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意不逢春》随咿

1、小雀幸

　　五月的澜城并没有往年那么燥热，风浅浅地吹进教学楼，教室里很安静，除了写字的“沙沙”声，什么也听不见。
　　雀棤撑着下巴，偷偷地盯着某个方向看了许久。
　　窗外的阳光眷顾在男孩身上，风吹动他红白校服的一角。
　　雀棤想变成风，亲吻他的脸颊，在他的耳边诉说这世间最温柔的情话。
　　藏在笔袋里的橡皮是他丢失已久的，刻在桌角上的数字是他的生日，夹在日记本里的信是不敢说出口的告白，速写本上出现最多的，是他的模样。
　　他是窥探已久的宝藏，是草稿纸上写了无数遍的名字，是埋藏在心底的秘密。
　　是属于雀棤的浪漫。
　　……
　　“周亦森，写啥作业啊，打球去啊！”
　　“来了。”
　　雀棤看见周亦森放下笔，三步并两步的走出了班级。
　　她低着头，假装在草稿纸上演算着数学题，可实际上，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在记录有关周亦森的一切。
　　“——周亦森喜欢打篮球”。
　　雀棤悄悄地走向篮球场，躲在人群后的她，无意识的捏紧了手中的矿泉水瓶。
　　球场上的周亦森奔跑，跃起，投篮，动作一气呵成，浑身上下散发的少年感惹得周围的女生春心萌动。
　　她听到有女生小声议论着“这个男生是谁呀，好帅呀！”“是五班的周亦森啊”“其实长得也不是特别帅啊，但就是很吸引人这是怎么回事……”
　　“渺渺，你要不要上去送水呀？”
　　“当然啦！我要给周亦森送水的！”
　　被称作渺渺的女生挺直了腰板，清丽的面容，乌黑靓丽的长发披散肩头，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球场上的男孩。
　　雀棤低下了头，她也好想给周亦森送水啊……
　　看着被女生们围住的周亦森，雀棤却连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
　　她离开了篮球场，慢吞吞地向教室走去。
　　她路过一个又一个班级，路过一扇又一扇窗户，她停下了脚步。
　　窗户上倒映着的面容，令她再一次泄气。
　　两天没洗的头发有点油油的，软趴趴的贴在头皮上，额头上又长出了几颗痘痘，黑框眼镜死板极了，小雀斑，婴儿肥，宽大的校服都掩盖不住她略显肥胖的身材。
　　“唉”。
　　她拿什么来喜欢周亦森啊。
　　既然没有动人的外貌，那就好好学习吧！俗话说，知识就是无尽的财富！
　　雀棤翻开快要落灰的物理书，埋头就投入知识世界，三分钟后，在她的不懈努力下，她终于，被瞌睡虫打败了。
　　这压根就不是复习，是预习好吗！？
　　“唉——”
　　前桌女生扭头看了过来。
　　“雀儿啊，你咋了？”
　　雀棤焉了吧唧的趴在桌子上，一句话都不想说。
　　“题太难了，不会做。”
　　“没关系，慢慢来啊，现在才高一，还有机会的。”
　　安慰完雀棤，前桌女生似乎又有了动力，转身又陷入学习的热浪中了。
　　可是慢慢来，周亦森就被别人抢走了啊……
　　就是因为才高一，所以要抓紧机会啊。可是，根本就没有机会嘛！T﹏T
　　雀棤看着窗外的阳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
　　她始终记得2013年的盛夏，盛开的向日葵，五彩斑斓的壁画，承载着孩子们天马行空的梦想的小楼，那间小小教室，那个童真快乐的绘画班，有个有着虎牙的小小少年，眼里闪着星星，成了所有人心尖上的小太阳。
　　高中的久别重逢，惊喜的快叫雀棤昏厥。
　　她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他。
　　“周亦森，你当年为什么不来画画了？”
　　“你为什么消失在澜城，现在为什么又突然出现？”
　　“你还记得曾经的那个××绘画班吗？”
　　“你还……”
　　记得我吗……
　　可是，那个男孩，眼里不再有了星星，他礼貌疏离，克己守礼，他看见雀棤时，眼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讶异。
　　他忘记了……
　　他忘记了曾经他们一起画画的美好回忆。
　　雀棤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那些为数不多的过去，至今都只有她一人当作宝贝。
　　她向斜前方看去，男孩的背影笔直，正低着头认真的看着书。
　　雀棤喜欢看周亦森认真的模样，可她看的最多的，永远是他的背影……
　　“周亦森，我们这期黑板报的主题是青春岁月，你有什么建议吗？”
　　文娱委员站在周亦森的桌前，细声细语。
　　雀棤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朵，撇了撇嘴。
　　周亦森又不是负责黑板报的，问他干什么呀。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嘛！
　　“不好意思，我不会画画。”
　　“所以，可能给不了你什么建议。”
　　“哦……这样啊。”文娱委员失望的看着周亦森，接着又不死心的问，“那你知道，我们班有谁画画很好吗？”
　　周亦森停顿了一瞬，摇了摇头。
　　“哦，那谢谢你啦！我走啦！”文娱委员快步离开，可她红透的耳根还是出卖了她。
　　坐在最后一排的雀棤不高兴的哼唧了一声。
　　她早就开出来，文娱委员对周亦森有意思了！不然怎么会总有事没事的来找周亦森搭话！
　　雀棤愤愤地盯着周亦森的背影，怎么就这么会沾花捻草呢！
　　许是目光太过炽热，坐在斜前方的周亦森偏了下脑袋，吓得雀棤急忙低下头，假装自己在很认真的学习。
　　两秒后，又悄咪咪的抬起头，发现人家只是弯腰系个鞋带而已。
　　雀棤松了口气，可是又感到很难过。
　　暗恋是苦涩的，是隐忍的，是小心的。
　　她怕露出马脚，但又怕自己藏的太好，以至于没有人知道，包括那个他。
　　“雀棤，听说你画画很好啊，你能来帮我们一起画黑板报吗？”
　　文娱委员不知何时站在了雀棤桌前。
　　“啊？”
　　雀棤回过神来，心里有些疑惑。
　　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画画好的？
　　“拜托啦！班上没几个人会画画，就上期那个水平，咱们班又要是最后一名啦！”
　　文娱委员双手合十，拼命的求着雀棤。
　　“那…那好吧。”
　　“太谢谢你啦！雀棤！这期的主题是青春岁月，你自己能搞定的吧？！你负责画画就行，字就让我来写！”
　　话落，文娱委员就像风一样的没了身影，生怕雀棤反悔似的。
　　雀棤叹了口气，看来今晚要迟一点回家了。
　　那岂不是，不能和周亦森坐同一辆公交车了吗……
　　可恶啊……刚刚怎么就心软答应了！
　　雀棤有些懊恼，可想到文娱委员和周亦森说话的样子，心里又忍不住泛酸。
　　算啦，也该展现展现自己真正的实力了，要是没点一技之长，周亦森指不定何时才能看见她呢！
　　晚自习下课后，班里仅剩几个住宿的学霸还在奋斗苦读着。
　　雀棤搬着椅子，看着教室后面的黑板，只一瞬，她就已经想好了结构。
　　彩色的粉笔在她的手中似乎有了魔法，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物出现在黑板上。
　　雀棤喜欢画画，画画给她带来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快乐，自由。她仿佛丢掉了一切，丢掉了虚假的外壳，在画中寻找，全新的自己。
　　半个小时后，时钟的指针指向十点，雀棤放下手中的粉笔，看着眼前的杰作，开心的笑了。
　　她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也是最开心的一个。
　　她期待着明天，期待着周亦森。
　　可是她现在就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他。
　　不知老天是否偷听到了她的心声，雀棤竟然真的在校门口看见了周亦森。
　　暖黄色的路灯下，男孩穿着红白相间的校服，从学校对面的药店走了出来。
　　他似乎没有看到雀棤，目不斜视的走向公交站台。
　　但雀棤已经开始紧张了，她放慢脚步跟在周亦森身后。
　　天哪，这么晚了周亦森竟然还没回家，他去药店买什么了呢？是哪里受伤了吗？还是他生病了？
　　雀棤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偷偷的看着他。
　　她喜欢每天晚上的11路公交车，因为车上坐着周亦森和她。
　　她喜欢坐在固定的靠窗的位子，因为她可以假装在看风景，其实，她一直都是在看窗户上倒映的周亦森。
　　因为她知道，周亦森永远都会站在后门口，哪怕车上有座位，他都不会坐，他会让给那些更需要它的人。
　　他是善良的周亦森，更是雀棤喜欢的周亦森。
　　晚间的末班车成了雀棤和周亦森的小世界，车厢内浅浅的蓝色壁灯成了他们的点缀。
　　他们似乎像是陌生人，假装从未在意过对方，尽管他们是同学。
　　雀棤突然觉得很浪漫，她仅仅距离周亦森不到两米，可他却从未发现，她的眼里看到的从来都不只是风景。
　　而是她的全世界。
　　第二天，阳光洒向整个澜城，为小城市编织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又是令人期待的一天。
　　雀棤成了班上的名人，因为她的画令全班人叹为观止。
　　墨绿色的黑板上，白色的粉笔勾画出了全班人的Q版小人，他们手牵着手站成一排。
　　于雀棤而言，这就是青春，这就是岁月。
　　这是他们彼时的模样，是他们的青春岁月。
　　“哇塞！雀棤你太厉害了吧！简直是深藏不露啊！”
　　“我去！想不到我们五班卧虎藏龙啊！”
　　“哈哈哈哈，这个Q版小人太可爱了吧！这得花多少心思啊！太像了！”
　　“雀棤，你是不是学过画画啊！画的太好了！”
　　被同学们围着的雀棤，有些不好意思。
　　“学过一点点。”
　　“天啊这叫一点点！？原谅我贫乏的词汇，我是真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个棒极了的画作了！”
　　雀棤看着同学们开心的模样，心里也跟着开心起来。
　　那么，他呢？
　　周亦森是怎么想的呢？
　　没有人知道，其实黑板报里藏着雀棤的小心思。
　　她想起曾经在绘画班，老师布置了一项作业。
　　名叫友谊。
　　周亦森当时交的画作，画的是两个Q版小人，对当时的他来说，友谊就是两个人的事情。
　　所以，他画上了他和他最好的朋友。
　　她至今仍记得，老师问他，“周亦森小朋友，为什么只画你和雀棤小朋友呀？其他小朋友就不是你的好朋友了吗？”
　　小小少年倔强的看着老师，“老师，我最喜欢和雀棤在一起玩了，难到我画的不是友谊吗？”
　　“是友谊，但友谊不是两个人的事情，大家的友谊才更快乐不是吗？你看，刘晓晓小朋友还专门画上了你呢，你怎么不把人家也画上呢？”
　　小周亦森嘴巴撅撅，说道：“我画的既然是友谊那不就行了。”
　　想起当时周亦森理屈的可爱模样，雀棤就忍不住想笑。
　　那个夏日的午后，小周亦森指着画作，对身旁的小雀棤说：“你瞧，这有一棵树，树上有一只小麻雀，这就是我们俩啊！”
　　小少年眼里星河璀璨，惹得小雀棤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他说，他是一棵树，而她，是树上的一只小麻雀。
　　雀棤看着黑板上的画作，心里期待又紧张。
　　她想要周亦森看到它，想起他们曾经的快乐时光。
　　她在黑板的左上角画上了一棵树，只有她知道，其中一个树枝上的不是树叶，而是一只小麻雀。
　　是她渴望被发现同时又害怕被发现的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