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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淮阳侯 ...

  •   活捉的长命锁线人死在了第五天的黎明。

      地牢里血腥气浓烈,烛火灰暗。陆怀钧站在刑架前净手,手在水里泡过,还是许多痕迹。

      长裕递过来一张帕子,陆怀钧细致地清理着,指节、指缝,每一处都擦得仔细。

      帕子很快染成暗红的血色,他团了团,扔进一旁的火盆。

      “说了多少?”

      “回大人,”长裕垂首答话,“接头暗语是真的,线人身份也是真的。但长命锁的规矩,鹧鸪只负责传信,不知来的是谁,也不知目标究竟为何人。”

      陆怀钧没说话,只看着火盆里跳动的光。

      四神桥下那一夜,他假扮线人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子时正,来人必是长命锁的人。

      可那人跳水逃得果决,又蒙了面,漆黑夜色中完全辨认不出来。

      会不会是非羽?

      他拨弄着火盆,又回想起那张脸。蔚城只差一点,四神桥仍然差一点,这一点维持了许多年岁。

      “大人,”牢门外传来禀报,“沈城主来了,还带了一位表姑娘,已到侯府前厅。”

      陆怀钧神色晦暗下去:“让他先等着。”

      *

      前厅熏着檀香。

      沈千山坐在下首,金线绣福字锦袍裹着他富态的身子,脸上笑得见眉不见眼,很是圆润喜庆。

      厉翡站在他身后半步,低眉垂眼,一身寡淡的素色裙衫,只在鬓间簪了朵半旧的绢花。

      见着走进来时,沈千山连忙起身,躬身作揖:“侯爷安好,叨扰了。”

      “沈城主客气。”陆卿文虚扶一下,姿态温和疏离,挑不出一点礼节错处。

      厉翡垂着眼,余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在主位坐下的青年确有一张朗朗如月的脸。初秋的天已裹着鹤氅,袖口滑落一截,露出的手腕冷白,骨节分明,确像久病之人。

      淮阳侯陆卿文。

      溱阳陆氏,生母是天子胞妹,长平长公主,真真正正的皇亲。只是自幼体弱,常年深居简出,京中见过他的人不多。

      此番来浮云城,明面上的说法是浮云城靠水,气候润泽,来此养病。

      养病。

      厉翡在心里冷笑。浮云城这地方,赌坊比医馆多,妓馆比药铺多,来这儿养病,除非有疾的是颈上那颗圆的物件。

      “侯爷在此住得可还习惯?”沈千山笑问,“若有短缺,尽管吩咐。”

      “甚好,劳城主费心。”陆卿文端起茶盏,杯盖往上一滑,茶香袅袅,“只是前日送来的那卷春山仙人图,我瞧着笔法古拙,不似近人所作,不知是何来历?”

      厉翡眼皮一跳。

      春山仙人图。无影手周谨放话要偷的,就是这幅图。

      她从水里爬上岸,一刻都没歇着,费劲做了沈千山远房表亲的身份混进城主府,就是为的等周谨上门。

      沈千山脸上笑容立刻深了几分:“侯爷好眼力。那图是祖上所传,据说是前朝画圣真迹。只是沈某粗人,不懂风雅,留在府里也是蒙尘。听闻侯爷雅好丹青,这才献丑奉上,还望侯爷莫要嫌弃。”

      真送人了。

      送给了这位养病的侯爷。

      厉翡只觉得近日从不顺得很,简直是和姓陆的犯冲,听着两个场面人推拉,更是昏昏欲睡。

      “沈城主美意,本侯心领了。”陆卿文声音平淡,“只是这般贵重之物,本侯受之有愧。”

      “侯爷说哪里话。”沈千山摆手,语气恭敬,眼底却掠过一丝隐蔽的轻慢,“能入侯爷的眼,是这画的福分。”

      浮云城城主,比起一地长官更像地头蛇,对淮阳侯这类空有爵位的贵人,也就是表面光。

      一番推拉定了画的去处,沈千山忽然话锋一转:“说来,前几次送来伺候的女使,都没能进侯府的门。可是底下人不懂事,惹侯爷不快了?”

      陆卿文放下茶盏。京城中人品茶讲究意味,淮阳侯显然很有讲究,姿态行云流水,理由也随口拈来。

      “我喜静,不惯太多人伺候。”

      “原来如此。”沈千山呵呵一笑,将厉翡往前带了带,“那倒巧了,这丫头也喜静。”

      厉翡抬起眼,正对上陆卿文投来的目光。

      淮阳侯无疑生了一张很君子的脸,所谓文质彬彬,看人时也像隔纱细观,从眉眼到唇角,一寸寸扫过,又不显冒犯。

      厉翡垂着眼,做出怯生生的模样,手指绞着衣角。

      “这是远房表亲家的姑娘,姓李,单名一个翡字。”沈千山介绍,“父母去得早,来投奔我。性子安静,不爱说话,针线女红也还过得去。我想着,侯爷身边总得有个细心人照应,这丫头倒是合适。”

      厅里静了一瞬。厉翡心念一动,这确实是个好机会。

      檀香烟气袅袅上升,茶香也弥漫开来。厉翡呼吸平稳,错开眼睛,那道目光仍落在她脸上。

      半晌,陆卿文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情绪。

      “翡。”他念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品味,“名字起得好。”

      拆开是上非下羽。

      沈千山一愣。

      陆卿文已站起身,踱到厉翡面前。他比她高出许多,阴影罩下来,带着淡淡的药香,衣料又隐约透出清冽的松木气息,一闻就知道是讲究人。

      “可识字?”他问。

      厉翡低声:“识得几个。”

      这是实话,杀手也是需要读书的。

      “可会烹茶?”

      “……会一些。”

      其实只会将水煮至暴沸再倒茶叶,但没关系,她可以今天开始偷学。

      陆卿文点了点头:“那便留下吧。”

      沈千山脸上笑容更深,连连称是,又拉了厉翡到一旁,压低声音叮嘱:“好生伺候侯爷,侯爷愿收你作妾是你的造化。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来找我。”

      等了片刻,沈千山见她没应声,皱眉:“可听明白了?”

      厉翡这才抬眼,声音细细的:“表叔,嫁妆……能给多少?”

      沈千山:“……”

      陆卿文正端起茶盏,闻言指尖微微一停。

      *

      书房里,陆怀钧换回玄色常服,手里把玩着一枚铜符。

      长裕低声禀报:“南星传来消息,非羽的悬赏已发五日,江湖上动静不小,但……还没结果。”

      五万两,活捉。

      这样的价码,足以让整个江湖红眼。可五天过去,竟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因无影手周谨之事的特秘,长裕是专门调来的生面孔,听闻此事惊讶了很久。

      “大人,”长裕迟疑道,“会不会……非羽可能遇险了?”

      “不会。”陆怀钧声音平静,“四神桥下那人,八成是她。”

      他知道长裕在想什么。非羽,长命锁甲字第一号杀手,八年,十三次从神机处手底逃生。

      最近一次是半旬前的蔚城,最终只在稻草堆里找到一张落灰的面具,寡妇的脸皱成一团,似在奚落来人。

      江湖上关于非羽的传言太多——非金非石,非木非羽,子夜流光,收魂之人。没人见过真容,没人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只有他知道。

      那个在八年前的雨夜里,从他剑下劫走要犯的身影。

      是个女子。

      年纪尚轻的女子。

      那个林霜,必定是她的真容。

      “悬赏继续挂着。”陆怀钧将铜符扣在桌上,“她总要露面。”

      “是。”长裕顿了顿,“那周谨……”

      “沈千山把春山仙人图送到了我手中。”陆怀钧起身,走到墙边,看向挂着的那幅浮云城舆图,“周谨既放话要偷,先留好空隙,等。此事隐秘,浮云城人手少,你要多做些了。”

      “是。”长裕应下,继续禀报,“还有一事。城主府今日送来的那位李姑娘,属下按您的吩咐去查。路引表面看着没问题,其余要发文至原籍云州查明,还需些时日。”

      陆怀钧目光落在舆图某处,“嗯”了一声,又问道:“那她现在,在做什么?”

      厉翡在侯府西厢住下后,在吃糕点。

      芙蓉糕做得精致,雪白酥皮,顶上点着胭脂红的馅心。她拿起一块,克制地咬了一小口。

      富贵人家的糕点做得真好,甜,软,入口即化。

      她斯文地,一块接一块,将一整碟都吃了下去。

      丫鬟杏儿在一旁看得有些呆。

      厉翡吃完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碎屑,抬眼:“我想见侯爷,劳烦杏儿姑娘通报一声。”

      书房的窗开着,暮秋的风卷进来,带着凉意。陆卿文披了件外袍,正倚在榻上看书,听见通报抬眼看人。

      厉翡走进来,依旧那身素色裙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脂粉未施。

      她走到榻前不远处,径直跪了下来。

      陆卿文放下书,诧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怎么了?何事?”

      厉翡垂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她才缓缓抬起脸。

      眼里蓄了泪,要落不落。

      “侯爷,”尾音带了颤,开始一顿一顿地哽咽:“妾……有话要说。”

      陆卿文看起来并不好奇,只看着她。

      “妾不是沈城主的远房表亲。”她一字一句,说得艰难,“妾名确是李翡,云州人氏,流落至此,也无户籍,才攒了些钱在贩子手里买的路引……在城主府做粗使丫鬟。”

      她说着,眼泪终于滚下来,划过苍白的脸颊。

      “妾知自己身份卑贱,不敢求侯爷宽宥。只求……只求侯爷看在我无亲无故、走投无路的份上,容我留在府中。为奴为婢,妾都愿意。”

      话音落下,书房里静得只有她的抽泣声。

      一个大发善心或忽起色心的侯爷应会立刻起身来扶起这个听着就可怜的孤女。但陆卿文依旧倚在榻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厉翡不敢动弹,却忽然见他起身,走到她面前。

      这人活像个药罐子,药味沉积在骨子里,一靠近她鼻子都发苦。厉翡躲开他的目光,一味垂着头等眼泪落完。

      他伸出手,却不是扶她,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右手。那只手,五指修长,掌心带着比常人更凉的温度。

      厉翡浑身一僵。

      陆卿文缓缓将她的手托起,指尖沿着她的指节,一根一根,细细抚过。从指根到指尖,从掌心到手背,力道不重,却慢得磨人。

      仿佛她的手是他捧在掌心的茶盏。

      指腹、虎口、掌心,厉翡屏住呼吸,任由他动作。

      她手上干干净净,八年用暗器,茧子生在小指内侧和腕骨,不同于常用刀剑的厚茧,用特制的药浸泡后几乎没有痕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陆卿文终于松了手。

      他重新站起身,垂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没有证据是她。

      厉翡在胡思乱想,淮阳侯不会有什么对手的特殊癖好吧。

      可他撂下一句:“知道了。”

      厉翡怔住。

      虽然她的眼泪很巧妙,抬头的角度也很精准,但他就这么……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淮阳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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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日21点更新~ 预收《谋孀》 是遗孀是弑父凶手 《小姐从少林寺回京后》 高武力值直觉系二小姐和她的外置大脑 《重生男嘉宾两位》 明月高悬之明月没有重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