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东》荇时

2、卷一 淮暮记事（

　　蒲月末的午后实在让人打不起精神，阿福也眯着眼睛和一团橘色的球般趴在门外的树影下瞌睡，窗外日头正好，连浮萍都在光照下显得格外青翠，湖面波光微闪，又一圈圈漾开来，同邱夫子的课一样无趣。幸而有些徐徐吹来的小风能按下燥热，当真是入眠的好天气。

　　林听舟倚在榆春居门口昏昏欲睡，青纱褙子褪去了大半，好半晌才觉得没那么热，打扇的手也就渐渐歇了下来，垂在身侧即将去会周公，猛然听到一声巨响，接着就是噔噔噔的脚步声，吓得她一激灵睡意全无。

　　不多时林听舟便见到了她的贴身侍女钟岁笑嘻嘻的小脸。她手里捧着个大荷叶，单衣与长发皆是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小腿上还沾着些未洗干净的淤泥，显然又去嬉水了。

　　“你这丫头，自己跑去嬉水不说，还扰你娘子清净。”林听舟支起身子来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旋即又懒懒地靠在门框上，晃着脚丫子，百无聊赖。

　　“娘子读书偷懒，还说我。”钟岁捧着荷叶在她身边一屁股坐下，和什么宝贝似的小心翼翼打开，“娘子看我拿来了什么！”

　　林听舟瞧着她挤眉弄眼，不由得起了几分好奇，探头一瞧，顿时又好气又好笑，那荷叶里不过是钟岁去河里随意摸来活蹦乱跳的几只小虾小螃蟹，还以为是甚么。“我去河里随便一摸都比你这多。”

　　“不是这个！”钟岁神神秘秘地举起另一个包着的荷叶，送至她面前打开，竟然是几枚新鲜的桃子。

　　“呀！”林听舟激动地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这个大小！这个香气！这不是邱夫子种的香桃么！这老头讲学与布置的功课分外古板无聊，且在他这天天吃的都是菜叶草根子半点荤腥也不见，种的桃子却是淮暮最甜最好吃的，真是奇了。只是他向来十分珍爱不许人摘，桃园里那条恶犬可是异常凶悍，能追人二里地。她去年都没偷到，这小丫头一个人竟然悄悄咪咪竟然偷到这么多枚！

　　“钟岁啊钟岁！”林听舟拍着钟岁的背竖起了大拇指，“真不愧是我的丫头！真是孺子可教也！虎主无犬仆啊！哈哈哈哈哈哈！”

　　钟岁得意地小脸一扬，两人极有默契地拿起桃子放水里草草一冲，举到嘴边就是咔嚓一口，旋即同时被酸得呲牙咧嘴。

　　……她说这丫头怎么这般容易就偷到了，原是这桃子压根没熟。

　　钟岁苦着一张小脸懊恼地丢下手里的桃子，恋恋不舍地瞧了一眼才对林听舟道：“娘子快别吃了，都怪我也不想想，这才是五月，哪来那甜桃吃。咱们还是快些沉桃江中毁尸灭迹，莫要被邱老头发现了的好。”

　　“难得新鲜，我想这个味儿许久了，”林听舟想了想灵机一动，放下桃子推推钟岁，“你且把这些都收拾起来藏好了，这个点儿厨房没人，我去偷点佐料，晚间咱们寻个僻静地方把桃用糖一腌，煮成一锅香桃细粥，再捉两条鱼烤了，你当如何？”

　　钟岁跳起来欢呼：“娘子英明！榆春居住的这段日子我嘴里早都是菜味儿了！”

　　淮暮宗主柳春去一阵风一样进了堂，将佩剑随手扔在桌上，转身坐下，纤手扶额好半晌才对堂中垂首乖乖站着的林听舟淡淡开口：“说说吧舟舟，你是怎么把榆春居烧了的。”

　　“……我饿了。”林听舟心虚地抬眼看了一眼她，把视线移开。

　　柳春去这次选择双手扶额，长舒一口气敲敲桌子：“你饿了便去厨房，自己偷偷生野火不说，还是用的焚如术，扑也扑不灭，桃林连同医书阁烧了个干净。邱山长这下可是被你气倒了，就算我出面，他也不肯继续讲学了。才在榆春居学了这么些天，就惹出这样大的事……你晓不晓得还有几日岒津弟子马上就到了，此番人家来听学，人还没来讲学的地方先烧了！”

　　“……那不是还有一堆其他书院，不止榆春居嘛。”林听舟吞吞吐吐地开口。

　　“那可是淮暮最大的医阁，”柳春去闻言差点没气背过去，咚咚敲着上好的檀木桌，“可以不在那里听学，但是医书都烧了啊，那里还是有好些孤本的，舟舟！”

　　林听舟缩着头绞着衣袖听她絮叨，或是她的模样太过可怜，柳春去念叨了半晌，最终一阵无言，叹一口气起身握住她的手：“好了舟舟，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了。过来让姨母看看伤着了没？”

　　言罢上下确认一番见林听舟无事，柳春去才带她在堂中坐下，整整她沾灰的衣裳，摸她的脸心疼道：“姨母知邱山长那边的饭食确是无甚滋味，怪不得你。这不，你大师姐做了好些广寒糕，正要给你送去呢。下次你要是饿了，便打发钟岁直接告诉厨房去，很不必自己动手的。你是淮暮唯一的继承人，最最尊贵的娘子，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断不能再惹出这等祸事来让人嚼舌根子了。”

　　林听舟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也没言语。

　　她在外名声差也不是一两日了。

　　九州灵修每三年便要参加一次武道大会比试，但是林听舟对武学不能说是不甚了解，只能说是一窍不通。在这方面一直稳定发挥——谁都打不过。对于灵修来说，简直是连凡人都不如，偏偏未来她还会成为一宗之主。

　　坊间有句话叫做，投胎有技巧，听舟投最好。

　　武道大会别名，林听舟丢脸大会。

　　还好她被人说三道四惯了，她的厚脸皮到一定境界，完全不在意。

　　“好了，姨母都处理好了。还好此番舟舟没伤着，如若不然，我怎么和阿姊交代……”

　　说到林听舟的母亲，柳春去又是红了眼眶。她一遍遍轻抚着林听舟的脸庞，泪光点点，眸光深幽，像是穿过林听舟，深深凝望自己的表阿姊。

　　似是不愿在舟舟面前多提这件事，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说得太多，回过神来擦干了眼泪，又把钟岁叫进来训了一回，便叫林听舟回去休息了。

　　林听舟老老实实揣着自己的肥猫阿福，钟岁老老实实提着那巨大一篮糯米凉糕，主仆二人猫着腰和做贼一样灰溜溜地出了主阁。正要和钟岁起誓再不下厨，最近再不给姨母惹事时，便见一群听学的姐妹欢呼着向她涌来，口中还念着“纵火侠”。

　　原她们早不愿听那古板老头干巴巴的课，整日嚼苦煞人的草叶子，正觉度日如年时，林听舟一把火把半个榆春居给烧了，此乃壮举，应该口口相传歌颂。且那邱老头并不是气病了的，多半是引以为傲的长胡子被烧了个光秃秃，自觉没脸见人罢了。

　　林听舟挺直了腰板。她又觉得她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