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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冰炭不同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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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那一日后,他们说,自古便有云水火不容,泾渭分明,最是白璧不留青蝇,黑白不能同道,只可殊途。冰是至洁,炭是极污,投于同炉,冰化了,连水都是浊的,然而炭也烧成了烬。
可我觉得,有时也不完全如此。
青丘国,二十一代。
乾坤朗朗,浊气沉大泽,青云遮九天。
苍穹笼九州祥瑞,厚土托黎民万安。
隐于人鬼神魔之外,小国寡民而安居者,青丘国人也。
青丘的狐狸分为三支,赤爪,素茸,立耳,每一支又分了三六九等——三尾及以下诵诗书,四位到六尾学工器,七尾到九尾习仙法。
素茸这一支已经好几百年没出过九尾了,二十多年前偶然生了只,全族都去了他家送礼。
小狐狸崽生之前就没了爹,生之后又没了娘,好在他爹是二长老的侄子——虽然还是个庶的,不过好歹没人敢亏待他。
二长老给他取名襄珝,意为高天之玉,不可攀。
只可惜这玉恐怕是在娘胎里没怎么打磨,仙法实在是学得一塌糊涂,偏偏人又菜又爱玩,天天跑得没影,神龙见首不见尾。
家里人早就对他这个作风习以为常,再看到他偷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巧他有一日不知触了哪里的结界,进了魔族地界也不知道,被人打猎抓回去了。
“君上,打到只狐狸!”
“哟,这么白,扔过来!”
襄珝感觉自己被提着后领扔了过去,结结实实砸在那人手里。
“你们先下去吧。”
他折了折襄珝的耳朵:“狐狸精。”
“啧啧啧,公狐狸精。”
“你是九尾吧,装什么装,素茸的九尾,你娘是花音吧,你可没你娘生得漂亮。”
到底是没娘的娃,怎么着也想听听娘的故事,小狐狸崽就化成了人形。
“你认得我娘?”
他眯起眼,仿佛看向了过去的时光:“想听?那你可不要后悔。”
“花音啊,赤爪八尾美人,当年的十二花神都自愧弗如,在修学宫里也是佼佼者,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她和我打了一架,断了两尾,剩下六条尾巴了。她骄傲的很,又不愿学工器,只得黯然离场,颓然嫁人。”
“你!你怎么能欺负我娘!”
他笑起来:“哦?你娘比我大了一千六百岁呢,我欺负她?”
襄珝气得小脸涨红:“那你也不该...不该...你明知道尾巴对狐狸有多重要!”
他伸手抓住襄珝头上的发带,迫使他抬头看自己。
“花音杀了我那么多部下,我断她两条尾巴怎么了?”
“那还不是你们总是偷抢我们的东西,还在苍水河岸作祟!”
他提着襄珝的头发网上扯,疼得襄珝呲牙咧嘴。
“上清天和你们青丘的人都看不起我们,凭什么!凭什么你们一出生就有仙泽罩着,而我们却连后代都难以保全,要世代在这个鬼地方生存!你说,凭什么?”
襄珝说不出来,只好沉默地闭上眼。
“回去吧小狐狸,前尘与你无关。你记住了,我叫燀决。”
小狐狸回去之后像是突然开了窍,仙法突飞猛进,被大长老带在身边培养。
两百年后他再次见到燀决是在上清天永劫台。
他身上缚着浸过怨念的铁索,遍体鳞伤地跪在永劫台上,却仍不肯低头。
襄珝和大长老坐在观礼台上,周围俱是静默。
他看大长老合上眸子小憩,便问道:“大长老如何看燀决?”
大长老并不睁眼:“众生皆苦,只可自渡。天不渡我,我便覆天。”
襄珝打了个冷战:“长老的意思是......”
大长老不再说话,反倒是立耳的小司宫笑嘻嘻道:“回了学宫我再说与你听。”
上头的神官仍在宣读燀决的罪行,襄珝却没听进去一句。
除了最后一句。
“......罪大恶极,判剔除仙骨。”
襄珝猛地一惊:燀决身怀仙骨!
天上地下仙位81人看着那位魔君承受着剔骨之刑,无一人替他求情,他就这样消失在自己的痛吼中。
“死了?”襄珝问。
小神侍接上话:“回仙君,魂魄归始地,死生顺天意。这需得看他造化。”
立耳的小司宫叫提兰,她从襄珝那骗来三套术法才开始讲故事。
“燀决啊,应该比你大三百多岁,身世是个谜,他生在莲华圣地,有人说他母亲是人神之女乌雅,可乌雅分明早就死了:有人说是魔族祭司墨芷,可大祭司一生处女;也有人说是临珵神君的次女厌秋雪宗,可雪宗嫁给了凡人,也并无子嗣。我一百来岁的时候爱玩,偷偷跑出去查过,还看了所有女上神的行踪录,我怀疑他是沉香上之子,沉香上神行踪不定,但最后消失的时间和燀决出生的时间对的上,沉香也确实去过莲华圣地。哦对了,燀决仙骨被剔了,现在应该就在圣地,可这圣地也保不了他多久啊......”
襄珝心神一动,丢下提兰:“失陪。”
如他所愿,他确确实实在莲华找到了燀决。
燀决刚被剔除仙骨,这仙泽对他非但没有半点好处,反而是雪上加霜。
襄珝寻思着自己总不能去魔界,只能带着他下了凡间。
燀决伤得实在是重,全身上下没半点好肉,人间的凌迟在他受的酷刑面前都不值一提。
襄珝贿赂了一位小地仙,让她守着燀决。
话说这天上一日,地下百日。
襄珝日日要在青丘和凡间穿梭数次给那死狗疗伤,真是疲倦极了。
那死狗在凡间养了两三年才清醒过来,起初什么也不肯说,后来才说了一句:“小狐狸,解气吗?”
襄珝懒得搭理他:“不解气,你怎么还活着。”
燀决不笑了,身上的伤隐隐作痛,痛得他脸色发白,喘不过气来。
“我以身引劫数百次,次次都是生死劫。我九上天宫自请仙位,可你看我是什么下场?凭什么我就要接受这样的命?”
“小狐狸,你是上仙了吧,有人一次大劫便可请得仙位,我渡了二十七大劫,他们可有正眼瞧我?我又有什么错?”
“一个仙位足以予魔界十万年仙泽,他们为什么不肯给我!”
燀决看着襄珝如玉的眼眸中引出自己狼狈的模样,不禁低下头,守业攥紧了袖子。
可襄珝拉起了他的手,面无异色。
“你没错,他们错了。”
他心头一跳,额角炸裂般疼痛。
燀决狠狠回握住那只修长的手。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我明明...已经做那么多了...”
“小狐狸,我好痛...”
襄珝沉默了。
他没有任何立场可以怜悯这个人,可他心中分明并不平静。
“若我今日把那三分神骨还给你,你要么?”
燀决笑了起来,笑的泪流满面。
“原来你知道啊,我还以为自己做得多么天衣无缝。”
“你还我这三分神骨,他们便会高看我一眼吗?便会允我一个仙位吗?早知搁在我身上毫无用处,当初就该全部给你。”
众人趋之若鹜的未必就是好东西,若是它什么也带来不了,干脆就此放手。
燀决回到魔界后不久,襄珝就和几位学宫好友被收入华渊上神门下。
而华渊的师叔是暗芒,暗芒的姐姐是沉香。
襄珝莫名其妙地想:没想到还有这等缘分,那我岂不是低燀决一个辈分了?又叫他占我一个便宜?
华渊座下人是不少,弟子却只有七个,都是从各学宫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襄珝便幸得此殊荣。
可惜他那小师父并不老实讲学,总喜欢丢下一个仙法让大弟子看着他们练,自己跑去凡间玩。
“大师姐,师父为什么不修玄机道啊?玄机道不是上神必修吗?”
成乔端得一席清朗凛然的气度,淡笑道:“师父讲了‘三千仙神徒有志,大化道法空无门。’师父他看似仙骨极正,走的却是别人想不到的路子,尽管不是什么歪门邪道,有时也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了。”
襄珝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不禁重复了一遍。
三千仙神徒有志,大化道法空无门。
真正参透天机的,都是潜移默化,自然而成的,哪一个会是刻意而为之呢?
此后第三年,他把名符往成乔那一挂,也跟着师父历劫去了。
他去时感觉自己要看破红尘,回来时脸色却不怎么好看——八苦是尝到了不假,可有些地方总归不是那么让人舒坦。
跟他爱别离的那位凡人姑娘长得和燀决有七八分像。
襄珝回来没两天,就被华渊叫去喝茶了。
华渊努力摆出一个师父的架子,慢慢悠悠抿了口茶。
“为师历劫数十次,和司劫星君关系要好,看你也历了八苦第一劫,为师就点上两句。”
“师父请讲。”
“劫数这东西,也并非完全随缘的。天神历凡劫,难免会影响凡人的命数,因此我们劫数里与自己羁绊极深的,都不是真正的凡人,而是因心而生的影。那影随你历劫一世,你死了,他自然也死了......你懂为师的意思吧?”
襄珝如遭雷击,木然地回了一句:“徒儿受教了。”
华渊叹了口气,予他半晌似空洞,又似深沉的静默。
然后他又说:“藏经阁沉香师尊的灵传是你动了吧?”
“是。”
“既如此,为师求你帮为师一个忙——代我看好他,不要让他做傻事。”
一是华渊万众瞩目,见燀决一面难上加难:二是燀决恐怕......
哎。
不提也罢。
九尾狐三百年脱骨一次,修为再上一层,脱出来的那一小截玉骨,这玉骨也绝非俗物,乃是疗伤圣物。
襄珝死去活来疼了三天弄到这么一块宝贝,转手送给了燀决。
大长老来问他要玉骨时他才是后悔得恨不得撞墙。
“你的玉骨呢?”
“送出去了。”
大长老犹疑了一下:“这......珝儿是不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大长老何出此言?”
“咳,我青丘九尾脱骨不易,这玉骨要么是自己收起来,要么......”
“怎么了?”
“你可知‘寄骨’是定情之意?”
襄珝闻言脸涨红了起来:“长老先前,先前为何不同我讲......”
“.......你还没到开情智的年纪,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将玉骨赠与谁了?”
襄珝窘迫地低了低头。
“不说算了,你可千万别让人家误会了。”
魔族开情智早,燀决怕是已经......知道了。
魔君座下的人迅速得很,马上来回了礼。
“君赠我玉骨,我赠君赤绫。”
“君上说,多谢仙君赠他玉骨疗伤,君上回赠三仙赤绫助仙君渡劫。”
看来燀决并未多想。
襄珝暗暗松了口气,又隐隐有几分落寞。
三仙赤绫,上古三仙共织一绫,缚于身可助渡劫,亦可......以身引劫。
想来燀决此生再无机会引劫了。
百年后大长老仙逝,燀决前来祭奠。
襄珝借酒消愁,却见着燀决,不由回想过往百年,一时情动,险些酿成一夜荒唐。
燀决调息好他的内府至他清醒,半晌未发一语,冷着脸走了。
襄珝苦笑。
数十年未见,那点情丝非但没有断,反而是成了心病,愈发严重了。
他这些年历完了八苦劫余下的三劫,每劫劫数都长着那人的脸,显然是他动了凡心了。
此番出尽了洋相,想必日后也没有颜面见他了。
然而司劫星君却和华渊说:“你那小徒弟八苦四劫有一劫被人动过手脚。”
这世间任是谁都不能违背因果,有因必有果,想要瞒天眼以成私欲,日后定然要付出代价。
华渊只对小徒弟说:“红尘欲海滔天,席卷我等蝼蚁是在所难免,你不必自责。只是你非世外仙,他也难成命中人。”
“在所难免。您也一样吗?”
华渊闭上眼:“一样,悬崖勒马不迟,亡羊补牢未晚。”
他抬手赠襄珝一段灵识:
凄凄凡梦短何处,雕花鎏金小香炉。生老病死试一赌,怕是桑榆未肯误。
早知忠奸同作土,谁家新人点红烛。爱恨别离和酒煮,求之不得修初服。
怨憎一会因风散,五阴炽盛非荼毒。一朝失陷终生误,万年俗子甘为奴。
偏知仙神贪八苦,原是芸芸共同途。
华渊并没有表面那么顺其自然——他亲自去找了燀决。
“燀决。”
燀决望着他,这些年魔气染过的眸子透出几丝光来。
“我该怎么称呼上神?”
华渊怔住了,他身上那种外人面前端出来的正经和不经意间流露的玩世不恭全都烟消云散。他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轻声说:“叫师兄吧。”生怕自己露出一点多愁善感来,飞快地问:“你动了襄珝的劫数?”
“嗯,我杀了影,替代了他。”燀决大方承认,固执地加上两个字“师兄。”
“你动了哪一劫?”
“怨憎会。”
华渊沉默了,没再说话。
“我只能让他恨我,越恨越好。”
华渊走了,神魔两界的太平持续着。
然而这种太平只余下了四年寿命。
四年后,魔界三郡主开禁制,私闯上清天,与小麒麟偷尝禁果,同样被扔上了永劫台。
只可惜她修为远不必燀决,魂魄归位就身陨了。
祸不单行,苍水河支流的万年封印破了,殃及魔域十之三四。
这时候问上清天要人补封印怕是不可能,燀决新仇旧恨历代积怨一起爆发,领三十万魔修苍水河开战。
成乔,襄珝等作为华渊的弟子参战。
这些年魔族实力远不必上清天,一是上清天压着不给神位:二是土地贫瘠,也养不出什么法力高强之人。
一位上神瞧了燀决一眼,哼道:“区区蝼蚁,不自量力。”
燀决周身魔气缭绕,声震寰宇之间。
“蝼蚁又如何?千万蝼蚁亦敢撼泰山。”
那上神一甩袖子,闭了嘴。
襄珝握着长戟的手微微发抖,而华渊侧头看了看他。
“去吧。”
他一跃升至空中,长戟迎上燀决的剑,瞬间筑起一道仙障——仙以上的阶位兵戈相向,为防伤及小修,特筑仙障,内景外人不可见。
“燀决,你怎么......”
“你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燀决手中的长剑垂了下来,脸上近乎是悲悯。
“那我还能如何?继续忍吗?看着我的族人一生下来就要死去?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苍水河印下?看着下一个表妹死在永劫台上?看着这块土地万年不变的贫瘠?”
襄珝向前一步:“你可知此战意味着什么?最好的结果也要赴一趟万年轮劫!”
“我自然知道。我敢来,就没想过回去。”
他甚至笑了一下:“弹指百年,须臾一生,万般无奈皆是求不得。我此生所爱未敢宣之于口,只能藏之于心,日日描摹,聊以慰相思。两世真假舛互,八苦爱恨婵媛。纵使我十恶不赦,也想要求人垂怜。人皆困我身,唯君囚我心。”
襄珝就是再傻也听了个明白,他猛地扑过去,燀决却退开了。
“我瞧着他便觉着喜不自胜,又自惭形秽,怯懦不前,怎敢再生别的想法?我知今日将死,索性说出来,倒是畅快了却牵挂。哪怕朝思暮想难成全,也算生前身后无遗憾。”
襄珝感应到他身上挂着的玉骨,顺着就将他扯了过来。
他余下的话被尽数堵了回去,赤红的双眸里有几分挣扎,最终却被沉沦打败。
身处险境却如在云端。
燀决放声大笑,眼尾染上七分薄红。
他一把利刃刺破长空:“借君清风半顷,送我黄泉一程!后会无期了,襄珝。”
仙障乍破,襄珝退回苍水岸。
华渊拉了他一把:“你不必同他们动手。”说着便隐去了他的行迹。
燀决接连与几位上神对战,仙障每破一次,他就又狼狈几许。
襄珝逼迫自己在极度焦灼的状态下冷静下来,旁观这战局。
燀决曾历二十七大劫,扛过永劫台,这些年又勤于修炼,哪怕不成神,也足够这些上神忌惮。
燀决的目光锁定在了厉白上神身上——是他一手将三郡主送上了永劫台。
燀决闪身挥剑,打得厉白措手不及,上清天四大武神见势不妙,作团围住燀决。而燀决丝毫不在意他们,直逼厉白咽喉。
那一瞬间,他双肩钉入两支长矛,扪心的鲜血喷出,溅在厉白的衣襟上。
都说神看众生平等,可他们又看不起淤泥里爬出来的人,看似高傲出尘,实则是害怕自己被颠覆的那一日到来。
他一意孤行,一剑挑过厉白头颅,了结了他的性命。
燀决踉跄一下,跌倒在苍水河岸。
天要亮了,他想。
四大武神来了。
他运作全身血液经脉,猛地长啸一声,竟硬生生震开了几位武神。
燀决缓缓升至空中,绘出一个符咒。
问天。
以性命为代价换得老天的答案,值了。
终身惊慌,要集全上清天之力对付燀决。
襄珝挥出三仙赤绫,赤绫的那头系在燀决身上。
他猛然现形,结结实实替燀决挨了一击,而燀决五感逐渐消退,并不知晓。
成乔赶忙布障托住他,朗声道:“诸位切莫触了天怒!”
襄珝不等成乔为他疗伤,又借着三仙赤绫的力翻腾上去。
赤绫遥遥系在两人身上,倒像是凡间新人拜堂时扯的红绸。
“燀决!为什么一定要用这个法子!”
燀决把全身气力汇集到听感上,从桎梏中挣脱出一线清明,却并不看他。
“我只要这个答案。”
“不是都说了后会无期了吗?”他勉强笑了笑“你还来干什么?”
襄珝远远望着他,轻声道:“你......燀决,放心吧,十万年的仙泽我替你布。”
燀决自始至终不曾回头,他将骨血融入符咒,只丢下一句话便松开了赤绫。
“以我残躯开血路,愿君玉骨通仙途!”
而后苍水河上空出现了这样的景象——一个白衣上仙身披三仙赤绫飞向魔域。
他哆哆嗦嗦举起长戟,引来生死大劫。
成乔:“师父!这......”
华渊长叹一口气:“你拦得住他吗?”
十八道雷鸣过后,他身畔骤然发出耀眼光芒,魔界草木开始复苏,绵延百里。
那头的燀决也化作万道金光,消失在了苍水河上空。
飞升了。
也是死了。
他至死都没有回头看那人一眼,然而千万金光中有一点径直穿过苍水河落在那人手心里,安然散了。
众上神一击,十八道天雷,任是华渊也扛不住的,更何况只是三四百的小狐狸。
华渊按住成乔,亲自过了苍水河,把小狐狸拎了回来。
然而他也只剩下一口气了。
“师父......”
“师父在呢。”
“把我葬在苍水河岸,好不好?”
“......好。”
那日的苍水河岸,仙魔同飞升,共鸿蒙。
“谁伤吾儿?”
一声响彻四合八荒——
这是来自鸿蒙道的声音。
而只有极其惊天动地的大神和参悟了玄机道之人才可入鸿蒙道。
上清天众神面面相觑。
“这才过了几百年就没人记得我了。华渊何在?”
华渊一凛,行了上清天最大的叩首礼:“弟子见过沉香师尊。”
一众仙神拜了下来:“沉香上神。”
也有如四大武神一样不肯拜的。
“沉香,你这妖女还敢来!”
沉香哼笑一声:“妖女?那也得是入了鸿蒙道的妖女。敢问吾儿做了什么不可饶恕之事,被逼到问天的地步?”
“燀决是你的种?哼,苍水河岸他先挑衅,还不容上清天反击?”
“哦?你真以为我不知道苍水河大印是谁动了手脚?三郡主也罪不至死吧?吾儿又凭什么要被送上永劫台?自诩清高,却让私欲蒙了眼,可笑。”
沉香忽然一笑:“总归你们违背因果伦常,愧为神明,天罚是免不了,安生受着吧。”
苍水河正上骤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旋涡,像是一只眼,窥探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又像是一张口,要将他们所有人吞噬。
“吞天劫!”
成乔急忙去喊跪在地上的华渊:“师父,天罚将至,我们该如何是好!”
华渊却双目紧闭,蹙起眉头,像是陷入了冥思。
违背因果伦常必定要付出代价......
但凡世间活物,皆有私欲,而被私欲支配支配去害人,终将害己......
天外有天,而神外更有神,上下求索,永无止境......
千万蝼蚁亦敢撼泰山......
万重打击和摧残之下成长起来的人一旦奋起反抗,必定势不可挡......
有些事,你越是百般阻拦不成全,它越是想圆满......
做过的事总会在这世上留下痕迹,消磨不掉......
情之一字,并非是两情相悦就够了。若是成了,余生欢喜:若是不成,毕生遗憾......
真的会有人豁出性命只为成一事,求一问......
这天罚正和八苦一样,躲不得,受得,若是看淡了,看透了,苦难自会化为虚无,届时便是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剑难穿心,怨难入腑。
无即是有,有即是无。于无中见有,于圆缺中见始末,于取舍中见成败,于浮沉中见兴衰。
华渊猛地起身,迎着旋涡而上。
窥探我又如何,我一身磊落;
吞噬我又如何,我丹心如铁。
烈烈长风无形穿过他的经脉肺腑,想要予他致命一击,谁知他胸中自有乾坤,将一切都化为天地之间清风,反而洗去他过往千年浊气,只余清净。
他吐纳万种天地山河广阔,涵养千般乾坤风息无穷。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漩涡消失不见,白衣上神温润眼眸如水,俯视众生。
“恭贺师父参悟玄机道!”
“恭贺上神参悟玄机道!”
是了,参悟玄机道并非要摒弃七情六欲,而是不为其支配。
鸿蒙道众神悟玄机中清心,华渊悟玄机中凡心。
他成就了自己,也成就了众生。
“师父,为什么不葬了小师弟啊?”
“三仙赤绫留他魂魄,或许他会回来的。”
“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等他想我们了,自然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