反应过来昨晚可能被这个一脸单纯的少女利用了,她是平民出身,一向本着敬而远之的态度面对这群出身高贵富裕的学生。
昨晚的事情和后续的发展都令她感到惶恐不安,尤其是在接受校长先生质询的时候,以及面对帕特里克斯男爵夫人和沃斯利夫人冰冷的眼神的时候,这种恐惧几乎达到顶点。她不明白,这个才转校进入以诺的少女,为何没有一点谦让隐忍的美德呢?遇到同学们的恶作剧,视而不见就可以了呀,实在不行以她的聪慧避开也是完全能做到的,她据说一到寝室就换了门锁不是吗?为什么非要把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才满足呢?
辛西娅端详着康斯坦斯小姐的表情,觉得真的很有意思。得益于布瑞丽的忠告,她现在很喜欢通过别人的表情来揣测他人的内心和目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眼力吧。
她心中暗笑,却做出一副什么都不清楚的表情,只是单纯的提出自己的要求:“康斯坦斯小姐,我来这里是希望申请加入以诺的缪斯俱乐部,以此作为明年参加校际油画大赛的准备。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和提交什么资料吗?”
以诺的缪斯俱乐部十分著名,不仅以诺几乎所有的艺术家都是俱乐部成员并且这些艺术家还会返校指导培养新人,而且这也是唯一一个公学内不看身份只看天分的学生俱乐部,当前阿尔伯特王子和布瑞丽都是俱乐部成员。
安布尔生前并没有加入俱乐部的机会,俱乐部挑选新成员的方式极为严苛,不仅要“笔试”和面试,更重要的是需要三位旧成员的共同引荐。而当初的安布尔是人人鄙夷欺辱的对象,不仅没有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也没有人愿意引荐她加入俱乐部。
康斯坦斯小姐见她这次只是单纯的为了油画而来,轻轻松了一口气:“缪斯俱乐部汇集吸纳各类古典艺术人才,不仅有绘画,诗歌,音乐,舞蹈,甚至还有天文,哲学,戏剧和数学。不同领域的“笔试”项目不同,如果你是以绘画领域加入,那么你只需要准备好一册作品集,页数不宜过多,10页是个比较合的数字。面试主要是针对艺术史,绘画史,设计和鉴赏之类进行提问,你可以多了解一些这方面的问题。至于引荐人,我的建议是阿尔伯特王子殿下,托马斯·迪克西还有罗斯·克劳登。”
康斯坦斯小姐端起红茶润了润喉继续说道:“选择这三位,是有原因的。”
辛西娅微微探身,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阿尔伯特王子殿下自然不必说了,有他的引荐事情就成了一半,关键是皇室已经收藏了你的一副画作,无论是出自本身的欣赏还是顾忌女王陛下,他都不会拒绝成为你引荐人的要求。”康斯坦斯小姐故意说的含糊其辞,但是辛西娅明白她的话外之意,无非就算是王子殿下和她没有交情,但是拒绝辛西娅进入缪斯俱乐部,相当于王子殿下对于皇室某些人或者女王陛下本身的鉴赏能力不认可。对于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的皇室主要成员,阿尔伯特王子没有必要为这种小事,引起无端的揣测。
“托马斯·迪克西先生你应该不陌生。”
“是的,他是我最崇敬的艺术家。”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学院派画家,你的那副作品风格应该也是学院派的吧?虽然他已毕业离校多年,但是相比不会介意提携一位学院派后辈,尤其是风头正劲的后辈。当然,就算他拒绝,也没有关系。我们还有备选的引荐人,只是迪克西先生是最好的,无论是名气,能力,人脉都遥不可及。”
“罗斯·克劳登小姐是公学四年级学生,你可能对她不够了解。”康斯坦斯小姐继续说道。
辛西娅露出一个微笑,不,她很了解。
罗斯·克劳登是她的同学,是少数几个不欺辱她的人,也许是性格过于孤傲不屑罢了,但是辛西娅依旧感谢她的冷漠。
“克劳登小姐父亲是人民党党魁,她本人在文学和艺术鉴赏上天赋非常,小小年纪就在《宾西艺术报》开设专栏,进行辛辣点评。若是得到她的认可,面试中没有人会为难你去提一些刁钻古怪的问题。”
辛西娅对于康斯坦斯小姐给出的人选非常满意:“好的,非常感谢您的指导,我这就准备着手去写申请书和给三位引荐人写信。”
康斯坦斯小姐点点头,从手袋里取出挂表:“时间不早了,你最好赶在熄灯关门前回宿舍吧。”
辛西娅没有像昨晚一样故意逗留,微笑着告别。
下楼后她回望了一眼康斯坦斯小姐的办公室,想必昨夜的事情给这位年轻的导师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只是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正常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