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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替身 她从来没叫 ...

  •   太阳西升东落,潮落潮起。
      曲九律肃然惊醒,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回响在耳边,高温灼烧皮肤的刺痛感仍旧如影随形。毒液蔓延全身的无力感让他四肢酸痛,曲九律强撑着从榻上起身,衣料摩擦间那枚香囊散出的清息舒缓了他的不适。

      曲九律调息片刻,恢复常态后一把扯下腰间的银线绣囊狠狠掼在地上。
      该死,曲九律暗骂自己一句愚蠢,他早该知道事有蹊跷。怎么偏偏那般巧合,世世顾倾都为他而死,重生后又次次出现在他身边。他璟王筹划半生,九五至尊都几近指尖,居然三世都毫无所觉地栽在顾倾手里。

      曲九律这次在自己卧房醒来,床榻边放着整齐叠好的新衣,是他惯常穿的墨色式样。曲九律的日常之物皆是顾倾安排,他不喜有人近身,而顾倾是他唯一的例外。曲九律皱眉看了那墨衫半晌,最后还是唤了侍女进来重新寻了身白衣,他今世绝不会再受顾倾诓骗。

      等到曲九律系好外袍推门出去寻人,却发现罪魁祸首就端坐在庭院中等着。
      顾倾正执笔画丹青,初夏阳光穿过枝桠斑驳地淌在她身上,单单是处在这方天地里,便自成一画。

      而这画中仙面前长卷上描摹的人,是他。

      顾倾察觉到曲九律立在不远处,在画像上添了点暗痕后放下笔,她看得出来曲九律并没有穿她准备好的衣服。

      “墨色更好些。”顾倾微笑道,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你不觉得你还有别的话要与我讲?”曲九律见她这副无辜模样,心底一股无名火起,好像上一世捅他一刀又将他扔在火场里的人不是她一样。她怎么能做到像这样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心安理得?

      顾倾缓缓地眨眼,静静坐在画卷前,面上没有任何波澜,“我没什么话要讲。”

      “好一个没什么话要讲,”曲九律气极反笑,抬手示意护卫将顾倾带回房里,他这次要牢牢看住这小家伙,不然谁知道她又会翻出什么花来。“看来王妃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不久前发生过的小意外了。”

      凉风拂过,蜷曲的新叶沙沙作响,院中却没有一人动作。

      曲九律转头看向一旁的护卫,他们都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命令一般。他心觉不妙,拍手想唤暗卫出来,可隐藏着的黑影也只是从藏身地出来后站在一边,没有任何行动的意愿。

      “都退下吧。”顾倾摆摆手,庭院中的数十暗卫侍从不过几息全部消失,只余她们两人。顾倾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只是转过头重新执笔起画,为画像上的人勾勒眉眼。

      “你做了什么?”曲九律难以置信道。他堂堂璟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世世挑起皇党争斗王权动荡,居然在自家宅邸里连个侍从都指使不动?!

      “没什么。”顾倾还是那副淡淡模样,不愿多说一个字。现下想来,曲九律才意识到他这所谓的王妃,事事顺从,可从未向自己要求过任何东西,从未和自己多说过一句话。

      “顾倾,你到底想做什么?”曲九律咬牙问道。她想要什么?她这般潜伏于他的身边到底有什么目的?她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顾倾笔触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

      “待在我身边作甚?为了方便你玩这所谓的倾心游戏?还是方便你在最后杀掉我?”曲九律按捺不住心下愤怒,他几世都这般被人戏弄于股掌之中,怎叫他不冲冠?他再也忍不了顾倾事不关己的态度,三两步上前一把掀翻画架,被勾了一半的画像仰面摊开在地上。

      曲九律这才看清那副工笔丹青,寥寥几处颜色已是将自己的面容极致地呈现出来。画作里蕴含的情意呼之欲出,画像之人的眉眼如同亲刻,只是神情比起自己更多几分柔和珍视。曲九律一时怔住,他自知从未表现出这般情态,难道顾倾眼中的他竟是这般?

      “游戏必须先结束,”顾倾抬头看着曲九律,眼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情愫,“才能重新开始。”

      “告诉我你这样做的原因。”曲九律语气终究是软了下来,就算是在他最生气的时候,他也无法对顾倾狠下心来做什么。就像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已然没了半分火气。曲九律自己都不知道他在问什么,或者想得到怎样的答案。
      他真正想问的问题是什么?
      重生的原因?接近他的原因?伤害他的原因?还是假装爱他的原因?

      “因为我喜欢你,”顾倾这次没有再回避。她站起身,轻抱住近在咫尺的曲九律,浅浅把脸贴在他胸前,“真的好喜欢你。”

      曲九律没想到会是这般回答,身体已经下意识回拥住顾倾,他微微低头,日光映出她颈侧的青黛血管,肌肤恍若透明,像个易碎的琉璃娃娃。

      顾倾喜欢他,这是他一直知道的事情。

      就算是重生过三世,许多规则现实都在改变,顾倾喜欢他永远是他从未怀疑过的一点。

      一年前顾家特意来媒人为她提亲,说是丞相府大小姐极中意他。那时曲九律还在谋划造反,又怎会丢掉这送上门来的权力纽带,自然是答应下来。而后顾倾提前搬入府中,以及对他的万般关怀,都似乎是顾倾的一厢情愿。
      而他,从未付出过哪怕分毫。
      三世已过,他第一世视她无睹,第二世利用她让她家破人亡,第三世故作厌烦花天酒地,即使如此,顾倾仍然待他如初。

      曲九律甚至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喜欢。

      你喜欢我什么?
      这是曲九律想问的问题,但他不敢问出口。
      因为他清楚自己究竟有多恶劣。

      “我需要些时间。”曲九律叹了口气,还是选择了暂时妥协。他目前什么都不清楚,一团乱麻的重生现实让他开始有些不知所措。

      顾倾埋在他怀里仰起小脸,一派软糯地说着内容强制的话,
      “你不能离开。”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要离开了?”曲九律敲敲顾倾的脑壳,他真想把她脑袋打开来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秘密,“请问在下现在能回房歇息片刻吗,王妃大人?”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顾倾松开环抱着的手,揉揉脑袋顶,在他这个略显亲昵的动作下显得有些疑惑,顿了片刻又道,“想要什么都可以。”
      她可以给他所有他想要的,只要他不离开。

      曲九律弯腰重新将画架扶起来,转身离开庭院,回房重整思绪。

      顾倾注视着曲九律的背影一直到他掩上房门,才重新将目光投到画卷上继续起笔,她想再陪他多一会儿。

      房内的曲九律将地上的香囊捡起来挂在桌角,他和衣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床帏思绪纷飞。
      顾倾,丞相府大小姐,五年前便对外宣称重疾缠榻,鲜少露面。是位平平无奇的大家闺秀,除却家世身份,没有其他可称道的。论容貌将军府肖柔国色天香,论才情尚书府苏云环一骑绝尘,此外再无多余消息。
      现在看来,传言全无可信。顾倾瞧着体弱,但远没有到足不出户的地步。至于容貌,虽说曲九律不甚在意皮囊,他也从没见过比顾倾更好看的女子。再说才情,仅是方才那副半篇丹青,已不是凡俗之技。
      曲九律身为三王之一,对顾倾的了解也不过如此,更不要说普通人,怕是根本不记得有这样一位人物。京城百姓,茶坊说书,最爱将官家妙龄女子编排做消遣夸张的谈资,怎么偏偏他这位王妃得以藏得这么深,半分风声都无?

      这般琢磨许久,曲九律也没有半分思绪。他几世都专于兵权夺位,宫中晚宴之类的场合他都不甚参加,自然是对此种秘辛一无所知,根本没有任何突破点。

      天色渐暗,有侍女敲门询问曲九律是否需要入内点烛。曲九律思绪被打断,又瞧着已是过午傍晚,索性收了意识不去多想。他应声让侍女进来点灯,顺带不留痕迹地问了些闲话,侍女的回答并无异样,看来这府邸明面上照旧还是他璟王的宅子。

      “把你知道的关于王妃的一切,都讲给本王听听。”曲九律漫不经心地问着,仿佛只是突然对王妃有了些关心。他不常注意府中事务,不过既是侍女,那应该多少对顾倾的了解更深些。

      “奴婢不清楚。”侍女低声回道,脑袋垂得极低,像是要埋进地里。

      “你伺候王妃日常起居,若真是丝毫不知,那似乎除了去沃沃府后的土,也没什么别的用处了。”曲九律轻叩着桌沿,不急不缓的声音里是显而易见的压迫。

      “王爷饶命,奴婢真的不清楚!”那侍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血迹溅开在地板上。曲九律阴间王爷的名号不是白传的,虽说他现在心性已经没有初世那般薄情,可在旁人眼里他仍然是那个冷血寡义之人。

      “有什么说什么,”曲九律抬手给自己添了杯茶,“本王不养无用之人。”

      侍女有些哽咽地伏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拼凑她知道的一切,生怕自己漏了什么被埋到屋后做肥料。
      她们做普通下人的不经常能在宅里看见顾倾,贴身伺候顾倾的侍女都是丞相府带过来的。王府里的奴仆们都特地被嘱咐过,不能直视王妃大人的脸。况且王妃身边总有侍卫陪护左右,就算是有人因着好奇偷偷抬眼,也或遮或掩的看不真切。更不要说她亲眼看见相好的侍从因悄悄打量被发现,直接被当场断腿拖走,从此人间蒸发。

      “看来本王确实对王妃关心少了,”曲九律听到此处,大概能猜到背后怕是另有其人在故意压着消息。可顾倾鲜少出府,和旁人委实没有任何交流,到底是什么人在暗处,目的又是什么。“她人现下在何处?”

      “应该是在画坊,王妃几乎整日呆在那处。”侍女松了口气,这是她为数不多可以确定的。王妃整日作画,最常去的地方便是梅林画坊。

      “画坊……”曲九律皱眉,他倒是不知顾倾喜欢梅林那处偏地,摆摆手让侍女退下。曲九律起身,看着榻上的墨衫,迟疑了片刻后终究还是换上,又将香囊系回腰间,恢复了往常习惯的装束。他也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便应该是穿戴成这般模样的,就像是顾倾画卷中的人。

      梅林画坊,在曲九律印象里只是处栽了零星几颗寒梅的偏院。他府上水土不宜梅树生长,那些照水白梅尽管已是万里挑一的上品,往往活不到半载便虬结枯干。可等他推开半阖的朱漆木门,入眼却是一片浩如烟海的白蕊红梅,仿若漫天烟霞,院中满种着旁枝斜舒的朱砂骨里红。

      骨里红梅最相思,百年妆楼尽醉哗。

      熙风穿花过,带下阵阵红雨,画卷被风激起互相摩擦的细微声响从支起的窗中传出。曲九律慢慢踱步靠近那座小屋,在微开的细窗前驻足,能看见顾倾伏在青玉案上的单薄背影,似乎正在浅眠。
      他轻推开木屋的矮门,只一眼便怔在原地。

      墙上满是层层叠叠的精装画卷,地上也满溢着成堆的宣纸,几千张一模一样的画像铺满了这一方小世界。那画像上的人与顾倾早些时候那副半品几乎丝毫不差,眉眼神情,衣着服饰都如出一辙。

      笔笔深念,处处思意。

      曲九律踩着一地薄宣走近,锦靴踏皱画纸发出细簌轻响。待他近了顾倾身旁,她果然正斜枕在桌上浅寐。顾倾眼睫微颤,攸地一滴清泪滑落,泅湿了玉案上的搁笔一半的画像,氤氲出大片墨痕。
      曲九律心下一缩,不由自主地前倾半分,俯身用指腹轻揩掉顾倾脸上的泪痕,他眼底是自己都尚未察觉出的柔情。

      碰触间顾倾似有所觉,慢慢睁开眼睛,泪光婆娑间映着满室的画卷,曲九律看起来竟和画像有九分相似。

      下一瞬,顾倾推开案几扑进曲九律怀里,那是一个和先前截然不同的拥抱,又暖又紧,紧到曲九律能感受到怀中人微微的颤抖。
      那是曲九律从没见过的鲜活模样,像是突然被赋予了生息的精致偶人。

      “……你终于回来了,”顾倾揪着曲九律的衣袖,言语间已是开始哽咽,又倔强地抽着鼻子压抑,“倾儿等了你好久。”

      “……倾儿真的等了你好久好久,”顾倾终究还是控制不住,由着泪珠顺眼睫滑落,鼻尖蹭得通红,“……好久好久。”

      拥着顾倾的曲九律这才意识到,他的王妃,似乎从来不曾唤过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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