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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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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梧一步踏出,自窗口落入房间,步伐轻盈,彷如穿云而下的燕雀。
白衣持剑的女子匆匆向床榻上望了一眼,转身合上了大开的窗。
容姒酝酿了半天的话还未出口,视线落在了那被她引来的“蝶”身上;顾思梧关上了窗,却迟迟不语,只是依旧保持着抓握窗框的动作。
“为什么不看我呢……”
停在窗前的人呼吸一滞,几个吐息之后才将将转过身来。
她竟是在哭。
容姒如何也没能预料到这次重逢会是这样的展开,她都已经准备好被剑指着,然后被按在床上酿酿酱酱了。
小皮:?
“哎呀,这里也就你能听到。”
容姒无所谓的招了招手。
“倒是我这姐姐……”怎么竟也学会了这假哭卖惨的行当?
顾思梧悄悄地抬头,看见容姒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好像压根不在乎这边的情况。
她心里一沉,又狠心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带着哭腔说道:“姒姒……”
“姐姐。”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香气扑面而来,伴着木质地板与裸足接触的声音。
容姒半点也不着急,径自走到那窗边人的身旁,却连一个眼神也不愿意给,那一抹恣意的红也只轻轻掠过顾思梧眼底。
她又忽的转身回去了。
“我看姐姐,大抵是不愿意见我……”
那人落下一个背影,又丢下这样一句话。
这是陷阱。
顾思梧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娇惯着长大的女孩依旧在用儿时的招数来哄骗她,哄骗她主动去撕开她们这分隔的四年。
她拉住了那截在眼前飘扬着的衣袖。
容姒果然回头,用故作惊讶的语气说道:“哎呀,姐姐这是做什么,你我……”
她甚至笑着重复当年流着泪决别的话语。
“你我正邪两道殊途,虽是姐妹一场,便就此别过,天各一方,早些相忘。”
这话却是顾思梧接了下来,她还是刻板得令容姒生厌,一字一句,一个停顿一个停顿的,把回忆画上了句号。
容姒看见那人轻叹了口气,俯下身去,突然握住了她赤裸着的右脚。
顾思梧抓着她的脚不放,竟缓缓地放在自己怀里。
“江城的天变得快,你是知道的,在屋里也不该光着脚。”
容姒能够感受到女人胸膛的温度,很热,很暖,烫得她发颤,有一种感觉顺着脚背一点点爬上她的心,让她想要把那颗还在为此跳动的心丢掉。
她不喜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包括那颗为了别人而加速的心脏。
“……”
她抬手掐住顾思梧的下巴。
“姐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猛地贴近,用指尖轻轻划过女人的眼角,沾上了那还未隐去的晶莹,又歪了歪头,抹在了自己的唇上。
顾思梧被迫抬头看着她,看着那泛着水光的唇瓣,来不及心猿意马,便被狠狠地从云上推入泥里。
“姐姐既然当初不想要,怎么现在又回来找我?”
容姒捏着她的下巴,将顾思梧的头强行扭到一旁,然后从她的怀里抽回右脚。
顾思梧沉默着跪坐在地。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容姒的脸。
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她那细长的黛眉几乎拧在一起:“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房间里淡淡的血腥味被香囊的味道遮盖,此时却因剑修敏锐的感知被发现。
容姒脸上的笑容忽的消失了。
“姐姐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顾思梧一怔。
当年容姒离开顾家,跟那魔教的红袖一路被人追杀至边疆,顾家的线人传回来的消息中这样写道:
“孽障容姒身中数剑,下落不明。”
顾思梧恍然间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是如何连手中的剑柄也抓不住了,踉踉跄跄地逃回自己房中。
她看着容姒的脸。
“……姒姒,我……”
若是她问出什么“疼吗?”这样的废话,说出什么“对不起”这样的屁话,容姒断是不会再理她,只自顾自把这场戏继续演完收场。
可是顾思梧说:
“我好想见你。”
她不是像之前那般半真半假的哭,而是没有声音的悲哀压在了嗓子里,说不出话也无法止息。
容姒只一瞬间就懂了她这好姐姐的心思。
她当然知道剑刺入肉里是有多痛,她当然知道众叛亲离是有多痛,她当然知道:她顾思梧当时说的话,比利剑和流言还要伤容姒至深。
她不求原谅,只求再见一面。
可容姒偏要她日日夜夜被这些愧疚化作的锁链困在那十五岁的灯火通明里,跟着她一起腐烂在泥里。
她比较喜欢这样的收梢。
“姐姐……我问过你的呀……”
像是呢喃,更像是问容姒自己,她捧着顾思梧的脸,比方才在楼上看她时还要仔细的一点点端详她的眉眼。
那个及第礼的夜晚,容姒知道了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让她选择跟红袖出走,关系重大,她无法向旁人透露,临别之际,她站在院墙之上,问顾思梧:
“姐姐,你愿意相信我吗?”
…………
“你只是在扮演,别忘了,清除情感很耗能量的,我已经很久没有新能量了!”
小皮的声音在容姒推门而出后响起。
虽然它只是个系统ai,算不上真的智慧生物,但是“切忌勿动真感情”是写在宿主帮助守则第一条的。
它不知道容姒又是痴迷又是厌弃的态度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出声提醒。
它可不想好不容易找到的宿主又折在这第一个任务世界里。
“我知道。”
容姒看向在门外等待多时的人:
“带我去沐浴的房间……再把那些花儿都叫到这房间里来。”
扮演?当然是扮演,扮演她自己。
“啊……是。”
那丫鬟看着容姒脸上一闪而过的笑,竟愣了神,直到感受到她的注视才赶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你怕什么?”
容姒伸手握住丫鬟的手腕,然后示意她带路。
两人一同走着,容姒顺势靠在她的肩上。
“不要怕我哩,我可跟那些同僚不一样。”
她笑了笑,松开放在人家手腕上的手,绕过肩膀去捏这小姑娘带着些婴儿肥的脸颊。
“我向来不喜那扒筋抽骨的手段,杀人也无外乎割喉穿胸,更不喜身上沾血,总是差使旁人去做。”
她从始至终都只看向前方,眼神漠然,语气却温柔异常,仿佛正在关心妹妹的知心姐姐。
容姒收回手,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你叫十九,对吧?”
魔教一贯有收养孤女培养成仆役或者死侍的习惯,不管先前有无名氏,之后一概只有代号。
“……跟蛛蛊夫人说,偶尔也要喂孩子们吃点素,比如‘花花草草’什么的。”
看见小姑娘忽然惨白的脸,容姒心情大好,哼着曲走入已经备好浴桶的房间。
她是成心要打趣这小姑娘,或许是伸手触碰脸颊的时候想起来某个故人,于是就搭了几条人命进去。
教里有些人不安分,这映春楼也该敲打敲打。
………………
顾思梧沉默着站起,打量起房间内部。
她从桌上拾起一本书册,封面上赫然写着“姒姒的幸福计划”。
翻开第一页,师妹容钰的身世背景详细地写满了整面纸张,接着便是近几日的行程,与何人见面,到了何处……
顾思梧心中一惊,隐隐有些不安。
犹豫片刻,她还是翻开了下一页,却只看到容钰和自己的名字同时排列在书页上,并且被画了大大的叉。
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
姒姒想要姐姐,但是姒姒不想要别人的姐姐。
在那些容姒不在的日子里,是容钰在她的身边亲密地喊着她的名字,一声声唤她“姐姐”,仿佛享有了容姒原来的所有待遇,彻彻底底代替了这叛出正道的妖女。
顾思梧还是那个顾思梧,一日一日地练剑,依旧寡言,她的身边依旧有着一个时时等候着她的少女,可顾家大院里,除了夜半时分,再也没有一个声音会呼唤“容姒”二字。
“姒姒……”
顾思梧又联想到方才容姒那越发陌生的模样,不由得想起从师门启程回江城前,师尊的交代:
“你那义妹,早就不是当年跟在你后面的纯良女童了,她如今回到江城,绝不仅仅是,想要跟你姐妹相认这么简单。”
剑尊清月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大弟子,叹了口气,将一枚玉佩塞入她手中。
“……她如今已是魔教圣女,谁也不知道她到底要闹出什么祸事来,若她对你下手,师尊这枚玉佩可反制魔教魔功,届时,你莫要心慈手软……”
“姒姒……你要怎样才……”
顾思梧眉目间忧愁一片,轻轻地将那本“幸福计划”放回原处。
“咚咚。”
“顾小姐。”
正思索着,敲门的声音与陌生的女音一同自门外传来。
顾思梧刚应了一声,房间内就突然闯进一群□□半露,浓妆艳抹的女人,脂粉香气几乎塞满了整个房间。
这群莺莺燕燕们毫不在意顾思梧的冷脸,用各种方式哄着她走出房间去。
“哎呀,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门首徒果真是风姿绰约,气质脱俗呀——”
临头的紫衣女子笑的花枝招展,方一抬手,身后的姐姐妹妹们便各自找准了方向。
“嘻嘻嘻,顾妹妹,跟姐姐们一起去快活呀~”
一边说,一边伸手扯着顾思梧的衣袖,更有甚者,差点扑进顾思梧的怀里。
“听说常年练剑的人手都要比旁人粗糙,可是妹妹这手……”
跟在她身后的绿衣女子伸手想去摸顾思梧的手背,却迎上一双带有警告意味的冷眸。
顾思梧没有更多的动作,片刻,旁边传来百媚千娇的一句:
“嘶……光是瞪我一眼人家就要……呀……”
那女子非但没有停下妄图作乱的手指,大胆地与顾思梧对视,眼神当中甚至还有几分……挑衅。
她一尺一寸地贴着衣袖丈量着顾思梧的肌肤,从手臂一路流连到手腕,手背,指甲轻轻地划过她的掌心,仿佛羽毛在顾思梧的心上轻轻一点。
“顾小姐。”
就在这时,那个方才在门外呼唤她的声音又一次出现,顾思梧抬眸望去,戴着黑色鬼脸面具的女人静立在门前。
“我家小姐有请。”
仿佛怕顾思梧没有明白意思,那女人又补充道:
“是容姒小姐。”
顾思梧透过身边飞扬的衣袖,与那人对视一眼,眼角余光瞥见周围原本放肆的女人们只一瞬便全都收敛了动作,一个个退到一旁。
“……是她叫她们来的?”
见到那人点头应下,她心情有些复杂,又想起刚刚那女人轻佻的话,觉得好笑。
顾思梧依旧站在原地,甚至摊开双手,任她们摆布,可这些女子却像丢了魂一般,再也不动弹了。
她脸上神色不变,快步走出房间,心中遗憾,暗自感叹道:
“亏了。”
魔教的功法,容姒这圣女一脉所修的幻魔功练到精深之时,可以幻化出与自己意念相通的幻形,甚至可以短暂地实体化。
那些口口声声喊着自己“妹妹”的,分明……
“早知如此,何必装柔弱求原谅,妹妹分明也有这样的心思……看来是该直接一点呢,姒姒……”
顾思梧喃喃道。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刚刚容姒用手触碰的眼角,又转到被捏住的下巴,然后是手背,接着又将手掌贴于心口。
另一边,鬼脸面具的女人关上了房门,转头看向这位剑尊大弟子的背影,竟莫名感到一丝心悸。
……与容姒那小疯子勾勾搭搭的,果然也非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