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的朱砂痣重生后》少师安

1、身死 梧桐兼细雨

　　梧桐兼细雨，已至黄昏暮色，雨依旧淅沥下个不停。如今已入深秋，连风都沾染上了一层寒意，这一场秋雨下来，天更寒了。
　　“娘娘，陛下要您去紫微宫回话，已经……有两个时辰了，娘娘再不去，陛下怕是又要生气了……”紫宸宫的掌事姑姑云娘不得不开口提醒着，只因自家主子自打接了圣旨后就坐在那老神在在地玩了两个时辰的棋子，现在天都要黑了仍没有要去紫微宫的意思。陛下是宠娘娘，但是让陛下等久了总归是不好，尤其是……唉，娘娘又刚做了件了不得的“大事”，估计皇后和丽妃已经兴师动众地去见过陛下了，陛下要娘娘前去回话，摆明了是要兴师问罪。
　　“哗啦”一声，几颗黑白子被一起丢进棋盒中，都混色了，宸妃也懒得理，只是掌间放着一枚莹润的白色棋子，静静地盯着瞧……
　　瞧了许久，叹了口气，将棋子也扔进盒中，缓缓站起身，声音淡淡的：“更衣。”
　　云娘闻言立刻招呼宫人们进来伺候。人还未至妆镜前，忽又转身，将刚刚丢下的那枚棋子拾了起来攥在手中，嘴角溢出一抹嘲讽的笑，吐出一句：“好蠢。”

　　紫微宫
　　身着玄衣龙袍的男子不怒自威。俊逸温柔是皮，冷血狠戾才是骨。萧翊宸，从一介冷宫弃子到如今的九五之尊，是踩着无数尸骨上的位，这其中亦包括他手足至亲的头颅。此刻他凤眸微垂，端坐于上，静静地瞧着阶下的女子。但见女子垂首盯着圣旨看了半天都未有反应，他失了耐性，起身，向阶下走去。
　　“还没看完？”人定定地立在女子面前，双手负于身后，长身玉立，却在不经意间上身微微倾向女子，又在女子抬眸的一瞬间立刻站好，一脸冷漠样子俯视着她。
　　“看完了……”宸妃收起圣旨，抬头瞧着萧翊宸：“只是废我位份、打入冷宫，这么便宜我？我可是把你的心肝儿推到湖中险些淹死，不打算替她好好出口恶气？”边说着边拿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个灭口的手势。她脸上毫无悔过之意，亦无胆怯之心，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萧翊宸。二人立若青松修竹，站得如此近，不难发现他们的眼神、神情几近一模一样，宛如双生。
　　原本冷峻的脸上出现一道裂痕，萧翊宸嘴角微翘又立刻被他强压下去，他竭尽全力控制住自己没笑出来，却忘记去控制自己的眼睛。那看向女子的眼中似盛满一片汪洋，晶晶莹莹，满目眷恋。
　　“我的……什么？”配着那副死人表情语气也是冷冰冰的，和目光里的柔情眷恋完全不同，甚至是截然相反。说出的话也尽是不满：“你这又是看了什么话本子？还心肝儿？尽看些没用的！以前还看些兵书，现在你……，朕都懒得说你！你就不能学学贤妃，看点有用的东西，好好教教我们的儿子？”
　　“他不用学。他是庶子，自然是越无用越好。以前学的那些足够了，还学什么？再学，又被人说我们母子有不臣之心，何必……”
　　“林舒！”萧翊宸面上、眼中顿时笑意全无，语气愈发冰冷，“看来大臣们的进言不无道理，你确实应该向皇后多学学。贤良淑德、端方温婉、进退有度，你能占上哪个？开口就妄议嫡庶，怎么，朕还没死呢，你就已经想着让阿煦继承朕的皇位了不成？”
　　林舒闻言淡淡笑了，摆摆手：“那可不，做皇后有什么好？后宫佳丽三千，皇后再尊贵不也是深宫寂寞？还要随时忧心臣妾这样的妖孽祸水魅惑陛下，大权旁落；太后就不一样了，那可是后宫中的独一份，她才是大周最尊贵的女人！所以啊，臣妾可以请陛下您驾崩吗？”边说着还边搓搓手，就像等不及了一样。
　　“……”俊美的脸被气得发青，一双凤眸瞪着林舒，无语沉默。林舒看萧翊宸一副吃瘪模样很是受用，心情愉悦之下忍不住“嘿”了一声，然后立刻很做作地握拳捂嘴，假模假样地解释：“可不是笑你，是……嗓子不舒服。”
　　萧翊宸：“……”
　　他突然伸手，揽腰将人扛起就走。林舒一下不嘻嘻了，看他这是要去内殿，心下一慌，“不行”二字脱口而出。
　　这次轮到萧翊宸笑了。他也“嘿”了一声，“嘿”得林舒毛骨悚然。她在他肩上挣扎扭动，捶他、乱抓他头发，揪起一把长发，使劲薅，薅得萧翊宸头一下一下往后仰，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按着林舒腰肢的手上大了几分力，防止她摔下来。但嘴上却是不能输的做派，萧翊宸薄唇微启，又开始了。
　　“不行？还真把自己当太后了？看把你能的！如今敢对朕说‘不’字的也就只有你了，但是……朕不爱听！”边说着边抬手狠拍了林舒几下，拍得她忍不住闷哼了几声，反抗动静也跟着小了，她知道如今的萧翊宸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万分依赖着自己、追在自己身后边跑边喊“阿姐”的孩子了，从自己对他没有利用价值起，就全都变了。他之所以还对她不薄，一是念及二人相互扶持二十载，多少有些情分在；二是念及自己救他数回，有一次还差点儿搭上命，幸得存活下来却也是落了一身的病，终日汤药不离口，他对自己有所亏欠故而不顾众臣反对强行立宮婢出身的自己为妃，给了自己荣华富贵，无限恩宠；三是……自己为他生育一子，萧翊宸纵然后宫佳丽如云，却也只有萧煦这一个孩子，母凭子贵，他看在孩子的份上也对自己多番纵容。
　　但是，他毕竟是皇帝，而帝王最厌恶的，就是他人悖逆。不管对方是谁，皇权，容不得一丝挑衅。
　　跟他硬来，那是讨不到一点好。林舒只好以柔克刚，故作可怜地小声嘟唸：“你手劲真大……”
　　闻声，拍她的动作立刻停了，只是一句冷冷的话飘来：“所以，别惹朕生气！”
　　“臣妾岂敢？”林舒声音更弱了几分，让人听着就忍不住生出几分怜惜来：“臣妾还喝着药……身子受不住……”
　　“那韩婕妤就能受得住那冰冷的水？你明知她身子也不好，还做得出这种跋扈事来！还那么光明正大！朕有心替你遮掩都挡不住那么多张嘴！真是被你气死！你受不住就死榻上，明早朕为你发丧！”
　　还是要为你的新宠出口气啊！林舒懒得说了，也懒得动了，费这个力气干嘛？又没用。索性跟摊挂面一样挂在萧翊宸肩上，蔫蔫耷耷的被他抗进了寝殿。
　　原本以为萧翊宸心里有气，指定离床老远就把自己一丢，摔死自己最好，摔不死也要让自己疼。然后他会笑眯眯地俯视自己的狼狈，恶语相向。就他那小度量……定然如此！林舒这样想着，心里做好了被摔的准备。却不料……
　　萧翊宸动作慢了下来，将自己好好地放到了榻上！
　　林舒惊讶之际，玄衣落地，萧翊宸欺身压了下来，他也专挑林舒的痛处捅：“你说得不错，我这个人……负心薄情，最是狼心狗肺。满眼尽是利益，心中全是算计，谁有利用价值我便会对谁好，对你如此，对皇后亦是如此，你明知我是这样的人，怎么不早早丢下我逃跑呢？难道不是对自己太过自信，认为唯独你在我心里与他人不同？”萧翊宸淡淡笑着，一只手按住林舒的双手压在她的头顶上方，另一只手食指尖轻戳着她的唇，复用指腹按住她的唇瓣，语气戏谑，甚至带着一丝嘲讽：“这么高估自己在朕心中的位置？嗯？是不是觉得自己在朕心中特别重要？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是朕的白月光、结发妻、生死交，是朕的至亲、挚爱、知音、挚友，是吗？林舒，你是不是这样想的？呵呵……你可真是……自负啊！”
　　被一下戳到痛处，林舒鼻子发酸，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竭力忍住不让眼泪掉出来，因为她知道，萧翊宸就是想看她狼狈无措的样子。她本是为他筹谋半生，可不知为何，他做王爷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他总想要她败给他，向他低头，向他认输。其实……她早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彻彻底底，他演技真好，自己就像条狗一样被他耍得团团转，每每自己真心相待，他是不是强忍着笑？最后不是他变了，只是他觉得没必要再演下去了。自己早就成了一个离不开药罐子的废物，没有了价值，也不再具备和他对视、并肩而立的资格。她成了他豢养的笼中雀，被他绝对掌控，他还演什么？换人，再演。于是那个人换成了顾后、丽妃，换成了后宫中的很多人……
　　“放开我！”
　　“不放！这辈子都不放！我们就这样纠缠下去，你再厌我、恨我，都给我忍着！这辈子别想逃离我！我们之间，没有离别，只有死别！可我知道……你这个人啊，最怕死了。”
　　“我讨厌你！我真的很讨厌你！不，我恨你！萧翊宸，我真的……恨死你了……”声音里含着恨意，眼里尽是委屈。她真的很委屈，委屈了这么多年，可能，还要继续委屈下去，直到她死。如果不是念及儿子，怕萧煦会走上和萧翊宸一样的路，林舒早就了结残生了。这样活着，生不如死。
　　“我知道。知你厌我恨我……很久了，可我……喜欢你！真的，阿舒，我真的爱你！这点我从没骗过你。算了，反正你也不会信，你早就不信我了……恨我，也挺好，恨吧……”
　　衣衫褪尽，烛影微晃，身影交叠，一片旖旎。
　　“你手里是什么？棋子？拿着这个做什么？”萧翊宸将林舒手中的棋子随意一丢，白子恰好落在地上的玄衣龙袍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啊，一枚棋子而已，命运早就被执棋者牢牢攥住，哪里还能逃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又能逃到哪儿去？
　　没有路了。

　　此时的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林舒被废妃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阖宫尽知。前朝、后宫，无不盛赞陛下圣明，“废妖妃，社稷昌。”萧翊宸听到这些话面色如常，嘴角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右丞相洛珩认识萧翊宸十年，皇位都是他筹谋着帮他夺的，着实熟悉他，他这种笑预示着：他想杀人。
　　入冷宫后的第三日，林舒被送早膳的宮婢发现吊死在了房梁上。等萧翊宸匆忙赶到冷宫时，她的身子已经凉透了。
　　萧翊宸满目满脸的不可置信。他与林舒相识二十载，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不过，那个人，将“好死不如赖活着”奉为信条，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她都会拼了命地活下去，怎么会自尽？不可能！
　　他失魂落魄地跌在地上，双腿脱力，站不起来，爬着去抱住那副冰冷僵硬的尸体，手指探在她的鼻下，口中喃喃重复着：“不会……不会……不要这样……阿舒你不能这么吓我……我放你走，放你走……别这样吓我……不会……阿舒醒醒……不会的……阿舒……阿舒……”

　　“宸妃林氏，端慧柔嘉，淑慎持恭，与帝相伴扶持二十载，与帝感情甚笃。今追封为皇后，赐谥明懿，葬于帝陵”。明懿皇后薨逝后，帝大恸，状疯癫，屠杀冷宫众人，一夜间冷宫血流成河；帝留于后宫不出，罢朝数日。
　　林舒死在了元德三年的深秋，她始终没有等来那场她盼了十年之久的大婚，而她过世时，也不过才二十八岁。
　　原本下停了的雨，又凄凄沥沥地下了起来。这场雨，更冷、更凄然。
　　在大周皇城的东南角有一个不大的村子，叫林安村，这个村子得陛下隆恩，永不赋税。在得知宸妃薨逝后的第二日，满村上下皆着缟素，聚集在村口，这里，是他们曾经送别那位救下他们全村人贵人的地方。
　　青烟袅袅升，众人望都城，送故人远去，最后一程……

　　而远望的都城之中，皇宫之内，紫微宫里，一男子身着正红喜服，白发散落披在身上，怀中抱着也同样着了一身正红喜服的女子。男子时笑时哭，口中呢喃不断，声音喑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依稀辨别出几个字：“阿舒……吾妻……想你……心狠……丢下我……错了……回来……都听你的……阿舒……最好……吾妻……阿舒……”
　　今日是林舒死后的第五日，也是萧翊宸罢朝的第五日。政事皆交由右丞相洛珩打理，而他，则是一刻都不想离开这里。
　　他亲吻着亡妻的手，在吻着她左手食指指尖时，冷不丁被一尖锐之物刺伤，吃惊之下他仔细看着那手指，岂料竟看到一根针尖。
　　萧翊宸疯了一般，嘶吼着“还我妻命来”闯进了皇后的未央宫，一剑削断了顾皇后的双腿，将人下了大牢，重刑加身。只因，从林舒十指、四肢、身上不同地方陆陆续续取出了四十七根银针，最后一根针从林舒的头顶骨上取出时，萧翊宸崩溃大嚎，一口血吐出后栽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他醒来后才明白过来：原来他的妻，并不是对他失望透顶才自尽的；也并非是受不了病痛折磨选择了却此生，她是被人害死的！萧翊宸捂着胸口痛苦不堪：她死前受了针刑，十指连心，那得多疼！她是被活活折磨死的！被折磨死的……死后被吊在了房梁上，伪装成了自尽的样子。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自己一直以为最是贤良淑德、人品贵重的皇后。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萧翊宸痛苦地蜷缩着，泪如泉涌，心如刀割，他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
　　顾氏戕害妃嫔，后位被废，在天牢中受尽酷刑折磨。她分外倚仗的家族、父亲，在她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却选择弃车保帅，想用她的死，平息圣上的怒火，她俨然成了一枚弃子。
　　在天牢中受酷刑三日后，萧翊宸命人将四十七根竹签刺进顾氏之身，并且在最后一支竹签插入头顶之前人不准死。他要林舒所遭之罪，这个人也要全都经历一遍，才公平。
　　顾家手握大周一半的兵马，萧翊宸没有足够的实力与之彻底翻脸；顾家又在萧翊宸杀死顾后后隐忍不发，萧翊宸只能暂时压着这口怒气，不能对顾家发难。但两边都知道，当年的联盟已破，双方撕破脸是迟早的事。顾家开始另作筹谋；而萧翊宸，将亲子萧煦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生活起居也是他事无巨细地照顾着。萧翊宸时有疯癫之举，严重时神志失常，几次拿剑劈伤了人，每每能唤醒他的，也只有爱子萧煦。看着那张与亡妻七分相似的脸，萧翊宸愈加悲痛。他知道自己爱林舒，并且，从始至终也只爱她一人，但是他自己都没想到，他对林舒的感情，远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
　　人活着的时候或许有诸般怨怼，人死了，记着的反而全是她的好了。往事不断在眼前浮现，萧翊宸看到林舒被大雪掩埋、看到她战甲被血水染尽、看到她从死人堆里背着自己用尽全力往外爬、看到她为救自己一身武功尽废不得不缠绵病榻……
　　他无比后悔最后一夜对她说的那些话。他这辈子欠她，欠了太多，一辈子都还不完。而自己，明明知道林舒最想要的无非就是一个昏礼，她与自己的昏礼，却被自己一推再推。后来林舒再不提这事了，如今他后知后觉：她是不是……被自己伤到心寒了，才再也不提了？这一年来，她好像没提过这事……
　　萧翊宸仔细回想着这一年里林舒对他说过的话中有没有成婚这样的话，却发现，这一年来他们统共也没说多少话，有也多是冷嘲之言、怨怼之语。他的心里又酸又疼，又愧又悔，泪水不断往下掉。他被恐惧充斥，往后余生，他好像只能孤零零的一个人活着，与他并肩而立、随时可以性命相托的那个人，已经走了。
　　窗外，寒蝉凄切，骤雨已歇。
　　“阿舒……”低声唤出的名字，犹如一把利刃直直刺回他的胸口。他现在有的，只有一副尸骨，还有无尽的蚀骨般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