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ne Boleyn》鸢天

1、Anne Boleyn 都铎皇朝真

　　从英国回来的朋友带了她的墓碑的照片给我。

　　感动之余，我笑着问他，在这样的环境下拍照，就不怕么？

　　高大爽朗的男孩脸上的明亮笑容凝固了一下，忍不住苦着脸说，但是你知道我去拜访了她的墓碑呀，我更害怕从英格兰空手回来的后果。

　　我愣了一下，就忍不住笑开了。

　　的确，我自从认识了她就不停地对身边的人说，一定要去拜访她的墓碑，放上几朵玫瑰。

　　低头看着手上的照片，这孩子果然有心，替我放了一朵还带着露水的黄玫瑰在她的坟墓上。

　　我看着那些雕刻精美的字迹，带着叹息地轻声念道：Anne Boleyn，Queen of England。

　　安•波琳，国王亨利八世的第二位妻子，1536年被斩头于伦敦之塔，女皇伊丽莎白一世的生母。

　　她的一生是传奇，当然，这两字的重点并不是放在她的成就或者经历上，而是于她本身。

　　□□，第三者，充满野心的女人，狐狸精，对于她的称呼大多都是负面的，但是我依然很喜欢她，聪慧而成功的女人在历史上很多，但是璀璨的背后，流言蜚语却更多。我想这是因为，大多的历史家都是男人，于是如果爬得很高的女人摔了下来的话，那些记载都带了幸灾乐祸的语气，然后还要加上几笔女人生前的绯闻或者负面表现，于是她的失败就变得理所当然。

　　虽然这话说的不明理，但是，会让我写得快乐一点。笑。

　　朋友给我带来的照片因为是匆忙之中拍下的，所以没有很好的效果，但看久了却依然能感觉到在飘荡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空荡的大教堂之中，还有在飞舞的灰尘光纤之间的苍凉寂寥。

　　其实，她长眠的地方根本就不是坟墓，也不是墓碑，我根本不知道如何称呼它。在伦敦塔旁边的小教堂的地板上，嵌着一块块的家徽盾牌，下面，便是人们的骨头，深深埋在地下，静默百年。
　　没有白色大理石的雕像，没有天使环绕，只是一面面刻在地上的图案。她就睡在地板下面。仅此而已。

　　她的盾牌，是英格兰君主配偶的徽章，白红蓝黄的形状很是简单，就是这样单调而沉重的盾牌绑了她一生一世，连死后都压在上面，无法让她翻身。追逐了一辈子的名称也刻在旁边 — “英格兰的王后，安，死于1537年5月19日”，但字迹不是镀金的，也没有光亮的宝石或豪华的玛瑙，只是充满了灰尘的石头雕刻，与她的灵魂一样，冰凉而寒冷地永久沉睡。

　　与她长眠此地的，还有很多被处死的贵族：她的弟弟，情敌，叔叔，女儿的情夫。这些生的时候彼此相恨，相残，相猜，相斗的人，都躺在一块共同永眠，一起扑向上帝的怀抱，或者永远在地狱里苦苦挣扎，继续争斗。

　　都铎皇朝是一场巨大而盛华凄美的歌剧。

　　演的人激烈热情，看的人热血沸腾。

　　台上公主贵妇人们的长长裙摆旋转出优美的弯度，主教贵族们在暗处狰狞的微笑，骑士侍卫们执着的银白长枪发出了清脆的歌鸣；回头一看，血腥玛丽还冷漠而绝望地坐在哪里，莎士比亚的罗密欧在银白霜月下仍然忧伤，西班牙的海军怒气冲冲地来了，却被轻笑着的伊丽莎白温柔地拂去。

　　这个时代孕育了太多伟大的英国人物，充满了辉煌与荣耀，他们轰轰烈烈的上台，卖力的高唱表演，然后，无声无息的退场。曾经的璀璨那么明亮，导致到现在都还可以在苍凉而空旷的伦敦塔里感到流年静静淌过，缓下速度，放大光圈，诉说着无数的故事。

　　安•波琳，应该能算是最灿烂的星星之一了。

　　她的一生，璀璨的高高升起，又重重坠下。

　　很难说是都铎皇朝造就了安•波琳的传奇，还她造就了这个时代甚至整个英国的最大骄傲。

　　这个波琳家的姑娘刚从法国回到英国的时候，国王亨利八世和他的王后凯达丽娜的感情正在微妙的期间，从西班牙来的凯达丽娜只生下了一位公主，其他的孩子都早年夭折，对于任何想要得权争宠的家族来说，这莫不是极好的机会。

　　如此，波琳家送上了安的妹妹，玛丽，为亨利暖床。

　　由历史记载看来，那是一个可爱又温顺的女子，有着温柔暖和的容貌和美丽端庄的姿态，但是她缺乏了两种波琳家族的特征：野心与智慧。她为国王生下了两个私生子，最后还是远离了宫廷和争斗，勇敢地追逐了自由和爱情。

　　在这之后，国王和王后的断裂更加地明显。那时的亨利八世，膝下除了嫡出的公主，还有三位私生子，其中两个就是男孩。但正室王后生不出男性继承人，绝对是一件让他苦恼无比的事情，不过既然情妇能生出男孩来，那么问题绝对出在王后的身上。

　　凯达丽娜王后是一个充满悲剧性的人物。

　　她是善良的，是美丽的，是贤惠的，是大度而温柔的，在所有的电影或者书籍之中，她都以这样的形象出现，亨利八世对她来说，更如一个被宠溺长大的儿子，总是带着微笑看着任性而放荡的他在每个情妇之间穿梭来回，静静地等待她的丈夫归来，或者跪在自己的祈祷室里，等待上帝赐给她一个儿子。

　　这样端庄虔诚，忠实雅娴的凯达丽娜，是整个欧洲女性的模范，不止是西班牙以他们的公主为傲，连英国的女人都以有这样的王后而豪，但她怎样都没有想到，会因此而败。

　　许多人都认为凯达丽娜是个惨白飘渺的影子，在安•波琳这样如火如焰的女子面前，必然惨败而归，因为她只会跪在祈祷台上默默地向上帝祈求，不如安那般，用着三分智慧一分美貌，慢慢地踏上王后之位。

　　但我却觉得，她是不屑。

　　无论波琳家有多大的权势或在国王面前有多得宠，在凯达丽娜的血脉里流动的，可是百年高贵的皇族傲气，哪怕安或玛丽有多美丽年轻，这位西班牙公主代表着拥有欧洲最强的军力的国家，波琳家在她面前，渺小的如跳梁小丑。

　　她是高高在上的皇族公主，在她的父母把统一西班牙的时候，波琳一族只是在营商的小康之家，她怎会自贬身份与有着那样的身世的女子相争一个男人？

　　更何况，撇开政治因素，那是一个完全不值得花费心思的花花公子。

　　亨利八世是一个非常让人深思并且琢磨的男子，注意，我说的是男人，而不是君王，然而，当一个男人戴上了皇冠手持着冠杖并且拥有一个国家的时候，很难把这两者分开来讨论；但如果他的浪漫史比他的政绩更然人耐人寻味的话，对于一个君王来说，这应该是很糟糕的事情。

　　当初，凯达丽娜是要与亨利八世的兄长结婚的，但那个英俊的少年皇子早逝，于是一切就如童话一样地发展了，西班牙公主新婚不久，丈夫便死了，年轻的弟弟喜欢上了那个平静安宁的嫂子，便把她从冷清的宫殿接了过来，让她成了自己的妻子。

　　那个时代的婚姻，当然并无多少风花雪月，但她和亨利八世还是有过美好的爱情和憧憬。

　　或许，他们也曾经想象过充满孩子的笑声的城堡和一派天下太平的盛世，也曾经对彼此承诺过执子之手白头偕老，但是这些海枯石烂的誓言敌不过皇族的血脉延伸和政局上的漩涡，更加抵不过，那个男人轻易而变的心。

　　在玛丽离开之后，凯达丽娜和亨利八世的关系也曾经转好，但最终，还是粉碎成灰。

　　连有名的都铎历史专家Antonia Fraser都在自己的书里，忍不住又是惋惜又怜悯地叹息道：“一切看起来都很好，但是，一件突然而来的事情，击溃了她用万般小心建筑起来的世界。在1526年的春天，国王坠入爱河了。”

　　那个人就是安•波琳。

　　先不说安•波琳勾引亨利八世的原因之中有多少政治因素，抛开历史和政局的观点，这个从法国而来的贵族少女，在心里多多少少应该也是不满的。

　　她从“欧洲最先进的国家”归来，放眼看去，宫中无一个比她更加出色的女子，却个个都有比她更好的归宿；在Philippa Gregory的小说中的台词，很明显地表示出她的不甘心，在《波林家的另一个女儿》中，她尖锐而刻薄地批评着凯达丽娜王后：“噢，她只是一个老女人，穿着全欧洲最难看的衣着，来自全欧洲最无聊的国家。”但这样的女人却高高在上，坐在她们这些贵族女官憧憬渴望的宝座，却无法给英格兰生出一个继承人来。

　　自视不凡，目中无人，是每个女人都会不经意而翻下的错误，在那个宫廷上的任何女性，多多少少都应该私下用着不屑的口气批评那个来自西班牙的王后。亨利八世的众多情妇都应这样说过，但她们压抑而安分地守着自己的内分，唯有安，因为了解自己的资本和能力，所以不顾一切的任性地向前追逐，昂着头挺着胸，直到长剑砍断她的脖子都不肯低下。

　　在这么一个聪慧冷静并且充满心计的女子面前，亨利八世看起来更如一个完全被情欲和感性控制的青春期少年，我想史上对安的过多妖化的评论，可能就是为了解释当初亨利对她的迷恋。

　　要不然，是什么让一个英明的君王失去了理智，抛弃了他贤惠温柔的结发之妻，不顾他的百姓和教会的愤怒，背叛了他的上帝，毫不犹豫地奔向一个脸色苍白的矮小女人的怀抱？

　　当然，大有可能的是，他是真的厌倦了生不出儿子的凯达丽娜；厌倦了有着自己血液的孩子冠上私生子的名声；厌倦了控制整个欧洲的罗马教会，因此不顾一切地离婚，立后，另立教会。

　　大多的历史家对这个期间的评论和口语都是隐约甚至暧昧的，他们找了许多政治和宗教因素来解释当时所发生的事情，但口气又忍不住地猜疑推测……

　　万一，只是万一，他是真的爱上了安•波琳呢？

　　欧洲皇朝并非电影或者小说所描写的那般断肠柔情。

　　庭院宫殿之中，皆是严肃端正的礼仪；刀枪剑影之中的政治漩涡容不得风花雪月，即使有着激情和欲望，也都抬不上台面，情妇情夫们来来去去，也只是在黑暗之中纵然怒放着自己的欲望。夜晚里无论爱得多么疯狂热情，白天也被一本圣经囚禁了所有的自由和追逐。

　　但是，如果那个不可一世的君王，是真的因为爱上了那个女子，所以才会愿意把他的错误和罪过搬上台面呢？

　　对于安•波琳，也是一样的，她是否真的爱上了亨利八世，是否真的要和他白头偕老，还是，最终目的是与王后的宝座不终不离呢？

　　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可得知了。

　　世界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而结果就是，一切都如安的期望发展着，凯达丽娜被逼迫离婚，挡在她的王后之路上的人都走向了刑场，英格兰与罗马教会分裂……那些紧张又刺激的日子如走马灯一样，闪烁而灿烂的轰轰烈烈驶过，如一辆失去控制的马车，呼啸着奔向那个不知数的未来。

　　她仿佛在下一场早已必胜的棋局，国王，王后，国家，教会，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凯达丽娜的哀伤，英格兰人民的愤怒，罗马教会的警告，邻国皇室的鄙视，都不曾摇动她半分。

　　我甚至可以看到她的面容，得意又骄傲的微笑在阳光之下静静地漾起淡然的涟漪，她就如一只在水中看着自己的倒映的美丽天鹅，自顾自怜，发着冰冷又耀眼的光芒。

　　只是，这是一场她预料不到结局的故事。

　　1536年5月19日，安•波琳被判死刑。

　　她与亨利八世的婚姻和做英格兰王后的时间，只维持了短短的三年。

　　真是所谓爬的高摔得痛。

　　在这三年，她生下了一位公主，因为压力而二度流产，亨利八世再次移情别恋，最终斩了他曾经热爱如火的王后。

　　在爱情战场上有如此凄惨的败局，不能不说，她是自食其果。

　　安赢于凯达丽娜的忍让，也输在了同样的事情上。

　　亨利八世的花心，百分之五十是因为他本身的好色，另外一半是因为无法容忍安的飞扬跋扈。如果她曾经是那多让他魂牵梦萦的红玫瑰，现在已变成墙上的那抹蚊子血，而且还是带着浓稠的毒味的那种，让他迫不及待地寻找了另一朵白玫瑰。

　　安是如何变成一滩人人见之而皱眉的蚊子血的过程，其实是非常简单的。

　　胜者总是忍不住让骄傲冲昏了头的，她似乎把凯达丽娜王后的隐退和忍让归于了自己本身的美德和优点，那只原本望着自己的倒影的天鹅越来越喜欢水面所反映出来的影子，逐渐看不到底下的真实，这种过分的自恋和自信便导致了无法无天的骄傲和自负，遮住了她的双眼，辨识不出危机。

　　亨利八世的拈花惹草是人人皆知的，或许安最终还是如平凡女人一样，期望自己能够改变那个男人的坏习惯；但是她管不住自己尖锐刻薄又大胆无讳的个性，无法如凯达丽娜那样吞声忍气，能够微笑地看着丈夫公然与女官侍女们调情暧昧；若她有为英格兰生下一位皇子的话，或许她的嘶吼怒喊都是可以宽恕的，但是，她并没。于是，败的一塌糊涂。

　　很难想象她是如何度过这一段在悬崖上徘徊的时间的。

　　历史上给她的评语是：The most happy。最快乐的女人，因为她已得到梦寐以求的所有了，这样的女人，还能有什么不顺心的？于是，她尽了一切来维持这个称呼的表面；即使精疲力倦，依然每天保持着满足的微笑，穿着华丽的衣服在皇宫里跳舞唱歌，骑马打猎，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隐藏在那张精致无比的笑脸之下。

　　记得在《The Other Boleyn Girl》一书中，她的妹妹玛丽看着熟睡中的安想到：“她总是在深夜中发出类似笑声的呓语，尖锐而勉强的难听嬉笑，似是还在硬撑着白天的笑容和欢乐的面具，就连睡梦中也不得放下。”

　　只因为，她已经站在了这个地位了。

　　在这里，她可俯瞰天下，但一旦上去了，就算是在刀尖上起舞，也得微笑优雅的旋转下去。

　　历史上对安的评价很多，有喜欢的，有鄙视的，有尊敬的，有惋惜的，但谁都不能否认她是一个非常聪明并且清醒的女子；排除她最后那段日子的疯狂和失控，让所有的历史家和作家甚至平民百姓深深着迷的，便是她这不顾一切的冲动的勇气，以及愿赌服输之后的优雅和认命。

　　安的临死遗言是非常有名的，任何与都铎皇朝有关的书籍和影视都会引用它，她几乎是带着恳求和人名的温柔与世界告别，承认着她最终的失败：

　　(...) 但我恳求上帝保佑国王陛下，并愿他能够长久地统治你们，因为在世上从未有过如他那般和平英明的君主。(...)
　　如此，我将带着我的生命离去，愿你们能够为我祈祷。
　　哦，慈悲的上帝，我把我的灵魂交给你，请你宽恕我。

　　这个女人，拿了她的聪慧、美貌和背景做了筹码，赌了，输了，认了。

　　喜欢她，就是因为最终她表示出来的这份虽然无奈但是豁然的心情。

　　即使只是面对死亡的前这一霎那的领悟，也足够用这微弱的光彩照亮往后的历史。

　　她死的之后，没有多少人记得她。

　　安•波琳在都铎皇朝引起的风波，终于平静了下来。

　　亨利八世又迎接了新的皇后，并且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皇子。他的身边永远不会缺乏女人，接下来的皇后，死的死，砍头的被砍头，被迫离婚的也远走高飞，直到他终于也永眠了。属于都铎皇朝这场豪华盛宴的闹剧，也才刚刚开始接近高潮而已。不过，这都和安•波琳毫无关系了。

　　彼时，人人都道安•波琳罪有应得，机关算尽太聪明。殊不知，命运的线多次反复交错，她的女儿最终造出了英格兰的一片太平盛世与黄金时代。

　　当然，那个时候没有人记得她，就连高高在上的伊丽莎白一世，也对自己的亲生母亲表现的非常冷淡。那个红头发的处女女王高高昂着头，骄傲地说道，我，是伟大的亨利八世的女儿，伊丽莎白。没有人提到安•波琳，那个烈如火焰，冰雪聪明，璀璨如星的女子。

　　而她，也静静地尘归尘，土归土，永远安眠在那块巨大而沉重的盾牌之下。

　　陪伴她的，最终也只有那么几个字。

　　Anne Boleyn, Queen of England.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