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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囍(曾用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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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里的大漠,寒风呼啸,鸟兽绝迹。
方圆十里内唯一有人烟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驿站。驿站里极其简陋,但有温暖的炉火就已经足以令人留恋。
几个过夜的旅人和驿卒正围着炉火旁闲聊之际,门外忽然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一个年轻的驿卒跑去开门后,发现门外只站着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小姑娘约摸十五六岁的年纪,身上裹着一条薄薄的毛毯,露在外面的脸庞和耳朵被冻得格外苍白,脚上穿的红布鞋还裂了好几个口子。
驿卒刚欲询问,小姑娘先开了口。娇花儿一般的年纪,嗓音却沙哑得像老妇人。
“大哥您行行好,让我留下来过一夜吧。我跟家人走散了,实在没有地方去,还得了风寒。”
一个在大漠中走丢的小姑娘,谁见了不会心生怜悯呢?
驿卒把小姑娘带进屋里后,驿站里的其他人纷纷起身去打热水、准备吃食,还把取暖的最佳位置让了出来。
可小姑娘只是微笑着道谢,然后乖巧地坐在了一个离炉火稍远的角落。
众人重新坐定后,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知不觉中,夜色已深。
一个年长的驿卒见众人没有要睡下的意思,便清了清嗓子,讲起了一桩数十年前的奇案。
传说,这一带曾经有个善王府。善王爷和善王妃成亲多年后一直不曾有过孩子。后来,夫妻俩四处求仙问佛,终于老来得子。
可惜,小世子还未到束发的年纪就得重病死了。
正当善王夫妇伤心欲绝之际,一个云游路过的白眉老道忽然上门告诉他们:小世子的命中缺一囍,必须在举行冥婚后和新妇一起下葬,否则将不能安息。
善王夫妇向来都是信教礼佛之人,当然对白眉老道的话言听计从。只是,冥婚一事并不简单,不是花钱随便买一个甘愿陪葬的姑娘就成。
按照白眉老道所言,世子妃必须是年方二八、未出过阁、姓名中带“安”的女子,并且生辰八字还得与小世子完全契合。
偌大的西北,年方二八、未出过阁的黄花闺女有不少,在那些姑娘里面要找姓名中带“安”的也不是没有,但生辰八字与小世子完全契合的就难寻了。
费了好一番功夫之后,善王夫妇终于打听到了一个符合所有条件的姑娘。这个姑娘名叫谢安瑶,是一个乡绅的女儿。
为了表示诚意,善王夫妇带着重金豪礼亲自去了乡绅的家,请求谢安瑶的家人答应冥婚一事。
乡下人哪里见过王侯这般的富家人家?其惶恐惊异之状自不必说。但天下哪有父母亲舍得让亲生骨肉去送死?
同样为人父母的善王夫妇当然也明白这点,便在以重金相赠之余又提出:只要谢家人肯答应,事成之后谢安瑶的哥哥谢乔的仕途就不用愁了;如果不答应,谢家人这一辈子都别想过安生日子。
善王夫妇一行人走后,谢夫人和女儿抱头痛哭。谢安瑶死活不肯点头,谢夫人也不愿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情发生在自家。
可要是忤逆了善王夫妇的意愿,谁都不敢想象会有怎样的后果。
这时,身为一之主的谢乔心生一计:李代桃僵。
谢家有个叫“阿莲”的丫鬟,无论是在身型上还是模样上,都与谢安瑶颇有几分相似。到了出嫁之日,只要让阿莲顶替谢安瑶上轿,谁又会去怀疑红盖头之下的不是真新娘呢?
也不知谢乔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让这个叫阿莲的丫鬟答应了做谢安瑶的替身。
正月十八那日,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善王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地来到了谢家接亲。围观的路人们看着盛大的阵仗与排场,几乎都快忘却了这是一场既是喜事又是丧事的冥婚。
婚礼过后,一切都按谢乔计划的那样进行了。
善王夫妇如愿以偿地把儿子和儿媳一起下葬了;谢安瑶被谢夫人偷偷地送到了远方亲戚的家里后,过上了隐姓埋名的生活;谢乔则做了大官,成了不少地主富商巴结的对象。
而那个叫“阿莲”的丫鬟被活生生地埋进了阴冷的地下,躺在已经腐烂了的尸体旁边,疯狂地抓挠着棺盖,直到声嘶力竭、气绝身亡。
一个曾经鲜活明媚过的妙龄少女,就这样被恶臭的腐烂气味包裹着,被密密麻麻的尸虫吞噬掉了。没有人听到她凄厉的呐喊,没有人看到她濒死的惨状,没有人知道她绝望的心情。
许是老天开了眼。小世子下葬后仅过了数月,善王夫妇就先后得病去世,而谢家的下场更是骇人听闻。
“听说,就在谢乔成亲的晚上,谢家上下和宾客都被大火烧死了。后来,当地人都说是阿莲的鬼魂回来寻仇了,所以善王夫妇和谢家人才不得好死的。”
讲了半天故事的驿卒觉得很是口干舌燥,就牛饮了一大碗水。
众人听完故事后都在感叹“人在做,天在看”之类的,唯有一直沉默的小姑娘忽然开口道:“小女子也曾听过此事,但和这位大哥所讲的略有不同。”
“哦,是吗?”驿卒把空碗撂在了一边后,绕有兴致地看着她。
“小女子所知道的更为详细一些,不知诸位有没有兴趣听?”
尽管众人还是不大适应小姑娘的沙哑嗓音,但眼下显然是听故事的内容要紧。
“反正再过两三个时辰天就亮了,既然诸位都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不如就继续听故事吧?”
驿卒一出此言,众人纷纷对此表示赞同。
得到了回应的小姑娘微笑着走到了众人的中间,然后向燃烧中的炉火缓缓地伸出了双手,似乎是想去感受火焰的温暖。
此时,有个眼尖的旅人看见她右臂的衣袖里露出了一小节铜镯。在火光的映照之下,铜镯看起来竟然与金的没有什么分别。
铜镯的上面还刻着一个字。旅人刚想看清那是什么字,小姑娘忽然像被烫到了似的缩回了胳膊并转过了身。
“鬼魂复仇一说都只是世人以讹传讹罢了,小女子所知道的故事中就没有鬼魂复仇的桥段。何况,人死了就是一副尸体,哪有什么魂魄。”
“没想到姑娘你年纪轻轻,胆子倒是不小。大老爷们儿都会害怕的东西,你倒是无所畏惧。”
“姑娘快说呀,我可等不及了!”
“是啊,到底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
“诸位刚才所听的故事中,其实少了一个人物。而谢家人和宾客之所以被烧死,皆是因为此人。”
“谁?”
“一个叫‘阿丹’的谢家丫鬟。”
“一个丫鬟能有多大的本事?怎的就烧死了谢家人?”
“一个丫鬟的确掀不起什么波浪来,可当她死过一次后就变得不一样了。”
“这是何故?”
“话得从谢乔以阿丹的性命威逼阿莲姑娘说起。阿莲姑娘是被谢家养大的孤儿,和她一起长大的阿丹是她最珍视的人。谢乔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才逼得阿莲姑娘答应了去替死。”
“既然给小世子陪葬的是阿莲姑娘,为何说阿丹姑娘也死过一次?”
“冥婚过后,阿丹在房中发现了阿莲姑娘藏起来的信。通过那封信,阿丹才知道了李代桃僵的事情。于是,她趁着谢乔睡着的时候想杀了他给阿莲姑娘报仇。可匕首还未刺进谢乔的胸膛里,谢乔就惊醒了。”
“然后谢乔一怒之下就杀了阿丹姑娘吗?”
“如果事情这么简单的话,就没有后来的一切了。”
“难道还有什么曲折不成?”
“谢乔先是自己强占了阿丹,然后又让管家、厨子、马夫一个接一个地侵犯了阿丹,最后才命人把阿丹丢进了河里。堕入水中后,阿丹拼命地用发簪划破装着石头的麻袋才没有被淹死。”
即便讲的是他人的遭遇,但同为妙龄女子,小姑娘的神色竟无半分怜悯,比旁听者还要淡定。
“难怪姑娘刚才说没有鬼魂复仇的桥段。可一个弱女子是如何做到的?”
“阿丹飘到了下游后,被一家农户所救,足足发了七天的高烧才有所好转。后来,风寒是康复了,可嗓子却被烧坏了。不过,她由此想到了复仇的办法——易容成中年妇女重回谢家做女仆。”
“所以,阿丹姑娘是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放火烧死了那些人吗?”
“不,他们不是被烧死的。”
“那阿丹姑娘究竟对那些人做了什么?”
“让他们见证了一场婚礼。”
“什么?婚礼?”
“她先是悄悄地在谢家人的饭菜酒水中下剧毒,毒死了那些人,接着又面不改色地抡起斧子挨个砍下了谢乔、管家、厨子、马夫的手脚,并把他们的躯干绑在了椅子上;最后,她欢喜地给自己和阿莲姑娘都蒙上了盖头,在院子里放了一把火。伴着熊熊大火,二人就直接在血流成河的尸体面前依偎着成亲。和人血染就的红盖头相比,所有的红灯笼和红绸缎都逊色了。”
众人听到这里时已是瞠目结舌,小姑娘却好似越说越兴奋。
“诸位难道不觉得这是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婚礼吗?”
话音刚落,寒风从细小的窗户缝吹了进来,吹得众人的心里一片发毛,无人敢言语。良久,终于有个胆大的打破了沉默。
“这样的婚礼确实是闻所未闻。可且不说是两个女子成亲,阿莲姑娘不是已经下葬了吗?阿丹姑娘就算挖出了她的尸身,又怎么带的进谢家?”
刚才脸上还洋溢着兴奋之色的小姑娘,被驿卒这么一问后忽然变得不耐烦起来。
“还能怎么办?要带进谢家又要掩人耳目的话,只能肢解了。”
“什么?这……这……阿丹姑娘怎么下的去手?她不是……”
“她是深爱着阿莲姑娘,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啊。不过好在她针线活儿好,把阿莲姑娘再缝起来就是了。”
“虽说是为恶人所害,可阿丹姑娘怎地就变得如此心狠手辣了?”
年轻的驿卒问出了所有听众的疑惑。只见小姑娘轻笑着重新转向了炉火。
“诸位试过在下着大雪的冬夜里刨坟吗?知道亲手把心爱之人肢解后又一针一线地缝起来是何种滋味吗?”
设身处地地想了想阿丹姑娘的遭遇后,众人不再质疑了。半晌过后,有个上了年纪的旅人突然发话,脸上还伴着几分愠色。
“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那谢家人的确可恨。但阿丹姑娘的报仇手法未免太过残忍了。俗话说,‘多行不义必自毙’。阿丹姑娘杀了那么多人,我看她得永世不得超生了。”
“您说得对。她永世都不得超生了,可她不后悔。”
众人听了这话后觉得哪里怪怪的。这时,小姑娘忽地大笑着抬起了右手,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手腕上的铜镯。
眼尖的旅人终于看清,原来铜镯上刻的是“囍”字。
“我和她,不就正像这‘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