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魅》东方黎雪

1、第一节 灾难

　　我叫方晓旭，是个孤儿，父母早逝，只留下一笔遗产和一间三室一厅的房子。我今年还是个建筑系大二的学生，长得不帅，只能说五官端正，没什么特长也没什么优点，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照例来说，像我这样在街上一抓一大把的人，生活就应该一样平平淡淡，没有起伏才对。一直都认为，那种惊险奇异的事情都是冒险家或者，恩，怎么形容呢，就是那种长得帅能力出众的人才会经历的，我永远不会是主角。然而，这种事却突然发生在我的身上，让我有点茫然。主角？我宁愿做一个路人甲。
　　直到现在我也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纹格，有些出神。有点刺鼻的消毒水加酒精的味道让我知道我正身处医院，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把我送来的。走廊上的日光灯的光有些颤抖，显得很惨淡。这让我想起了那些个鬼片里的某些情节。鬼吗？冷不丁打了个冷颤，我拒绝回忆之前的那件事。
　　窗外的夜特别深沉，也静得可怕。怎么会没有声音呢？模糊地想着。我眨了眨睁得酸涩的眼，疲累得直想睡觉，但是却怎么也睡不着，不舒服的感觉让我烦躁。身子绷得死紧，一动就是一阵酸痛，只好规规矩矩地躺在那里。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转着之前的那件事，不由得我不去想，即使我对它没有一丝一毫的头绪，只有深深的恐惧。
　　终于，我在迷迷糊糊、昏昏沉沉中睡去，身子也逐渐放松，可以休息了，我想。
　　似乎过了没多久，我被人给推醒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了，阳光普照，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像是被洗过一样，心情不错。是个好天气，我想。
　　揉一揉眼睛，打个哈欠，伸个懒腰，觉得身体恢复了少许，不再一阵阵地酸痛。回过神来，忽然觉得有些不妥，就像是一整套的俄罗斯娃娃少了其中一个，不再连贯。
　　我看着例行巡房的医生，他就像是离了水的鱼儿，嘴巴不停地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是怎么回事？我怔怔地盯着他，就好像他的脸上开了一朵花一样。真的很有趣呢！瞧，他嘴边还有颗黑痣，痣上还有根汗毛，很滑稽呢！
　　那医生突然闭上了嘴巴，微微皱了皱眉，不悦地望着我，然后继续他的张嘴运动。为什么他要那样看着我，我做了什么坏事吗？我有些想不通，一定是他的哪根脑神经抽经了，对，一定是这样。
　　一个护士小姐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无声地张了张嘴，那医生就跟着她出去了。我不禁微笑了下，这他妈的什么事啊，是在演哑剧吗？我又不是什么名人，用得着一群人演哑剧来捉弄我嘛！简直莫名其妙。
　　我伸手去拿床边的水瓶，准备解决一下口渴的问题。但是酸软的手臂却承受不住水瓶的重量，手一松，水瓶就在眼前摔碎了。我一直以为我会听到那“嘭”的一声脆响却迟迟没有传来，让我感觉一阵心慌。我瞪着那堆碎片，似乎只要我看着它，那“嘭”的一声就会在我耳边响起。
　　一个小护士跑了进来，看得出来她还是个新手，只见她急切地跟我说着什么，然后又体贴地给我倒了杯水，接着就收拾起那堆我制造的垃圾。她应该还在跟我说话，我想。安静，太安静了。我终于意识到那不同寻常的安静，于是我害怕了，恐惧让我脸色发白。接着我想笑，我突然非常想笑。所以我就笑了起来，发出了很大的笑声，应该是的，我不知道，我听不见。是的，我听不见。
　　那小护士怪怪地看着我，不明白我为什么笑，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却不停止。
　　“医生，医生！”我大声地喊。那小护士有点慌，显然她没处理过这种情况。
　　“医生，医生！”我继续喊。
　　那巡房的医生带着两个人再一次进入了我的病房，“什么事？”，他应该会这么问。他的脸绷得紧紧的，显然我的举动惹得他相当不快。
　　“我听不见了！我听不见了！我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我显得很激动，我想我快疯了。似乎在这一刻，我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身体里激动着、发泄着，另一半却冷冷地看着，异常地清醒。
　　我被那医生制住，一针镇静剂在我的手臂上注入。药效发挥得很快，我沉沉地睡去了。
　　再一次醒来，还是在白天，天气依旧不错，阳光普照，碧空如洗，白云朵朵。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但肚饿的感觉让我相当难受。
　　我平静了很多，我想我已经接受我听不见了的事实。是的，我聋了，这是我不得不接受的事实。苦笑了下，为什么我得接受这个事实？
　　我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跑进来的还是那个新手小护士。我冲着她善意地笑了笑，对着她说：“你好，我饿了，能给我点东西吃吗？”
　　那小护士拿一个便签本，在上面写了两个清秀的字：好的。真是个聪明又体贴的小护士，知道我听不见就写字给我看。
　　我不由得庆幸，还好我不是文盲，认得字，不然连沟通都是问题啊！
　　胡乱地填饱了肚子，医院的伙食还真不怎么样。我叫来了我的主治医生，用纸笔交流达成协议，给我进行一个精密的、全身性的检查，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我失聪的。
　　花了一天工夫做检查，又花了三天等检查报告。我觉得我已经全好了，除了还是听不见，我觉得前所未有的好，全身都充满了干劲，我觉得我都能打死一只老虎了。
　　看着检查报告上一连串的正常，我只感到绝望，这不是意味着医院里根本就检查不出我失聪的原因，也就是说我没可能复原了。完了，我的人生就这么成了无声的世界了，那不是会少很多乐趣？！
　　回到学校，我再一次庆幸，我学的是建筑而不是音乐，我可当不了第二个贝多芬。
　　我变得沉默了，几乎不开口说话，反正自己也听不见。起先的日子特别难熬，每当有人碰触我都会让我惊吓地跳起来，整天提心吊胆的，渐渐的就没人主动来跟我……恩，沟通，看到我都绕着走，怕吓着我，这算是体贴么？我想我聋了的事应该已经传遍整个校园了吧，自嘲地笑笑，还能怎样。
　　上了几次街，却几次差点被车撞，只能绷紧神经随时注意，我怕了，累了，于是就躲在自己的小屋里，不到不得已就决不出门，比千金小姐还规矩。啊，我觉得我快得自闭症了。神啊、上帝啊、佛祖啊、真主啊、三清道尊啊，求你们派个人救救我吧！
　　事实证明，这世间是没有神的。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已经半年了，我耳聋也有半年了，只能说习惯了吧，真是见鬼的习惯！然后，习惯之后就是寂寞，是的，寂寞。无声的世界显得特别的寂寞，我可以享受孤独，却无法忍受寂寞。我想念音乐的优美、马路的吵杂、综艺节目的罗嗦。而不是现在这样，听音乐只能看歌词，上马路要小心被车撞，打开电视只能当上面的演员各个是白痴，抽风似的抖个不停。
　　所以，孤僻不是我的错。我仿佛与世界脱了节，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唯一与别人的交流是在网络上，流连在各个聊天室，与网友聊天聊地聊理想，直到没人理我为止。这种无声的疯狂让寂寞深入我的骨髓，我看不到别的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我自己。
　　终于明白残疾人是多么的辛苦！虽然我不哑，却没有说话的机会，我连自己的声音都忘了。我渴望与人交流，谁管对方是谁！可能与同类比较有共同语言吧，我去了聋哑学校学习了手语。手语的学习并没有占用我多少时间，虽然还不是很熟练，但至少可以与人交流了。
　　我遇到的人几乎都是从小就失去了听力的，对声音差不多都没印象。可能失去的才是最美好的，消失的才是最值得怀念的。我与他们依旧没有共同语言，不过起码能交到几个朋友，这也是很大的收获了。至少他们会注意不要吓到我，会“听”我抱怨为什么我会倒霉到失去听力还不知道原因。总算有几个安慰我的人了，或许我只是想找几个人关心。
　　要是爸妈还在就好了，我想。有人会为我操心，有人会为我担心，有人会为我伤心，那该多好。现在，可能我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无人理会。
　　我坐在画室中，不停地画着建筑图纸，尝试着各种不同的风格。这是我最近养成的习惯，因为太安静了，我睡不着，只能让自己累到一上床就睡死了才行。这种时候，我恨透了安静，难道就不能给我来点噪音么？
　　说不定这也能算是好事，至少我的成绩直线上升，原本只是及格派的我，却在这学期拿到了奖学金。这算是补偿吗？
　　我觉得现在的时间特别漫长，多到让我不得不多学几门副课来打发它。像是室内设计、美学、心理学等等，我恨不得把时间填得满满的才好，那样我才不会空虚、寂寞。

作者有话说

　　开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