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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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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当法官重重敲下法槌时,巴洛克·班吉克斯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默和阴郁神色。他站在辩护席后,静静地目视法庭里的众人陆续离席——旁观席,陪审员,然后是法官和法警。
他伫立在原地没有离开。对面的律师也是如此。两人都各怀心事,长久而沉闷的寂静横贯在他们之间。班吉克斯为自己倒上小半杯红酒,浅啜几口,目光投向对面的辩护席,思绪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脑海里游荡。
这次庭审的律师是个初次辩护的新手,脸庞还透露着稚气,金发碧眼,生了一副地道的英国相。班吉克斯还记得开庭之初刚见到他的第一面的模样。年轻人意气风发,虽然难掩脸上的紧张之色,却也洋溢着对胜诉的渴望。然后年轻人向他飞快眨眨眼,浅色的睫毛在他眼里落下阴影,遮掩掉他目光中令人不解的热切。可眼下他怔怔地撑着辩护席,盯住空无一人的被告席发呆,那一头梳理整齐的金发原本在通明灯火下光泽流转如鎏金,此时也都随着灰白脸色变得黯淡了。
直勾勾盯住别人看是极其无礼的行为。班吉克斯瞥了几眼对面,又快速移开视线,轻轻地摇晃手里的神之圣杯。剔透玻璃杯中的酒液深沉艳丽,散发熟悉的醇香,在大法庭摇曳烛火的照映下,变幻跳跃着点点莹润。
对面沉重的叹息重新吸引了班吉克斯的目光。律师方才还嘴唇紧抿得绷直,沉浸在沉思之中。此刻他流露出悲哀的神色,倏地闭上眼,仿佛要把不甘,把被背叛了、被愚弄了的愤慨和痛苦从自己翠绿的眼睛里驱赶出去。
班吉克斯静静地注视他双拳一点一点收紧,默然不语。败诉的沮丧模样他已经屡见不鲜,但这次的对手显然别具一格。尽管是新人,但在庭审中展现出的逻辑可谓是出类拔萃,曾有数次班吉克斯以为自己已经全然推翻辩护方的立证,可每每判决即将敲定之际,年轻人总能通过新的假设和证物中微不可查的疑点提出异议——直到被告罪行确凿,真相终于毫无遮掩地敞露。
那一刻,年轻人深深地、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目光相接只有短促一瞬,汹涌的复杂情感在他翡翠一样的眼眸里相互交织,彼此撞击,最后如同拍上海岸的浊浪,破碎得不可捉摸。
但班吉克斯还是从中捕捉到了刹那的平静和释然。
没错,平静,释然。这种神情在败诉者脸上时极其罕见的。也正是这份罕见为他提供了逗留在法庭的绝妙理由。于是他顺理成章地留下了。
“……班吉克斯检察官。”
半晌,年轻人压住喉咙里的哽咽低语。“我败给了您……但无论如何,您探寻出了真相。恭喜您。”
夹杂其间的轻微颤声在四壁之间泛起点点回响。年轻的律师向他慢慢行礼,随后同样迟缓地,心不在焉地一张张捻起散乱了满桌的法庭记录。
“我在十年前曾与您有过几面之缘……如今看来您应该不记得我了。但从那时开始,我就一直很憧憬您。您温柔而优秀,一直是我的榜样。所以,得知您会担任这场审判的检察官时,我真的非常高兴……但是……我没想到,瑞安·格里希那……她居然欺骗了我……!
“刚接受这个案件时,我曾经在拘留所问过瑞安·格里希那,我问她是否真的无辜。然后她笑了,笑得和在今天法庭上一样干净纯粹。班吉克斯先生,您知道她说什么吗?……她反问我:‘你会相信我吗?’”
班吉克斯放下酒杯,定睛看他,可律师却颓然扭开视线,重重地闭上了眼。
“试问哪里会有律师不信任自己的委托者呢?可她却背叛了我……如果我能从一开始就看透她的谎言,我绝对不会……我从没想过去为有罪者辩托……请原谅我,班吉克斯检察官……”
他说得断断续续,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沉溺在无边的懊悔之中。
“要我原谅你什么?”班吉克斯缓缓摇头,不禁一声轻叹,“作为一名律师,你很好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对你的委托人坚信不疑,并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你并没有做错,正相反,你做的很出色。”
律师捏住纸张的手指立时收紧,又一点一点松懈下来。“可是她确确实实是有罪的——”
“那又怎样?难道有人可以在最开始就知晓真相吗?你并不是败给了我……律师和检察官对抗的意义便是合力挖掘事件的“真实”,只是这次的真相并没有像我们所期望的那样美好。真相有时也会伤害人……”
班吉克斯停顿了一瞬,一阵略带遗憾的哀戚心绪从他心头掠过。
“但我们不能逃避,必须勇敢地直面并接受它。无论它会是何等的残酷。
“不要被一次的胜负击败。更何况,我们的目的并不是在庭审上的胜利。”
逐渐地,年轻人的情绪平复下来,手指轻轻摩挲已经整理成整齐一摞的法庭记录,凝视着其上的字句若有所思。末了,他抬起头,微笑在班吉克斯蓝绿色的细长眸子里映得真真切切,虽然惆怅还未完全从眉间褪去,但他眼里的迷茫如密林间弥漫的朝雾,被日光遣散,最终汇聚起星星点点坚定的光。
“我明白了,班吉克斯检察官,您今天的劝导我将一直铭记于心……那么我先离开了,我还需要向我的老师汇报今天法庭的情景。
他碧绿的眼珠四处转了转,犹豫片刻后补上一句,声音又轻又快。“……我……我的名字是塔尔博特·索克勒……我希望今后还能在法庭上与您相会!”待班吉克斯微微颔首示意后,他立刻就像是要逃走一样,紧紧携着法庭记录,大步迈出法庭。
【贰】
班吉克斯双臂交叉抱胸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目送年轻人的背影消失于法庭门扉后,眼底氤氲有他不自知的笑意。这天亚双义被某桩突发事件拖住了脚,没有与他同行,法庭除他以外已空无一人,坚实厚重的大门把他和外界流淌不息的时间完全隔离开来。周围重归寂静,煤气灯发出“嗤嗤”燃烧的轻响,心跳透过自己的血肉又重归耳膜。
脉搏鼓动的声音平缓而稳定,就像他如今的人生。
大法庭自建成之日起便灯火辉煌,鲜有停息的审判令这里的空气都比外界凝重几分。不久前法官的有罪判决仿佛还萦绕在耳畔,被告人的罪行证据确凿,正义得到伸张,罪恶判处了应得的惩治。
班吉克斯略微合上眼,被告人甜美的微笑又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瑞安·格里希那,布里克斯顿街一家富硕商户的女儿,一名外表如白鸽般纯洁的少女,目光清澈柔和,与世间一切美好精致之物相称。可实际上,被害人身中数刀,处处致命,创口切面平滑工整,无一不着实记录下那些精准狠厉刺入又迅速拔出的瞬间。审理期间她的“柔弱”和“善良”倾倒了全体陪审员的心,象征民意的天平大多时都顺从荒诞不经的感性向无罪倾落,他也难得重温了一次被目光浅薄者催逼的千钧一发的危境。
直到最后,少女打断了还在竭力搜寻对她有利的蛛丝马迹的律师,声音中的镇定自始至终未曾变过。“看来已经没有办法捡回这条命了。”
她对律师唰一下如拉下幕布般变得惨白的脸色似乎视若无睹,止不住的笑容接连绽放在她那张天使般面容上。
“我伏法,但我并不后悔。无论让我重新选择多少次,我都一样会手刃他,为我的父母和兄长复仇。他罪有应得,人人得而诛之。”
她棕黑色的眸子依旧清澈无比,法庭上却已是一片死寂,紧接着一阵阵喧嚷如泄洪般从旁观席冲涌下来。班吉克斯环顾四周,不出意料,此刻神情最为激愤的,与起初轻信她外表、鼓动诱导观众舆论的是同一批人。
“你居然是这么蛇蝎心肠的人!枉我这么相信你!真是白长了一张纯良的脸!”
班吉克斯端起杯里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随后双手抱臂冷眼旁观这场烂俗笑话。闹剧无趣嘈杂却时常旧戏重演,他早已看得腻烦了,然而又无可奈何。
在转身被法警带走前,少女的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对律师的方向说了些什么。但她的声音太过微弱,被盘旋回荡在整间法庭的奚落和尖锐指责碾压成断断续续的细线,只有残破的只言片语在班吉克斯耳边一晃而过。
说对此完全不好奇纯属是天方夜谭。可律师已经离开,那短短十数秒的私语沉没于名为时间的湖底,定格成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是,或许也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例外。
【叁】
“可以了。”班吉克斯指尖叩击检事席的桌子,打断了法庭的寂静,“现在法庭只有我们了。”
“哇刚才那小子是怎么一回事居然会憧憬大多数人避之不及的法庭‘死神’你们好像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过往快快快讲给我听——”
一道中性的声音不知从何处窜出,其中弥漫的快活连带整个法庭的氛围都轻盈了起来。班吉克斯看似颇为不耐烦,忍不住抬手虚掩住脸,却遮不住攀附上嘴角的幅度。
“没想到你是张好奇心这么旺盛的桌子。”
那个声音,从检事席桌子一块块木板中溢散出来的声音,轻快地笑起来。“难道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班卿?”
大英帝国伦敦中央刑事大法庭里,检事席的桌子拥有神智,能发出人类的声音——这种事于绝大多数人而言,纯属无稽之谈。班吉克斯也跟着笑了,没有回答。这是这张桌子与他之间的秘密。他这笑容极浅,转瞬而逝,宛若顷刻间被风携去的沙。但如果不是眉心挥之不去的忧郁,真会让旁人一恍间以为窥见了他年轻时的明亮笑意。
“十年前……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怎么可能还记得。”他眯起眼睛凝望辩护席后方的烛台架子,烛火也都日复一日以摆荡回应他,在四周晃出绰绰约约的影子。他不免想起《福尔摩斯探案集》中的一句话,‘我认为人的脑子本来像一间空空的小阁楼,应该有选择地把一些家具装进去’。那个几天前还指望他接济这个月房租的大侦探是否真的说过这话他不在意,他只觉得不光是“知识”,大脑留给“记忆”的空间也是如此少得可怜,很多珍贵的或是刻骨铭心的人和事,都抵不过岁月磋磨,悄悄地被磨蚀,从他的生命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的确不记得了。”他在回忆里搜刮一圈,又做了补充。“为什么这么在意?”
“还不是怕你吃小孩不吐骨头嘿嘿嘿嘿……”
“胡说些什么。”
桌子显然是信口胡诌,班吉克斯略无奈地笑了笑,并没有放在心上。若是换做旁人这般调笑他,他必定是要怫然而去,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几乎从来没有因为这张桌子的戏谑而心生恼怒。他只是偶尔会好奇:他最初认识的那张桌子,他沉默寡言的朋友,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得这般不着调的?一年前?还是六年前他离开法庭后便是如此?
“我们认识这些年里,你的变化很大。”
班吉克斯难免会回忆当初他们初识时的场景,当年桌子是何等的孤僻和冷漠,他至今仍难以忘却。他垂下目光,细细端详裹着红棕色油漆的桌面。十年,足以发生很多事情,细致打磨的表面也不再似当年那般近乎尖锐的晶亮了,就像桌子自己的脾气。
“你不也是?”桌子嘿嘿笑着,“谁能想到被称为‘大法庭的死神’的男人,居然还能有那么坦诚的一面?”
【肆】
审判长的法槌在某人的诱导下重重敲落,“教授”一案和重重谜团被一并匆忙埋葬进黑暗。整场庭审中,极度的清醒和混乱同时撕扯着理智,在大脑里翻江倒海。难以言喻的刺痛尖利到让人烦躁不堪,当他眼睁睁地注视法警押送走亚双义玄真时,逻辑与思考的能力已经所剩无几。
他的友人在转身前,曾用那双坚毅沉稳的黑眼睛静静凝视他一眼。即便被铁盔严严实实遮住面容,他也能轻易察觉到那两道目光中涌动的遗憾,以及不舍。亚双义玄真,杀害他哥哥的凶手,将会处以极刑。他这样想道,以为自己终于能放声大笑起来,可大仇得报的快意并没有如期而至。他被那双蕴含了欣慰的眼睛一看,顿时感觉心脏里像是有头恶兽在横冲直撞在凶狠撕咬,直到把这颗干瘪萎缩的果实扯成碎片,扯成粉末。
玄真鞋跟撞击法庭地面,也重重锤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一下,又一下,即便最后那个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法庭门扉后。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可以用这种眼神看我!
为什么……!
他还来不及收回思绪去细思那目光下究竟掩盖了什么,须臾之间沃尔特克斯卿便走上前来,拍拍他的肩,向他表示祝贺。
“第一次出庭就赢得了有罪判决,做得不错,想必克里姆特的灵魂也会大得慰藉——他最亲爱的弟弟亲自为他复仇,为他惩处了罪大恶极的……真凶。”
年长者的声音威严低沉,一如既往,却也毫不掩饰愉快的意味。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沃尔特克斯卿,甚至能从对方银白色眸子里看清楚自己的眼睛——布满鲜红血丝,反而为毫无血色的脸添上几分活气。沃尔特克斯卿高而魁梧,手劲远比哥哥重得多。曾经他的哥哥也时常拍他的肩以示鼓励,而他也见过沃尔特克斯拍打哥哥肩头。
这一次,他终于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结束了。都结束了。
他的哥哥已经永久地睡去,而他们共同的友人作为“教授”被他亲手送上刑台,将要去陪伴他的哥哥,只有他自己被遗留在人世间。
沉重窒息灌注满整个胸膛,煤气灯亮而柔的光线不知何时变得惨白刺眼,缓缓旋转,拖拽他坠入阵阵眩晕。他忍不住抬手捂住左胸口,企图缓解这份钝痛,握住的十字花状物却硌得他掌心生疼。冰冷,沉重,坚硬,他都浑然不觉,又攥紧了些,仿佛重新握住了哥哥修长有力的手指。
他永远地失去了他们。
他们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倚着检事席桌子发呆,楞楞地盯着早已空无一人的被告席,直至身旁有一道古板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走开,没礼貌的小子。”
他一惊,下意识环顾四周。法庭除他以外空空如也,就连法警也被沃尔特克斯卿特意支走了。
“赶紧走开,眼泪不要掉在我身上。”
他不自觉地摸摸脸颊,一片冰凉水迹濡湿了手套。这时他才恍然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落下泪来,连忙胡乱抹了抹脸。
虽然很不可置信,但声音无疑源于他身旁的这张桌子。
刑事法庭,会说话的桌子。电光火石间,这两个关键词与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场景穿连起来。
那是克里姆特刚成为检察官不久时的事情。彼时巴洛克还年幼,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喜欢缠着哥哥讲些当天发生的趣事。有一天他的哥哥实在是绞尽脑汁想不出话题,忽然飞快眨动着他们兄弟二人如出一辙的蓝绿色眼睛,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道:
“巴洛克,你知道吗,中央刑事法庭检事席的桌子可是会说话的。”
他虽年少,却不无知。他仔细观察哥哥抑制不住翘起的嘴角,紧接着快活地笑起来:
“这怎么可能啊哥哥。不要再把我当成小孩子了。”
是啊,桌子怎么会说话呢?克里姆特自嘲一句,揉了揉他幼弟松软的发旋,也一同明朗地笑出声来。
那一天,万物和煦,微风爽朗。
“这……怎么可能……!”
任谁也无法料到,十年后,当巴洛克长到了和当年克里姆特同样的年纪,竟真能亲身经历这桩离奇。
(未完待续)