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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小龙虾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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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后日子便一天天变得清爽,郑妙常在闲时点了淡茶,请于典膳宋女史沈女史等人来欣赏这天阶夜色凉如水。
深宫寂寂长日,若没有一些谈得来的人一起打发时光,怎堪消磨呢?
也借着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厨娘经历,郑妙也算了解这个时空里许多妙趣。
比如,草莓山竹这等果蔬,都已经传入此朝多年,兼之水运发达,南方不耐储存的荔枝杨桃等也能送到疆域最北的达官显贵餐盘里。于典膳如今也执掌小小一部分尚食局的宫务,时值丰收季节,琳琅满目地进来一批又一批,颇为喜人。
比如,随着牛奶可可在十三行售卖,已经演绎出许许多多的新吃法。不过之前郑妙指导宋女史打发制成奶油,还算是颇有见地的一类,凭着这一巧思,宋女史也算在尚食局颇露脸。
比如,听着沈女史抱怨,南直隶皇庄多育种占城稻,她家乡人进上培育出的良种,田里却发了虫害。
郑妙在摇椅上本悠哉悠哉地嗑着葵花籽,但听着沈女史描述中那躯壳红黑,对螯狭长的动物,一下就来了精神。
嘿,小龙虾吗这不是。
郑妙抑制住自己的狂喜,只从容平和地和三人商量,“此未必不是一道良菜?”
物种泛滥怕什么,吃干净不就是了。
于典膳眼界不窄,看郑妙跃跃欲试的模样,也起了兴头,很快便通过尚食局的门路寻来一筐炮制。
宋女史和沈女史看着那锅里张牙舞爪的模样,不免咋舌,但也都跟着郑妙的思路走起。
郑妙暗笑,现在看它张牙舞爪,到能吃的时候,我才是真的张牙舞爪呢。
因郑妙在现代,已经大排档里吃过几十斤的小龙虾了,指导其工作来也颇有模有样的。
足足烹制了一大桌,按照十三香、蒜香、酒香、麻辣、麻辣、香辣,六种味道分类排列。
还在其中埋了脆爽青瓜和软糯土豆,并捞了些细粉来拌。
郑妙挥手不叫人服侍,只让他们将放在井水里冰了一日一夜的葡萄酿捞起,自己动手,左右开弓,吃得大呼过瘾。
在她的招呼下,于典膳三人也在告罪后入次席一同品鉴,另又支起一张矮方桌,叫宫人也轮流来尝尝滋味。
这小龙虾的味道必然很香很诱人,因为隔天于典膳等人便在尚食局忙得抽不开身,送往阖宫的膳食队列里都散着这股滋味。
何贵人还杀上门来,撅着嘴哼道,“只知藏私。我才不稀罕尚食局做的,你这的才正宗。”
她这风中柳一般的美人,胃口一向是不大的,也吃不得太刺激的,郑妙便让小厨房奉上一碟喷香的蒜味虾。她吃罢笑得餍足,被熏红的脸蛋好不娇妍。
而皇上也不请自到,虽然有这顶头上司在,郑妙不能再直接粗鲁地大快朵颐,但毕竟是能刷刷存在感的好事,便也殷勤夹菜服侍了。
诸玄瞻颇好辛辣鲜香之物,又常在民间行走,这看上去不太能登上大雅之堂的食材,却也正合了他的口味。
宴席中,郑妙也作天真浪漫状,轻快说道,“臣妾听闻桂西一带有稻鱼、田螺的佳肴,而这也算有异曲同工之妙了。”
诸玄瞻吃得满意,微笑点头道,“叫做禾虾倒也颇可。”
郑妙虽然心中更习惯小龙虾这名字,但也知道放在这时代里太僭越了,便笑盈盈道,“有陛下赐名,这禾虾造化可不轻呢。农耕之人也能多一向进益。”
诸玄瞻沉吟片刻,夹了一片小菜到郑妙碟中,“你倒机灵,的确是于民有益的大好事。”
郑妙面上仍是俏生生的笑意,但心里早已嘚瑟摇摆起来,那可不,桑基鱼塘立体农业的初中地理我可学得好着呢。
诸玄瞻虽然不知她脑补的一连串古怪念头,但看着她那晶莹如林中小鹿的眼睛里,也不免升腾起几分垂顾。
这小龙虾虽然改了禾虾之名,但还竟然真沾了几分龙气。
此宴过后,皇帝一月内又来了长乐宫几番,虽然郑妙掐指算出的危险期也在期间,但她也不推诿了。
毕竟前头已经有三位公主两位皇子降生,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第一子,甚至龙凤呈祥的祥瑞都出来了,何况如今王贵人宠冠后宫,自己若稍稍冒头已经不算什么了。
紫禁城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郑妙轻抚着自己小腹,看着外头银装素裹。
“柑儿,嘱咐人过道的雪都要清干净些,夜里也多点几灯。”
纤儿一边服侍郑妙梳头,一边不解道,“主子不是最爱风流意境?”
而算儿已经面露惊喜之色,“主子这月的小日子还没来呢。”
柑儿也反应过来,双眼满是激动的光,“主子且用早膳,奴婢去请太医来请平安脉。”
早膳过后,从相熟太医口中,郑妙得到了准确消息,一时长乐宫内殿里都异彩连连。
郑妙命人递过一荷包,“如今月份较浅,还请顾太医先莫要上报,待之后坐稳了,才好。”
顾太医面露犹豫之色,但到底是个有仁心的大夫,便点头应下了。
“也不会多叫太医难做,这些日子里本宫除了皇后处请安,只抄经祈福,不会乱来。”
也是正赶着,遇上王贵人练舞时从高台跌落,伤了根骨,长乐宫外闹纷纷一场,宫内又拖下去不少人,连何贵人都鲜少过来闲谈。
借此良机,郑妙享受了一把稳稳的幸福,坐胎到了除夕家宴,才把这喜讯上达天听。
而在之后的春日,咸福宫的何贵人何惜也诊出了有孕。
从她十四岁开始,服侍当今圣上已有十年,虽然随着君上青云而上,但到底只是一末位嫔御,新人都已经进了两批,哪怕正当花信之年,也不免越发寂寥了。
如今怀上一个孩子,怎不叫她雀跃狂喜。
本来郑妙就是个安静度日的人,最爱来串门的何贵人也都有了身孕,就更是清净养胎。偶尔就着糕点,听一些长乐宫外的起落。
“听太医的意思,王贵人好生将养着,虽然还能跳,也有许多艰难了。”柑儿一边轻锤郑妙的膝盖,一边轻声嗟叹。
纤儿在一旁为郑妙梳理乌云般的长发,“可惜了,皇上可格外爱看呢。”
郑妙心道,对于这样视舞蹈如生命的人来说,失去几分恩宠是最不值一提,何况因这桩变故,皇上对她的怜惜恐怕更多几分。
“的确可惜。”郑妙轻轻揉了揉额角,“听说王贵人有两支新曲,一着酡颜要舞哀婉凄迷,一着竹青要跳喜辣活泼,圣上私下都赏过,宫人见过都赞是风流无匹的,可惜无缘在宫宴上得见了。”
想来王琅嬛的确在舞台上的确是个魅力非凡的人,且有很高的美学造诣。能扮凛然不可侵犯的圣洁神女、皎皎云中月的缥缈仙子、如雾如烟的鬼魅、灵动可爱的精怪,这样绝代风华的人物怎能不得宠?
又过了几日,传来消息,永和宫孙选侍、承光宫柏选侍都被宫正司带走。
听到宫人传来的消息,郑妙正在抄送佛经,施施然将笔放下,“先收起来吧,这样不洁的事情要冲撞了。”
此时郑妙的肚子已经不小了,在柑儿的搀扶下,缓缓挪到了美人榻上。
“细细说来吧。”
这两宫皆在东六宫,隔得还比较远,但隐隐都能听见那两位美人尖声的哭喊。
本来她们就都不是安分恭顺一挂的,面对一群女阎罗,自然闹得阖宫皆知。
郑妙接过一盏温热牛乳,一边慢慢饮用,一边听着纤儿汇报。
“孙选侍哭得披头散发,钗环都落了一地,叫喊要见皇后娘娘,还扑拽着卢嫔衣袖让她去求情,柏选侍则拽着庄妃娘娘的衣摆,不肯被带走。庄妃娘娘和卢嫔都被闹得好不狼狈。”
郑妙轻轻摇头,“承光宫和永和宫真是无妄之灾。”
“主子,您看,王贵人这次到底是谁下的手呢?”
“未必是人祸,且看宫正司的审理吧。”
很快,一切就尘埃落定。
王贵人在上书房请见皇上,自认这次受伤是自己的过失,与旁人无关。
皇上在春寒料峭的傍晚,看到了康复不久就跪在殿外的宠妃,如一只被猎夹伤了腿的鹿,爱怜不禁,直接将她抱进了上书房后面的寝殿。
但宫正司对永和宫承光宫出手,必然是抓到了孙、柏二人的小辫子。
她们虽未受刑,但所属宫人也都招认了对王贵人的小动作。
不过柏选侍动作看上去更无关痛痒一些,想在王贵人用惯的乐师餐食里下凉药,孙选侍则更过分,想要弄破王贵人的舞裙。
皇上却格外愤怒,认为这样的事端也不可忍耐,直接将孙选侍贬为庶人,送去了南直隶紫檀寺,这座寺庙和元名山上的可不同,其实就是贵族女子的囚牢,任何人一入此门,若要再出,只能是麻袋包裹拖到乱葬岗了。而柏选侍相比之下好一些,被关入宗人府,思过一年。
另一边,则在寿昌宫起了一座小佛堂,让王贵人在里面静养,对外则说是她在为国祈福。
古选侍从龟兹来,本就是虔诚的佛教徒,跟随王贵人一起礼拜,对外更是大大宣扬了番王贵人的赤诚。
又过几个月,外头仍是蜂飞蝶舞的,郑妙独在一派安宁的长乐宫产下六皇子允源,而何贵人也在这样的热闹中,静静休养,也平顺产下了五公主菡萏。两人携手一同晋为嫔位。
何惜虽然只是产下一女,但却非常满足,对襁褓中的宝贝爱不释手。郑妙做完月子前去探望,看着她那有女万事足的喜悦,心道,就算是抱个大胖儿子给她,她肯定也是不换的。
她们二位新贵嫔位,并不引起太多艳羡,因为王贵人从佛堂静修半年出来后很快就有了身孕,皇上以她为国祈福并有身孕为由,直接晋为了嫔位,更赐字为明。
谁都知道,这不会是她的终点,这一胎无论男女,哪怕保不住,皇上都会有理由再晋她为贵嫔。凭她的得宠,登临妃位,也不是难事。
果然,新的一年,伴随着七皇子允海这新生命的呱呱坠地,也伴随明贵嫔这一身份的诞生。连古选侍都因为护法有功,晋为娘子。
阖宫不知有多少艳羡明贵嫔的人物,但郑妙在宫宴上,偶尔捕捉到一眼,她凝视乐坊舞姬的献舞时的隐藏的落寞黯淡,
热闹散去后,郑妙一边用金铃铛抖着小金童一般的允源,一边感慨,“这古选侍可真是一等一聪明人呢。”
纤儿一边为她整理宫裙,一边笑道,“她那里及得上主子您的玲珑心的。”
郑妙轻轻摇头,“一双腿换得如此高位,若真有人在幕后暗害,可觉得值吗?”
柑儿哼了一声,“坏心肝的人才不会后悔做了恶事,只会后悔被逮住了。”
腊儿端着一碗热羹走了进来,道,“柏选侍还关着呢,孙庶人再不得见了。也清净了。”
郑妙失笑,“两个选侍,有这么多人手么?不过是马前卒罢了。不过更恶毒的事情还未做下,明贵嫔就慧极而伤,天妒红颜了。不过她如今膝下有子又身居高位,名正言顺执掌一宫,足够培养人马,麾下还有一心依附随她荣辱的古娘子,再不是能轻易被伤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