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亭亭水阁 秦淮赏花 “姑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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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不知陶汝芳的叔伯怎么知道了二人下月去秦淮河的打算，盛情邀请他俩小辈乘自家的楼船同去。这陶函叔伯年轻时也是个风流才子，喜爱收藏，醉心美人，到现在还是个爱凑热闹的富家客。据说他为了方便走水道去江南各处观景游玩，特意造了三艘楼船：头一艘用来载歌筵，置歌童，出船夜游时，岸边的行人过客、老伯酒厮常能听见婉转的昆曲唱调从船厢中传出，常常是一唱唱个几个时辰，船过之处人人侧耳；第二艘用来放字画，说到文房墨宝，就不得不提提张陶两家的背景，张家和陶家都是士族大家、书香门第，喜爱收藏，两家子弟都有吟诗作画的爱好，张春望先前办的诗社也多是其族兄弟叔伯。张春望的祖母出身会稽陶家，说起来他与陶叔伯和陶汝芳也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因本是一家人，陶函又是看着张陶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也便自然好了。所以陶函总邀人乘船出游，并在这第二楼船品评字画，欣赏新收集来的宝贝，这才吸引了不少友人；第三艘楼船则是最为隐秘的一艘了，自然是用来藏侍陪美人的，陶函还在此船二层修了一幢“八卦房”，正中为内寝，外有八间房环绕，且各备休憩帐帷，供他随时观景，尽览奇观。
张陶二人听叔伯这么一说，一口答应。等到七月初七，二人应约前往陶函的楼船，游船晨时出发，沿着长江上游而去。沿岸花草繁盛，农耕肥沃，行至傍晚，正赶上金陵城的各路人齐去秦淮河畔赏灯听戏。金陵乃帝王建都之地，比扬州多添几分豪气与雄浑。虽然张春望从小见过春节、中秋家家户户点灯出游的场景，但还是不由感慨，这秦淮灯船之盛，天下所无。
所谓：
遥指钟山树色开，六朝芳草向琼台。
一围灯火从天降，万片珊瑚驾海来。
他站在叔伯的游船上，与其他各色船只同去水阁。众人口中的南曲诸姬，从这两岸行过的旧院而来，旧院又唤做曲中，金陵曲中的小院都是恩客寻欢作乐之地。在这乞巧佳节，排排屋宇灯火通明，紧紧挨挨，鳞次栉比。教坊司的乐户在河畔吹奏妙曲，引的游人兴致高涨，岸畔教坊曲中这些未提名的妓家们也不闲着，浓妆艳抹，搔首弄姿，船上的老妇公子频频侧目，姑娘们也不害臊，依旧是笑脸盈盈。
这时张春望与好友、叔伯已到了水阁的码头上，因陶叔伯与花案大会的主事人是旧相识，他可沾光占个好位子，坐个前排。
他阔袖一挥，将坐下来，露出内袖的四爪蛇蟒。注意到的陶汝芳揶揄起他来：“哟，张兄，今日穿的甚是精神。”
他一怔，后抬手回到：“汝芳说笑了。”
“啧，为美人也值当。”好友笑开来。
张春望心情愉悦，便随他取笑去了。
二人谈笑之时，梨园三班在水阁正中登场，汝芳最爱听戏，这才停下不言语了。
听着咿咿呀呀的唱声，春望心里思索着：不知她会不会来？
他转头看向好友，见汝芳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中。
“莫不是看上哪位女伶了？”他抓住机会反击回去。
“你听，这小娘子唱《牡丹亭》，娇而不媚，有些妙处呢。”
张春望见他回的真诚，也不嬉笑他了，眼下只等着定花案的开幕，便嗯地应了一声。
终于，七夕之前选定的二十余姬摇曳着登场，落座在水阁的另一侧，中间是才艺表演的方台。他几乎一眼便认出了上次同船而渡的王月升，她今日穿着淡紫的披风，内配细致白袍衫，袍边勾线处饰有一圈不显眼的兰花，是比那日清秀的装扮多了几分雅趣。张春望十分欢喜，忍不住多看两眼。
待众人皆落座，他心想，早听闻秦淮女郎多是才情万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花案大会评定上的女子多着装素雅，以青白淡紫为主，不同于一路上烟花巷中的艳装华服，确实有姿色有雅性。
此时王月升抬起头，正好撞上他饶有趣味的目光。张春望笑了笑，轻轻点头示意，她却装作好像看见了又好像没看见。二人都望向台中女姬，不动声色。
秦淮花案的规则说简单也简单，就是请邀来的女姬展示才艺，或颂歌，或作诗，或舞美，或工画，无所限制，最后由大会的主事人与同在拟定名单中的名人名士表决，仿着隔壁贡院的规矩，选出状元、探花及榜眼，得魁首者便是名副其实的江南第一名妓。
现下是为题作诗，台中女子正是秦淮八艳中的董白，人人皆称其为董小宛，性好清静，眷恋山水，常常深居阁中，只听她开口道：
小庭如水月明秋，天远窗虚人自愁。
多少深思书不尽，要知都在我心头。
旁边宾客连连点头称赞，张春望也露出赞许的目光。主事人评，“此诗道出秋日闺中女子的多愁，意境哀但直快，确是不错。”
董小宛吟完，轻柔地踱步回了坐席。下一人是李大娘，虽然这名不是大雅，但绰号倒与其个性不相冲，这女子叫两个小僮抬上一面十番鼓，拿起鼓槌击打起来，边打边舞，一身金纱配红衣飞扬流转，也是叫人眼花缭乱。鼓声闭，众人也纷纷鼓掌。
几个南曲女姬表演完了，皆在水平之上，只是状元的位置还悬而未决。
下一个便是王月升了，她一走出座，就听见有人低声惊叹，欣身玉立，皓齿明眸，善自修饰，异常妖冶，光凭外貌就足够夺人眼球了。
只听她张口说道：“小女乃珠市王月升，请主事指教。”
话音未落，有些宾客的态度一变，原来王出身的珠市，与南曲旧院不同，位处内桥，楼宇狭窄，不似后者那样洁丽繁华，其中女妓多是些命运多舛流落至此的女子，名门公子自然是瞧不上的。
虽然旁人都兴趣寥寥，张春望却是全神贯注地听着。
主事问：“小娘要作什么才艺？”
“作词”，她回。
“好，那便以月为题，请吧。”
她低垂眼眸，一抬首，露出白皙的脖颈，悠悠开口：
宫粉香消睡鸭，仙衣尘满红绒。寂寞画屏春月白，冷淡花裀夜烛红。
谁家玉笛风。
她缓缓念完，周遭还是静默一片，待张春望反应过来，听到众人叫好声不断。主事人面露喜色，评道：“此词前几句悲惋不哀，清冷景象的意境不错，妙就妙在最后一句却破了这静谧，景象有了声响便活力，可谓画龙点睛！”
张春望心想，上次果然没看错，是个不可多得的妙人也！
主事人又出声问：“小娘可还有其他才艺？”
王月升一怔，一般说姬献一艺即可，这要求也是提的突然。不过她迅速面色沉稳，沉默了一会后，点点头，回道：“吴歌。”
主事人大喜，拱手作揖，“请。”
她选了一首自己最常唱的《金不换》。吴歌四句一节，每节一转韵，等到她唱到最后一句“浪子回头金不换”时，众人都已被这婉转悠扬的歌喉夺了魂去。
歌毕，此次谁是秦淮花案的魁首众人心里已有答案。张春望也对后来上场的人物失了观赏的兴趣，他悄悄让一旁陪侍的小厮去拿一帖书帖来，心想着需快人一步。待帖一到，他急笔一书，写下：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嫦娥第一香。配着兰花香囊，叫人一并送去给王月升。
陶汝芳看他如此着急，轻声取笑：“张兄怎的如此急？”
张笑他不懂，回：“若是明日送，只怕会埋没在香囊做的山里了。”
定花案的才艺表演结束，意外又不意外，魁首是出身珠市的王月升。听此结果南曲诸姬不免露出失落失望的神情，不到三更就离开了。作为状元，月升坐于水阁最高位的台座上，与主事人及评定人同级，玉壶在侧，众人斟美酒祝她夺得魁首，她也没有显出大喜之色，依然是孤傲如梅，非必要不言语。
这时小厮悄声小跑过来，作了一个揖，俯身递上香囊与书帖，说：“姑娘，有公子赠物。”
她接过两样东西，翻开看到一手涓秀字迹，又闻了闻这兰花，嘴角带过一丝不可察觉的笑。
“知道了，你去吧”，她说。
王月升想着张头望望是谁，但随即又忍住了。她把香囊收起来后，就继续陪众人宴饮，直到天快亮了才散去。
张春望次日要跟着叔伯乘船回家的时候，发现汝芳不在常在的游舫内，觉得奇怪，便跑到其他两座船里寻。原来这人是躲在歌童排练的小舱房了，他推门进的时候，见汝芳正在教一女伶唱戏，见他进来，咿咿呀呀声才停下来。
他开口问：“你怎么跑这来了？”
汝芳看见是春望，面露喜色，拉他手腕拽到跟前，倒也没回答他，只称叹：“给你看我在秦淮招的妙人！”
只见这女伶低头怯怯地对着张行了个半礼。
张觉得这身段颇眼熟，想了半晌，突然拍掌问道：“你是昨日唱《牡丹亭》的小娘子？”
女伶答：“是，奴家茵茵见过公子。”
他大笑一阵，乐着直不起腰，适才才拍拍好友的肩说道：“陶兄才是心急之人吧。”
汝芳正洋洋得意，此时倒辩驳起来：“我可不是心急，只是茵茵唱曲颇有才赋，如璞玉浑金，不可埋没，方才让其一道回扬州。”
张春望点头称赞，“也好也好，这楼舫多佳人一个不多，又转头对茵茵叮嘱，你便跟着汝芳学戏吧。别看他这样，看戏教戏他最为至真至诚。”
茵茵乖巧地点点头。
此时几艘游船行过，与他们的楼舫同时随江流而下，返道扬州。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亭亭水阁 秦淮赏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