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渡魔》素似织

10、 浮生（二） 棠丹青：一

　　莫名其妙变成砚台的日子，棠丹青挣扎过。
　　觉得小豆丁谢郅渊拿着毛笔，在她的砚台“脸上”戳来戳去非常羞耻，她试图反抗躲避。
　　她也试图告知谢郅渊，这是一场“美梦”，赶紧醒来。
　　但时间长了，她动弹不得，也就躺平了。

　　谢郅渊在的时候，整个书房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非常奇怪的是，当谢郅渊离开书房、出去上学的时候，整个书房就像褪了色一样，从三维彩色立体空间变成了全然一体的二维灰色线条。
　　就像游戏中为了节省内存，当人物离开了某个场所，该场所就处于待机的灰暗状态。

　　灰暗的状态下，棠丹青便会忍不住陷入沉睡。
　　但次数多了，棠丹青慢慢开始克服这种瞌睡，开始观察起来。

　　为了不至于被孤独的无聊感逼疯，棠丹青开始每日在心中写“砚台的书房观察笔记”。

　　【今日，小豆丁谢郅渊离开后，书房照旧变成了灰色的二维线条。但在一片灰色中，有一丝淡淡的紫气。】
　　【我不知道这紫气到底是什么，努力地“抬手”十几日，积攒起来好不容易抓到了几丝紫气。】

　　【这几丝紫气，我慢慢消化后，发现好像可以稍微移动一点位置。】

　　不过遗憾的是，棠丹青能够独处捕捉“紫气”的时间并没有那么多，因为小豆丁谢郅渊非常喜欢待在书房。
　　除了去上学、逢年过节聚餐会离开书房，其他吃住洗漱都在书房，俨然将书房当成了卧室。

　　棠丹青大多数时候只能在心里作“砚台的小豆丁谢郅渊观察笔记”。

　　小豆丁谢郅渊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模样，但自理能力很强。
　　似乎因不喜人触碰，各种洗漱穿衣都是自己完成。
　　磨墨、擦桌这样的事，也不叫别人帮忙，都自己干。

　　唯一一个听候吩咐的小书童墨云，也只搭把手，帮忙去厨房提饭回来，或是从大厨房提水回来。
　　其他时候，小书童墨云基本只是个伴读的身份了，相当于跟着谢郅渊一起读书。
　　而且，除了基本的月钱和活干得好之外，若小书童读书读得好，谢郅渊也会给赏钱。

　　小主人勤勉又大方，小书童墨云当然是欢喜的。
　　但墨云也有忍不住抱怨的时候。

　　“七郎，您今日又支开我，将自己的月钱全都给了那些小乞丐。您不知道，他们精明得很，瞧着您良善，见天地在您面前装可怜、可着您要钱。”
　　小书童墨云嘟着嘴，劝小豆丁谢郅渊。
　　“您呀，就是太善良了。”

　　小豆丁谢郅渊摇着头，微微摇头晃脑，半背诵语气一脸认真地道。
　　“墨云，‘勿以善小而不为’，如是而已。”

　　小小年纪，故作老成。
　　棠丹青忍不住“噗嗤”笑了。

　　这一笑不得了，棠丹青这砚台竟然噗嗤一下，当场在书桌上挪动了半寸。

　　小书童墨云将自己眼睛快要揉瞎了，他指着砚台，忍不住跳脚抽气。
　　“……鬼……鬼鬼鬼？！七郎，你看见了吗？砚台……砚……”

　　“墨云，怎地如此慌张？君子修身，任何时候当处之泰然，从容自若。”
　　小豆丁谢郅渊咳嗽了一声，支开墨云。
　　“我饿了，你且去厨房瞧瞧，今日有什么点心？”

　　小书童墨云惊疑地应诺，告了歉，提着食篮匆匆离开了。

　　见墨云走远了，小豆丁谢郅渊这才俯身靠近砚台，低声说道。
　　“你是娘亲显灵了吗？我听祖父说过，你是娘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物品之一。”
　　“我听下人们偷偷提到过，说娘亲不是一般人，会法术。你是砚台成精了吗？”

　　棠丹青略有些惊讶，书中从来没提到过大反派谢郅渊的出身，她也没多想过。

　　如今一想，谢家数千族人，只有谢郅渊一个人被带往了修仙界，十有八九谢郅渊的族人们都是正常的凡人。
　　那谢郅渊的娘亲……莫非是神兽血脉？

　　棠丹青却又听小豆丁谢郅渊说道。
　　“你可是笑我将钱尽数给那些小乞丐，有些傻？”
　　“非也，那些是我给他们的报酬，既是帮他们获得温饱，也是在帮我自己。”

　　砚台·棠丹青：哦？愿闻其详。

　　却见小豆丁谢郅渊一脸狡黠：“你挪动下，我就告诉你。”

　　砚台·棠丹青不为所动：给小乞丐报酬为啥，顶多是帮忙打探消息，想诈我？呵。

　　小豆丁谢郅渊捧着脸想了一会，又诱惑棠丹青道。
　　“作为一个成精的砚台，你肯定也不想整天被墨条碾来碾去吧？”
　　“如果你像方才那般，挪动下，我就不用你来磨墨了。”

　　砚台·棠丹青心动了。
　　呵，这个狡猾的小孩。

　　她奋力一跃，试图让砚台身子来个绚丽的开场。
　　结果……勉强挪动了一寸。

　　砚台·棠丹青：累觉不爱，再见。

　　小豆丁谢郅渊却很满意。
　　他低声道：“我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即便已经尽量俭朴，但毕竟衣食无忧，又因为年纪小，哪里能够知道民生百姓的事？”
　　“故而付报酬，给他们帮我打探民生疾苦的一些事。人命官司、家长理短，县官州官是怎么判的，百姓可有不服？我谢家族人可有作奸犯科的？”

　　棠丹青登时就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佩服至极，震撼不已。
　　她像这小豆丁这么大的时候，只知道看看动画片电视剧，要么就是为老师布置的过多作业而苦恼。

　　谢郅渊，实非常人也。

　　*

　　小豆丁谢郅渊果真一诺千金，再不用墨条和毛笔打扰身为砚台的棠丹青。
　　不受打扰，身为砚台的棠丹青陷入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她能吸收的莫名其妙的“紫气”也越来越多，但她能够动弹的，始终也只有那么一两寸距离。

　　偶尔，她从昏睡中醒来，听到看到谢郅渊一日日成长，读书、习字、写诗词文章、针砭时弊……不曾有片刻懈怠。
　　偶在书房见到谢郅渊亲友，亲友们更是对谢郅渊读书济世的宏愿，万般赞赏。

　　岁月如梭，那日乡试捷报传来，谢郅渊十六岁便成了举人，乡试第一名，少年解元郎。
　　满堂宾客，书房中往来鸿儒。赞谢家麒麟子，未来可期。

　　而书房里偶然有片刻醒来的棠丹青，却心中寸寸哀凉。
　　因为，眼前的岁月静好，不过是旧日重现，一场浮生幻梦。

　　终于，等有一次棠丹青再从紫气萦绕的昏睡中清醒时，发现身为砚台的自己，已经被带入了会试科举考场。
　　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这正是改变了谢郅渊人生命运的这场会试科举考试。

　　是的，如果死亡都不会让谢郅渊觉得是噩梦，那也只有真实的悲惨的现实重现……
　　或许才会让谢郅渊从“美梦”中清醒。

　　果然在京城参加科举考试，梦境中，国师来了。

　　国师穿着一身白衣道袍，鹤发童颜，长须美髯，仙气飘飘的模样。

　　眼见着国师一脸惊喜，眼底带着隐隐的贪婪，一步步地走向谢郅渊。
　　“我得到上天的启示，说此处有神兽血脉的人。”
　　“只要将这有神兽血脉之人献给仙人，便能使陛下长生不老，大盛王朝千秋万载，江山永固。”

　　国师一步步走近谢郅渊。
　　棠丹青的心，也一点点揪了起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

　　哎？
　　棠丹青看着国师一步步走近，停留了片刻又离谢郅渊慢慢走远……

　　【提示，攻略人物沉湎浮生幻梦中，有一定的生命危险。】

　　眼见着国师要慢慢踱步出了考场，棠丹青犹豫半天，终于决定试图挪动半寸，来吸引国师注意力……
　　国师发现谢郅渊血脉异常，按照现实发展带走谢郅渊，这场“美梦”自然会碎。

　　然而她刚挪动一点点，便像是被谢郅渊预判了行动一样，被他一把按住。
　　那一刻，谢郅渊垂眸低头，一脸阴鸷，死死扣住作为砚台的棠丹青。

　　【警告，黑化值提升至55%，好感值降低至10%】
　　【警告，黑化值提升至60%，好感值降低至0%】
　　【警告，黑化值提升至65%，好感值降低至-10%】
　　……

　　即使身为砚台，棠丹青也开始慢慢感受到了一种面临死亡的窒息感。
　　救命！

　　却在国师即将跨出考场大门的时刻，终于还是有人出声叫住了国师。

　　“国师大人，请留步。”
　　“提起神兽血脉，金陵解元郎谢郅渊，素有谢家麒麟子之称，大人您不再看看吗？”

　　听闻此言，谢郅渊脸上闪过片刻的凄厉神色，看向场中那个出声留住国师的青年男子，慢慢地收回手，放过了快要窒息的砚台棠丹青。
　　他左手成拳，青筋尽露，右手顷刻将手中的毛笔捏断。

　　棠丹青心中长吁一口气，心中叹道：好一个直面boss怒火的“勇士”。

　　考场上有片刻的哗然，会试考场上哪个不是聪慧的，登时明白过来。
　　“说话的人，那不是谢郅渊的堂兄吗？这是害自家堂弟呢？”
　　“国师……那可是从来宁肯错杀一百不肯放过一个的性子……”
　　“被国师看中的什么神兽异物，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家百年世家，素有令名，怎竟会有这等族中子弟倾轧的事……”

　　这人，棠丹青有点印象。
　　谢郅渊的这位堂兄，年岁比谢郅渊稍大两三岁，也算是才华横溢，只历次考试都被谢郅渊压一头。

　　若在别家也算是捧在手心的少年才俊了，可惜样貌才学均稍逊谢郅渊一筹。
　　她隐隐听小书童墨云私下里八卦过，说这位谢家堂兄，心仪的女子所在家族更愿意与谢郅渊结亲，也不知是真是假。

　　瞧这位堂兄如今“大义灭亲”的架势，小书童墨云的八卦，十之八九是真的了。

　　“哦？”
　　国师回头，慢慢地又一步步地踱回，一步一步的脚步声，像是催命的鼓点声。

　　棠丹青的心，仿佛悬在了嗓子眼。
　　她感受到体内最近一直在吸收的神秘“紫气”，在蠢蠢欲动。

　　她隐隐有种感觉：这“紫气”可能能够帮忙在“美梦”中蒙蔽住国师。

　　她在犹豫，想到谢郅渊现实生活那么的难过……
　　但，这是梦啊，不从“美梦”中醒来，会有生命危险的。

　　随着国师一步步走近谢郅渊，棠丹青依然在犹豫。

　　然而，突然之间，随着谢郅渊轻轻一抬手，棠丹青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却不受控制地体内所有的“紫气”尽出，将谢郅渊整个人都笼罩住。

　　片刻后，她这砚台身子瞬间化作了齑粉。
　　擦！好痛！

　　在昏睡之际，她听到了国师失望的声音。
　　“原来竟然是文韬武略，才气若麒麟，使我错判了神兽血脉。”
　　“在场无人有神兽血脉，恭喜陛下再获麒麟之才。我等便回国师府了，告辞。”

　　显然，这“紫气”蒙蔽了国师，保护了谢郅渊。

　　砚台身子化作齑粉的瞬间，棠丹青想了很多。
　　她控制不了体内的“紫气”，那是谁控制了这“紫气”来保护了这浮生幻梦中的谢郅渊？

　　【恭喜，黑化值降低至50%，好感值提升至15%】
　　随着隐约的“系统”播报声，棠丹青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勿以善小而不为——《三国志·蜀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